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梁程靠在办公椅上。
“爸,您别急。”
梁程的声音平稳,像是在分析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
“钟和平今天才正式上任,是汉东实打实的二把手。他屁股还没坐热,就急着召开常委会,目的只有一个。”
梁群峰握着手机,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他要拿赵立春当突破口。”
“没错。”
梁程接过话头,语气笃定。
“钟和平手里没人,没根基,他必须找一张现成的牌。而整个汉东,眼下唯一能让他用得上的,就是被你们停职的赵立春。”
梁群峰皱起眉头。
“可问题就在这里。我们到现在都拿不出赵立春的铁证。钟和平只要在会上一咬程序正义,我们就被动了。”
“所以这次常委会,赵立春复职这件事,您和陆书记多半挡不住。”
梁程这句话说得极其直接。
电话那头,梁群峰的呼吸一下子重了。
“你的意思是,让我们认了?”
“认一半。”
梁程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车水马龙,跟省委大院里那场无声的厮杀仿佛隔着两个世界。
“爸,您和陆书记千万别在赵立春身上跟钟和平死磕。这是个圈套。钟和平就是要把你们拖在这个泥潭里,消耗你们的精力和声望。”
梁群峰沉默着,没有打断儿子。
“您想想,纪委查了这么久,赵瑞龙又把所有罪名全扛了下来,赵立春身上确实没有能钉死他的实证。
“这种情况下,你们越是死命不让他复职,外人看着就越像是在公报私仇,是陆康城容不下人。”
梁程的语气放缓了些。
“到时候钟和平往那儿一坐,一句‘办案要讲真凭实据,不能搞连坐’,就能把你们架在火上烤。
“您和陆书记怎么回答?说我们就是要整死赵立春?”
梁群峰被问得一时语塞。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脚步声透过听筒传了过来。
“那照你这么说,赵立春就这么轻轻松松复职了?我们这段时间清洗赵家的功夫,岂不是全白费了?”
“没白费。”
梁程笑了一声。
“爸,您和陆书记被钟和平这一逼,反而钻进了牛角尖。您仔细想想,今天的赵立春,还是当年那个在汉东呼风唤雨的赵立春吗?”
梁群峰愣住了。
“他被停职这么久,声望早就跌到了谷底。赵家那帮老人马,眼看着赵立春倒台,一个个都缩着脑袋观望,谁还敢真心替他卖命?”
梁程一字一句地剖析着。
“更何况,京州市府的关键岗位,已经被陆书记拿下了一半。
“公安厅这把刀,捏在高育良手里。就算赵立春明天官复原职,重新坐回京州市委书记那把椅子,他也调不动一兵一卒了。”
电话这头的梁群峰,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你是说,让他回来,也只是个空架子?”
“一只放出笼的病老虎。”
梁程的声音里带着冷意,“牙拔了,爪子也剪了。钟和平想用他来咬人,可这老虎连肉都嚼不动了。”
“放他回来,反而是个累赘。
“赵立春这个人您还不了解?心高气傲,复职之后必定急着要重整旗鼓。
“他越是上蹿下跳,越会暴露赵家剩下那点底细,到时候纪委顺藤摸瓜,说不定还能捞着真东西。”
梁群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压在他心头大半天的那块石头,总算松动了。
“我明白了,也只能这样了。”
梁群峰点着头,语气里多了几分释然,“放他复职,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回钟和平手里。”
“对。”
梁程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
“不过爸,真正要小心的不是赵立春。”
“钟和平真正的目标,一定是高育良!”
梁群峰一怔。
“高育良。”
这三个字出口,电话两头同时安静下来。
梁程走回办公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钟和平不是傻子。他抛出赵立春,只是投石问路。等他把赵立春这枚棋子放回棋盘,下一步,他的真正目标一定是高育良。”
梁群峰心头一紧。
“为什么是高育良?”
“两个原因。”
梁程的语速不快。
“第一,高育良是刚刚上任的省公安厅长,屁股底下的位置还没焐热。从一个根基最浅的人身上下手,最容易撕开口子。”
“第二,高育良的资历摆在那儿,本来就一般。
“他能空降到省厅这个要害位置,靠的是您和陆书记顶着压力强推。这种任命名分上站不太稳,钟和平只要在程序上、在资历上做做文章,就能名正言顺地发难。”
梁程的目光冷了下来。
“公安厅这把刀,是我们手里最硬的牌。
“钟和平要在汉东立足,第一个想拔掉的,必然是高育良。他要从我们手里把刀夺回去。”
电话那头,梁群峰背脊一阵发凉。
他万万没想到,儿子隔着一通电话,就把钟和平接下来三步棋全推演了出来。
“我懂了。”
梁群峰的声音沉了下去。
“放赵立春复职,看似是钟和平赢了一招,实际上是把他自己最锋利的那一刀,提前亮了出来。”
“正是。”
梁程语气里透着满意,“您让陆书记别在赵立春身上恋战,把火力收着,留给高育良那一仗。”
梁群峰用力点了点头。
“好,这事我马上去找陆书记商量。今天的常委会上,绝不能被钟和平打个措手不及。”
“去吧。”
梁程的声音温和了几分。
“爸,记住,稳住阵脚,该退的时候退一步,反而能把对手拖进咱们的节奏里。”
梁群峰应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梁程把手机扔在桌上,重新坐回椅子里,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钟和平的第一刀,看似凶狠,其实落了空。
而真正的厮杀,要等到他把屠刀转向高育良的那一刻,才算正式开始。
梁程抿了一口凉茶,眼底掠过一丝寒光。
棋盘已经铺开。
就看常委会上,谁先沉不住气。
梁群峰挂断电话。
在办公室里站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情绪,便快步走出了门。
他要赶在常委会前,把梁程的这套推演一字不落地告诉陆康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