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市。
羽佳工作室。
总裁办公室里，秦小胖正在接电话。
一上午，他已经接到嗓子冒烟。
“王主编，您好您好。”
“专访我们当然重视，非常重视。”
“但林羽最近确实在创作期，精神状态需要保护。”
“对对对，艺术家嘛，您懂的。”
他说着“您懂的”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稳。
但如果凑近了看，就能发现他右手正在桌子底下，疯狂扣大腿。
创作期？
保护精神状态？
他刚才收到的微信定位显示，那位“精神状态需要保护”的艺术家，正在西京回民街的一家老字号店门口排队。
排队买肉夹馍。
电话刚撂下。
另一部手机又响了。
秦小胖眼皮一跳，深吸一口气，切换频道。
“李主任，您好！”
“公益大使的事，我们原则上百分百支持。”
“林羽本人也一直非常尊敬老兵群体。”
“只是他现在人在外地采风，行程不太稳定。”
“您放心，等他回来，我第一时间对接。”
第三部手机开始震。
秦小胖盯着屏幕上的品牌方名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咬了咬牙，还是接了。
“张总，真不是钱的问题。”
“您这个报价确实很有诚意。”
“主要是林羽目前的形象定位，不太适合盲接。”
“对，宁缺毋滥。”
“不是看不上！绝对不是！”
“您千万别误会！”
挂掉电话的那一刻，秦小胖的手臂往桌面上一摊，脸直接埋了进去。
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进老板椅。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当经纪人，是在当人肉接线板。
不。
比接线板惨。
接线板好歹是无情的机器，不会心累。
他是有血有肉、会心碎的那种。
桌上那杯咖啡早就凉透了。
他端起来灌了一口。
苦。
跟他的人生一个味道。
他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一个想帮老板搞搞事业，顺便赚点辛苦钱的普通经纪人。
怎么就混到了这步田地？
长城事件的热度还在发酵。
现在全网都在喊林羽。
当代青年楷模。
正能量偶像天花板。
被官方盖章认证的国风艺术家。
一个名头比一个吓人。
工作室的估值被业内连夜重新评了一轮。
商务报价蹭蹭蹭往上蹿。
品牌方捧着合同在门口排号。
电视台和视频平台也全来了。
有家头部奢侈品甚至放话——只要林羽点头，预算随便填，七位数起步往上谈。
只要林羽现在回来，哪怕往镜头前面一站，都能把流量变成白花花的银子。
可他没有。
他跑了。
跑西京去了。
他说他要采风，他说他要洗涤灵魂，他说他要寻找灵感。
秦小胖一想到林羽电话里那股悲天悯人的腔调，就气得想把桌角啃了。
什么灵感枯竭。
什么创作瓶颈。
你唬徐艺那个热血上头的傻姑娘也就算了，还想唬我？
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你林羽一撅屁股，我秦小胖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味儿的屁！
你就是玩野了！不想上班了！
秦小胖越想越气，抄起桌上的解压球一通猛捏。
“让你采风！”
“让你洗涤灵魂！”
“让你甩手九位数代言不要！”
“让你掰馍！”
解压球发出了一声可疑的“嘎吱”。
秦小胖低头一看——球面已经被他捏出了一条裂缝。
这是他这个月捏裂的第三个。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宣发部总监探进来半个脑袋，表情有点为难。
准确说，是那种“我知道你不想听，但我不得不说”的为难。
“秦总，那个……神州青年报的专访，咱真拒啊？”
“对方采访提纲都发过来了。”
“问题一点不尖锐，通篇都是夸老板的。”
“十二个问题，九个是'请问您是怎样保持创作热情的'这种送分题。”
秦小胖的眼眶微微泛红。
送分题？
你知道真实答案是什么吗？
“请问林羽先生是怎样保持创作热情的？”
“他没有热情。”
“他的热情全给了泡馍、火锅和缆车。”
秦小胖在心里替林羽诚实地回答完这道送分题，然后挤出一个职业微笑。
“拒！”
“就说老板闭关创作，谁也不见！”
宣发总监咽了口口水。
他又往里迈了半步，好像还有话要说，但不太敢说。
“还有……'华夏骄傲'年度人物评选那边也打电话了。”
“他们想确认提名，问我们要不要提供宣传素材。”
秦小胖咬着后槽牙。
“也拒！”
“就说老板淡泊名利，不在乎这些虚名！”
宣发总监的表情更复杂了。
他张了张嘴，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把心里那句话问了出来。
“秦总……这话，他们能信吗？”
秦小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林羽像在乎虚名的人吗？”
宣发总监愣了愣。
好像……还真不像。
这位爷连九位数的代言都能甩手扔给秦总挡枪，确实不是正常地球人的思维。
他想了想，又追加了一句：“秦总，说句心里话……我在这行干了八年，伺候过六个艺人，加一块儿都没你操心。”
秦小胖看着他。
“你才八年？”
他苦笑了一声。
“我跟林羽三年，白头发都多了十七根。”
“我数过。”
宣发总监嘴角抽了抽，似乎想笑，但看着秦小胖那张写满沧桑的圆脸，又生生忍住了。
“行，我这就去回。”
宣发总监缩回脑袋，轻轻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重归安静。
秦小胖望着窗外，越看越觉得悲凉。
别的经纪人，天天求爷爷告奶奶给艺人抢资源。
他不一样。
他天天给林羽挡资源。
挡代言。挡专访。挡热搜。
挡着挡着，他都快成娱乐圈门神了。
名和利在门外敲锣打鼓，放鞭炮，抬花轿。
他秦小胖拿着扫帚站在门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不准进！
“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秦小胖捂住了脸。
就在这时。
微信响了。
林羽发来的。
秦小胖猛地坐直，像被电击了一样。
难道老板良心发现了？
要回来了？
他怀揣着比中彩票还不切实际的期望，小心翼翼地点开消息。
跳出来的是一张图片。
一碗羊肉泡馍。
汤色浓稠。肉片厚实。香菜翠绿。
辣椒油红得嚣张跋扈。
拍照角度极其讲究——四十五度俯拍，光线正好打在汤面上，泛起一层金灿灿的油光。
连那块掰得大小不一的馍，都在构图的黄金分割线上。
这特么一看就不是随手拍的。
这是故意的。
蓄意的。
精心策划的。
视觉恐怖袭击。
图片底下，还跟了一句话。
“小胖，西京的泡馍不错。”
“就是掰馍有点累手。”
“下回你一起来，这活儿交给你。”
秦小胖盯着屏幕。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血压正在以每秒十个点的速度飙升。
那碗泡馍仿佛从屏幕里飘出了香味。
浓郁的羊汤味，混合着辣椒油的呛香，以及一种名叫“你老板在外面吃香喝辣而你在加班”的绝望气息。
他差点把手机捏成两半。
我在公司替你挡刀！
替你拒绝合作！
替你得罪半个娱乐圈！
你在西京吃羊肉泡馍！
吃就算了！
你还嫌掰馍累手！
你还想让我飞过去给你掰！
林羽！
你不是人！
你是披着人皮的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