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乐团前方,指挥台上站着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
他是国家交响乐团的首席指挥,李仲远。
一位在国际上都享有盛誉的指挥大师。
此刻,李仲远的表情也有些严肃。
他已经带着乐团排练过好几次这段伴奏了。
曲子是好曲子,大气磅礴,无可挑剔。
但他心里一直有个疑问。
这么宏大的伴奏,主唱的声音能压得住吗?
他听说今天来录歌的,是一个叫林羽的年轻流行歌手。
对于流行歌手,李仲远并没有偏见,但他也清楚,流行唱法和这种史诗级的作品之间,存在着天然的壁垒。
他很担心,这个年轻人会被这宏大的交响乐彻底吞没。
而在巨大的隔音玻璃另一边,控制室里。
首席录音师赵建国,正坐在调音台前调试着设备。
赵建国五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不苟言笑。
他是业内的传奇人物,经他手的金曲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无数天王天后,在他的调音台前,都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赵老师。
此刻,他的表情也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张谋的面子,他要给。
国家级的项目,他要支持。
但音乐是不能掺水的。
如果这个叫林羽的年轻人唱得不行,哪怕是张谋亲自开口,他也绝不会让一个有瑕疵的作品从自己的录音棚里流出去。
就在这各怀心思的等待中,录音棚的门被推开了。
林羽一行人走了进来。
“李指,赵老师。”张谋热情地做着介绍,“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天地龙鳞的创作者和演唱者林羽。”
李仲远和赵建国都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了林羽身上。
眼前的年轻人,看起来比电视上更清瘦一些,眉眼清隽,气质有些懒散。
完全不像能写出唱出那种史诗级作品的人。
“李指好,赵老师好。”林羽的态度不卑不亢,朝两人微微颔首。
那感觉,不像一个晚辈来拜见前辈。
更像是回家了。
没有紧张也没有局促,只有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和松弛。
赵建国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心里暗暗点头。
嗯,心理素质不错,至少没被这阵仗吓到。
“小林老师,你看,乐团和设备都准备好了。”张谋的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询问,“要不您先进去试试?”
“行。”
林羽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他脱下外套递给陈佳,然后就径直走向了录音间。
徐艺和陈佳还有张谋等人,则留在了外面的控制室,通过巨大的玻璃墙和监听音箱关注着里面的情况。
林羽走进录音间,来到那支价值不菲的顶级麦克风前。
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戴上监听耳机看向窗外。
“赵老师,麻烦帮我把人声的返送调大一点。”林羽对着麦克风开口,“乐队的声音小一点。”
这是一个非常专业的歌手才会提出的要求。
赵建国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依言照做。
“好了吗?”林羽问。
“好了。”
“行,那咱们先试一遍吧。”林羽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没有热身,没有开嗓,甚至连口水都没喝。
就这么直接要开始?
控制室里的张谋,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指挥台上的李仲远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年轻人,是太自信还是太外行?
他举起指挥棒扫过整个乐团,然后看向录音间里的林羽,用眼神询问他是否准备好了。
林羽对他比了个OK的手势。
李仲远深吸一口气,手中的指挥棒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下一秒,雄浑的定音鼓声平地惊雷般响起。
紧接着,弦乐组如潮水般涌入。
一段庄严而辽阔的前奏,瞬间充满了整个录音棚。
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刻被紧紧地揪住了。
控制室里,赵建国的手指已经搭在了调音台的推子上。
他表情前所未有的专注。
他倒要听听,这个年轻人究竟有几斤几两。
宏大的交响乐前奏,在录音棚内铺开。
定音鼓压住底色,弦乐层层推进,铜管声一点点托起画面。
那座屹立六百年的古老宫城,被音乐从历史深处推到了所有人面前。
指挥台上,李仲远的手腕稳得可怕。
他没有多余动作。
每一次落拍,都精准压住乐团的情绪。
可他的余光,始终停在录音间里的林羽身上。
前奏太满了。
太宏大,也太重。
这样的伴奏,稍微弱一点的人声切进来,都会被当场吞掉。
控制室里,赵建国的手指搭在推子旁边。
他没有说话。
可眼神已经绷紧。
下一秒。
一道古琴声切入。
铮——
只有一个音。
清,冷,孤。
交响乐原本汹涌向前的气势,被这一声古琴硬生生劈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打断。
是开门。
李仲远的瞳孔微微一缩。
赵建国的手指停在半空,没再往下压。
妙。
太妙了。
用古琴把宏大叙事拉回个人吟唱,这个处理,比任何炫技都高级。
前奏里的王朝、宫城、山河,在这一声之后,全都落到了一个人的笔尖上。
还没等众人缓过来,林羽开口了。
“这江山我起笔,民族血脉又几万里……”
“几世纪六百年里,龙的传人历经风雨。”
他的声音一出来,控制室里立刻安静。
不是音量压住了所有人。
是气质压住了。
那声音和他平时说话完全不同。
没有懒散,没有敷衍。
每个字都干净,稳,沉。
“江山”两个字落下时,画面铺开。
“血脉”两个字出来时,厚度有了。
等他唱到“历经风雨”,赵建国的眉头彻底松开。
这不是单纯唱得准。
这是吃透了歌。
张谋站在控制台后面,手指死死扣住桌沿。
他盯着玻璃后面的林羽,眼眶发热。
对。
就是这个。
他等的不是一首漂亮的主题曲。
他等的是能把整部纪录片托起来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