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杀伐之语,没有威吓之辞,却隐隐透着一股席卷乱世、重塑世道的磅礴气魄。
打破出身桎梏,轻视天生贵胄,推崇磨砺与自强。
“这就是唯才是举。”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好霸气的话语。”
慕容恪对纪尘连连夸赞。
是的。
开创者当然比与生俱来更加荣耀,更加伟大。
慕容恪凝望那行字,心中能感觉到纪尘登顶之时的豪迈。
能感觉到。
纪尘要的从不止于攻城略地、一战之胜。
他还要瓦解旧序,重塑人心,碾碎世家与宗室与生俱来的尊贵。
他要改变这个天下。
所以那些天生贵胄的家伙,这一套新秩序之下,最先被撼动、被灭绝。
慕容垂和慕容恪漫步。
二人都有些恍惚。
一年前吧?
是。
应该只有一年前吧。
那时候慕容垂还曾来洛阳围攻纪尘。
那时的洛阳,才被纪尘从后赵残余手里救出来。
那时的洛阳是怎样的凄惨?
城头染血,街巷残破,十户不存一户,十里萧条人烟稀落,连流民都找不着多少。
仅仅一年。
纪尘还不断南征北战呢。
洛阳却丝毫没有被他的穷兵黩武影响。
反而越来越繁华。
虽然城墙没有得到太多修缮。
他们一直寻思许县都那么难打,洛阳的城防该更加恐怖的事情居然是假的..........
可街巷平整干净,碎石残瓦尽数清铲,道路两旁屋舍整齐修缮,屋瓦整齐,没有断壁残垣的破败。
街边摊贩林立,米面、果蔬、肉食、布帛、日用杂物琳琅满目,商贩吆喝平和,往来百姓步履从容,衣衫虽不算华贵,却整洁完整,少有脸有菜色的流民。
放眼整个城池,听不到兵戈相向的喧嚣,看不到流民哀嚎的惨状,更不见世家豪强仗势欺人、胡骑肆意劫掠的乱象。
妇人抱着娃儿嬉笑。
老者坐在树下闲谈,市井烟火浓郁而安稳。
老人,居然都被纪尘养起来了!
这就很可怕了。
纪尘如此穷兵黩武之下,还有如此充裕的资源?
他是会变钱出来吗?
慕容垂都更沉默,原本桀骜紧绷的神色,一点点凝固。
他常年征战北方,所见皆是连年兵祸、粮草短缺、百姓流离,鲜卑各部也在互相攻伐,无数百姓日日活在苛税、徭役、战火的重压之下,苦不堪言。
他一直以为,乱世之下,遍地皆苦,狼烟不休,人命如草芥是常态。
先放下民生,穷兵黩武,也是不得不为。
可纪尘治下的中原,偏偏打破了这个常理。
纪尘日日征战,不是在砍人就是在砍人的路上,可是民生从未被轻视!
慕容恪失笑。
是在笑自己。
笑自己是个傻逼。
亏得他以前还一直寻思纪尘会后方不稳。
还劝慕容儁等待时机。
他实在是蠢啊!
这种就连街上巡逻的士卒。
都不扰民、不索贿、不仗势凌人,遇见争执秉公劝解,遇见老弱会主动避让,行事克制有度的地方。
怎么可能会不稳?
这里都不稳。
哪还有什么地方能稳?
比起战场上那尊杀伐无双的血色修罗,这份治理民生的能耐,才更让人绝望啊。
因为项羽这样的人物,是很容易被击败的。
其虽然胜了又胜,赢了又赢,但地盘却赢的无限小了。
而纪尘..........
慕容恪环视一圈。
满城上下,弥漫着一股极强的向心力与凝聚力。
百姓爱戴纪尘,而不畏惧他的杀戮与凶威,只有感念他止战乱、平祸患、安民生,愿为他扎根,万众一心,众志成城。
士卒爱戴纪尘,愿为纪尘死战。
反观大燕,内部山头林立,他们慕容宗室内部就互相猜忌,人心涣散,贵族只顾私利,百姓离心离德。
慕容儁猜忌功臣,内斗不断。
若非他一直在充当和事佬...........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慕容恪带着慕容垂往城外走去。
还要观一观城外诸景。
再次让慕容垂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他们出城竟都无人拦着,也没人盘问。
纪尘真的就不怕他们跑啊。
行至城外近郊,大片连片的工坊区域映入眼帘。
锻造之声连绵不绝,铁甲、长矛、箭矢、军械在批量打造.........
然后是屯田连片,良田规整,农人在安心耕种,透着干劲。
因为很多地方都张贴着税的告示,明确着税收。
那是几乎等同于零的税收。
完全没有苛捐杂税层层盘剥,处处透着藏富于民、积蓄国力、厚植根基的长远谋划。
但不收税,却又能做到道路拓宽修缮,河道疏通治理,沟渠规整,既能灌溉农田,又能防备水患。
这让慕容恪再度深深怀疑纪尘的钱是哪来的。
想他燕国连年征战,生产凋敝,粮草时常捉襟见肘,后方民生疲敝,已疯狂纳税才勉强承担。
反观纪尘,一边日日征战,一边还能不收税,让百姓如同在汉文帝时期一样稳生产、兴基建、蓄粮草........
这一刻,两位燕国名将不得不承认,他们大燕于与纪尘二者的差距,早已不在一战一军。
而在纪尘不知道从哪里变出的钱!
面对这种武力逆天,文治也逆天,用人更逆天,如项羽刘邦集合体的纪尘。
那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慕容垂越发沉默。
他向来视纪尘为对手。
现在心中的落败感自是极大的。
人贵有自知之明。
他知晓。
自己比不上纪尘半点。
无论是那无解的蛮力,还是这治国之上。
换他来。
他稳不住这洛阳。
纪尘,是一尊绝世雄主!
汉高祖在世,只怕也难以与其争雄。
慕容垂一身傲骨,不服人、不屈人,却在这一刻,发自内心感到震撼与忌惮。
他们往回走。没有多久。
慕容恪和慕容垂便是得到了纪尘的召见。
“二位,你们今日游洛阳,可有什么讲解?”
纪尘询问。
带有一丝炫耀的意味。
这也是值得炫耀的事情。
他一直以自己麾下百姓过的好为荣。
种田的成就感,有时候能比打仗更快乐,更绵长。
“我们之间的差距,犹如天堑.........”
慕容恪坦然承认。
“除非您暴毙,否则我想不到我们大燕该怎么赢。”
慕容垂张了张嘴,最后又闭上。
很悲观的话。
但他无法反驳。
因为这句句属实。
是慕容恪看透差距之后,最刺骨的认命。
纪尘轻笑:“那我就不得不说上一句,我们汉人有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了。”
“绝不可能!”
面对这句话,慕容垂却是有的说了,当场拒绝。
“万事万物皆有可能。”
纪尘不在乎慕容垂的反应,只是怀笑看着慕容恪。
慕容恪没有第一时间拒绝,其实就是认可了。
只是身份,让他矜持。
慕容恪和纪尘对上眼神,而后低头:“正如纪大将军您所说。”
“万事万物皆有可能。”
“不过,我有一事不解。”
慕容恪敛去所有颓然,神色凝重,向前微微欠身,语气与眸中都是对知识的渴求:“将军您常年征战,四处杀伐,在外人看来,已然是穷兵黩武之举,可为何洛阳乃至中原腹地,民生非但未有半点凋敝,反倒百业兴旺、百姓安乐?臣实在困惑,将军麾下数十万大军、常年征战的钱粮,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这话,是他游历洛阳,所见所行之时,心底最沉甸甸的疑惑。
乱世之中,征战必耗民力、损钱粮,古今皆然。
可纪尘偏打破了这个铁律 。
一边是横扫四方,马不停息,戈不停歇的赫赫战功,一边是安稳富足的市井民生,莫说徭役,连税都很低。
这般矛盾的景象,让他百思不得其解,哪怕认输,也想弄明白其中关键。
纪尘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轻淡,却字字惊雷:
“民间有句古话,牛吃草了不肥,是肚子里有寄生虫。”
“那百姓自强不息,却不富足,不同样是因为有寄生虫?”
“没了这缠在百姓身上吸血的寄生虫,百姓不自然就富足了吗?”
慕容恪身躯微微一震,瞳孔骤然收缩,脑中轰然一响。
他猛地回想这些日子在整个中原的所见所闻 。
街巷之间,无世家豪强横行,无士族子弟仗势欺人。
田地里,农人耕种有序,无豪强兼并土地。
工坊之中,匠人凭手艺谋生,无人被士族压榨。
整个中原,没有他在燕国早已习以为常的 “不均”。
没有根深蒂固、铁打不动的世家大族,没有那种 肉吃不完喂狗,街边却有流民受死的割裂。
如此说来,那些盘踞中原数百年、垄断土地、掠夺民财、吸食民脂民膏的世家士族,便是纪尘口中的 “吸血虫”?
这些世家,世代传承,家底殷实,确实早已肥得流油,若是将他们连根拔起,收缴其囤积的粮草、钱财、土地,便是一笔难以估量的财富。
但是.........
正因为这世代的传承,这些世家都是有私兵的。
不联合。
直接全部打死,那是何等的大动荡?
这种事在中原发生,他却没有发现一点!
他还一直以为中原世家在,甚至与中原诸多世家有联络........
现在看来,这都是王猛骗他的!
纪尘和王猛,对这中原的掌控力可真是可怕!
“请将军大人细说。”
慕容恪姿态放得极低,躬身拱手,语气恭敬,好像比他小的纪尘是他老师一样。
他清楚,纪尘的这套法子,正是燕国最欠缺的东西,哪怕身为敌对阵营,这份能让乱世民生安稳、粮草充盈的本事,也值得他潜心求教。
这是他回到燕国之后,没准能逆天改命,和纪尘一战,守住燕国的最后一丝丝希望..........
“嗯。”
纪尘轻轻点头。
“我废除了世家垄断土地的规矩,将收缴的世家土地,分给流离失所的流民与底层百姓,轻徭薄赋,鼓励耕种,百姓有地可种、且收成基本都是他们自己的,自然愿意安心生产,府库也能积少成多,慢慢充盈。”
“那些世家大族,囤积了天下大半的财富与土地,却从不劳作,只知压榨百姓、坐享其成,他们才是拖垮民生、耗尽国力的根源。我将他们铲除,把财富还给百姓,把土地分给百姓,百姓富足了,国家自然就有了根基,粮草、钱财,自然也就源源不断了。”
“你觉得我穷兵黩武,其实不然。中原新军,虽扩张极大,但很少真正打仗,损失极小,平日里,他们分散中原各军区,开垦荒地、耕种农田,自给自足,既能产出粮草,又能操练武艺;按照我的设想,战时,他们也能即刻集结,奔赴战场,无需百姓额外供给粮草、徭役。
真正一直在外打仗、冲锋陷阵的,从来都只有我和我麾下的亲军。我们行军作战,从不携带大量后勤辎重,顶多只带三五日的口粮,其余粮草、补给,皆在作战途中就地筹措 —— 击溃敌军,便取其粮草;攻破城池,便征调城中豪强之财,从不向普通百姓摊派半分,自然不会影响民生。”
慕容恪身子再度一震。
难怪!
他从来都找不到纪尘的后勤辎重!
因为这压根就没有!
纪尘这胆子也是真的肥。
古往今来,哪有大军出征不带后勤、只靠抢的?
纪尘这打仗,是时刻处于破釜沉舟状态啊!
楚霸王也是不得已的时候才会破釜沉舟啊!
也难怪纪尘麾下战斗力这么高,这么雷厉风行了!
因为晚拿下敌人一点,就有当场被饿死的可能性!
可他偏偏做到了,而且做得风生水起,非但没有拖垮民生,反倒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还有就是,我一直在以我收复的土地为质来向江左的大大小小世家借贷。”
说到这里,纪尘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因此,只要我扩张的够快,我的纯收入就会增加,只要我的纯收入增加,就能贷更多的款,让我继续扩张,只要破产跟不上我的扩张速度我就等于没贷款。”
慕容恪静静伫立在原地,浑身僵硬,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纪尘的每一句话,心中的震撼,早已无法用言语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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