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号楼的走廊里空空荡荡。
梁群峰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被压得很轻。
他推开陆康城办公室的门时,看到的是一张写满郁闷的脸。
陆康城正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老长也没弹。
“群峰,来了。”
陆康城抬了抬眼皮,声音里满是疲惫,“纪委那边怎么样,赵立春的罪证,找到了没有?”
梁群峰走过去坐下,摇了摇头。
“陆书记,实在没办法。赵瑞龙这个小王八蛋嘴硬得很,把所有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死活不肯咬出他爹。
“短时间内,我们根本拿不出能钉死赵立春的东西。”
陆康城猛地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火星四溅。
“我就知道。”
陆康城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来,“等会儿钟和平在常委会上,一定会提赵立春复职的事。他在碰头会上那句‘不能搞连坐’,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梁群峰点头。
“躲不过去了。就算今天我们靠着您一把手的威信,硬把这个提案压下来,钟和平也绝不会死心。”
梁群峰顿了顿,把话说得更透。
“只要赵立春一天没有铁证,钟和平就能拿程序正义当幌子,一次次地往我们身上戳。这事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陆康城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恐怕,这次赵立春复职,真的挡不住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康城靠在沙发背上,胸口起伏着,一股火气在喉咙里上下翻滚。
他经营汉东这么多年。
什么时候被一个刚上任的省长逼到过这种地步。
梁群峰看着陆康城的脸色,知道火候到了,便把梁程的那套分析,原原本本地搬了出来。
“陆书记,我刚才琢磨了很久。我觉得,咱们不如在赵立春这件事上,放一放。”
陆康城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地盯着他。
“你说什么?放他出来?”
“不是真放。”
梁群峰迎着陆康城的目光,不慌不忙,“您听我说完。咱们跟钟和平在赵立春身上死磕,正中了他的下怀。他就是要把咱们拖在这个泥坑里。”
梁群峰把声音压得更低。
“您想想,今天的赵立春,还是当年的赵立春吗?
“声望大跌,赵家那帮老人马都在墙头观望,没人敢替他出头。
“京州市府的要害,咱们拿下了一半,公安厅在高育良手里。就算他官复原职,也成不了气候,顶多是个摆设。”
陆康城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
“咱们只要在程序上稍微阻挡一二,做做样子就行。
“万一钟和平真把赵立春没罪证这事拿到台面上,逼着咱们当众表态,咱们反倒不好回答。
“与其被他架在火上烤,不如顺势放手,把这个烫手的山芋,再扔回他自己手里。”
陆康城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的挂钟一下一下地走着,声音格外清晰。
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也只能这样了。”
陆康城的语气里满是不甘,“但我告诉你,我不会让钟和平这么轻松。
“他想让赵立春复职,可以,但得让他知道,这汉东的天,还是我陆康城说了算。
“该有的程序,一道都不能少,该走的过场,一步都得走全。”
“这是自然。”
梁群峰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陆书记,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我跟您交个底,赵立春这枚棋子,钟和平用完之后,他的下一个目标,八成是高育良。”
陆康城的瞳孔猛地一缩。
“高育良?”
“对。”
梁群峰把梁程那套推演,简洁明了地复述了一遍。
“一来,高育良是刚上任的厅长,根基最浅,从他身上下手最容易突破。
“二来,高育良资历本就一般,这个位置咱们是顶着压力硬推上去的,名分上不算太稳。
“钟和平只要在资历和程序上做文章,就能名正言顺地动他。”
梁群峰的眼神变得凝重。
“公安厅这把刀,是咱们手里最硬的牌。钟和平要在汉东站稳脚,必定先想着把这把刀从咱们手里夺回去。”
陆康城靠在沙发上,半晌没有出声。
他的目光在空气中放空,显然在飞快地权衡着这步棋的分量。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缓缓点头。
“有道理。放赵立春出来,看着是钟和平赢了一步,实际上是逼他提前把刀亮了出来。”
陆康城坐直了身子,眼底重新燃起了精光。
“群峰,你给高育良打个电话。让他现在就过来,在会议室外面候着。”
梁群峰一愣。
“陆书记,高育良不是常委,按规矩,他没资格进会议室参会。”
“我知道。”
陆康城摆了摆手,“让他在外面候着就行,别进来。等会儿万一钟和平真在他的任命上发难,有些事,当面问他一句,总比事后来回折腾要省心。
“先把人备在手边,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梁群峰这才明白过来,立刻起身。
“我马上去办。”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陆康城已经重新点上了一根烟,目光投向窗外,神情阴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
梁群峰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
省委大院。
钟和平上任第一天就要召开常委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省委大院的每一个角落。
办公楼的各个楼层,议论声压得很低,却从未停过。
茶水间里。
几个处长凑在一起,脸上写满了不解。
“你们听说了吗?钟省长上午就要开常委会。”
一个戴眼镜的科员搓着手,满脸的兴奋。
“这才刚到第一天,板凳都没坐热,就召集常委,他这是想干什么?”
旁边一个胖主任皱着眉头。
“我看悬。新官上任第一把火,就敢这么烧?这分明是要跟陆书记当面扳手腕啊。”
“不会吧。”
另一个人摇了摇头,“钟省长再怎么说也是空降的,人生地不熟。
“我看他多半是想借着开个会,表个态,亮亮自己的姿态。新官上任,陆书记总归会给几分面子。”
“面子归面子。可你们想想,昨天临湖大酒店那一出,钟省长吃了多大的亏?他能咽得下这口气?”
一时间,各种猜测在大院里乱飞。
有人说钟和平是要立威。
有人说他是要试探陆康城的底线,还有人说他不过是走个过场。
有人觉得钟和平太急躁,容易吃亏。
也有人觉得这是新官上任展现雷霆手腕的绝佳机会。
但无论如何,所有人都意识到,汉东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