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台大楼,纪录片项目组后期机房里,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十几台顶配剪辑设备高速运转,屏幕上滚动着故宫的红墙金瓦、斗拱飞檐。
可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总导演张谋背着手,在机房里来回走,脚步又急又乱。
他身后,小李捏着一份进度报告,嘴唇动了半天,还是开了口。
“张导,片子已经精剪到最后一集了,画面、音效、旁白都差不多了,就差主题曲。”
张谋脚步一顿,烦躁地摆了摆手。
“我还能不知道?”
现在整部片子就差最后那一下点睛。
可负责点睛的人,眼下还在外面“采风”。
小李把声音压得更低。
“跟拍组那边说,林羽老师今天上午去逛潘家园了。”
张谋眉头一跳。
“他去潘家园干什么?淘古董,找历史味儿?”
小李表情有点怪。
“不是。他跟一个卖核桃的大爷,为了三块钱,砍了半个小时的价。”
旁边正在喝水的剪辑师,直接喷了屏幕一片水花。
张谋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去。
他没说话。
这一次,他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给自己找台阶,也没有硬编什么“艺术家的怪癖”来自我安慰。
他只是站在那里,盯着监视器上故宫太和殿的画面,沉默了很久。
小李把声音压得更低。
“下午呢?下午总该干正事了吧?”
小李沉默两秒。
“下午……他带着陈佳老师和徐艺老师,去后海划船了。”
“划船?”
“对,脚蹬的鸭子船。”
机房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抬头看着张谋。
从南锣鼓巷的糖葫芦,到簋街的小龙虾,再到潘家园的核桃,现在又冒出来个后海鸭子船。
这采风路线,怎么看都像纯游客打卡。
小李实在忍不住了。
“张导,播出日期都定下来了,下周五,台里卡死的时间。万一林羽老师到时候交不出东西,咱们是不是得启动备选方案?”
张谋没有立刻发火。
他转过身,看了小李一眼,语气出奇地平静。
“备选方案?你说的是那套纯器乐配乐?”
小李点头。“音乐总监那边做了一版交响乐方案,虽然中规中矩,但至少能保证播出不开天窗——”
“中规中矩。”张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嚼一块没味的蜡。
他坐回导演椅,揉着发疼的额角。
“小李,你知道台里为什么把这个项目定成S+级吗?为什么播出档期选在黄金时段?为什么宣发预算比上一部故宫纪录片翻了三倍?”
小李没敢接话。
“因为我跟台里拍了胸脯。”张谋的声音低下去,“我说,这部片子会有一首能载入史册的主题曲。我说,林羽会给我们一首比《万疆》更重的东西。”
他顿了顿。
“台里是冲着这个承诺,才给了这个规格。”
“如果最后端上去的是一盘中规中矩的交响乐……”
张谋没把话说完。
但机房里所有人都听懂了。
那不叫备选方案。那叫认输。
小李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吭声。
张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他现在的状态,不是被林羽说服了,也不是被什么艺术理念打动了。
他就是没有退路。
他把筹码全押在了林羽身上。赢了,封神。输了,他张谋在央台二十年的口碑,一把赔干净。
这不是信任。
这是赌。
正烦着,机房门被推开了。
严崇年拄着拐杖走进来,精神头很足。
“严老,您怎么来了?”张谋立刻起身。
“来看看进度。”严老摆摆手,扫了机房一圈,“片子做得怎么样?”
“画面和剪辑都差不多了,就是主题曲还没到。”张谋语气有点干。
“哦?小林同志还没把歌给你们?”严老一点也不意外。
“没呢。”张谋苦笑。
“不急。”严老找了把椅子坐下,“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们聊聊这个事。”
他看了张谋一眼,“那晚的录音,你让人送到我那儿的,我反复听了几十遍。”
张谋点头。那晚从故宫回来后,他第一时间就把古琴演奏的高清录音拷了一份送到严老府上。这种级别的素材,严老作为首席文化顾问,有资格也有必要听到。
严老示意助理打开平板。
那段深夜录下的视频,被投到机房大屏上。
清冷月色,朱红宫墙。
林羽端坐琴前,指尖拨出的旋律重新在机房里铺开。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视频播完,机房里的人表情各异。有人震撼,有人困惑,有人仍然将信将疑。
严老站起身,拐杖重重落地。
“你们没在那晚的现场,不知道那个分量。”
他扫了一圈,目光锐利。
“我只说一句——这孩子看见了故宫六百年里,所有史书没写的人。”
老人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就凭这一点,他值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