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群峰显然也在想同样的问题,而且他想得更焦虑。
“小程,你说,是不是我今天跟他提高育良的事,惹他不高兴了?”
梁群峰的声音沉了半度。
“陆康城这个人,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的弯弯绕绕多得很。
“我今天的确是摊了牌,高育良、四人调动、公安厅长,全都搁在了桌面上。
“他嘴上没说不好,可万一回头越想越觉得我梁群峰手伸得太长了呢?”
梁群峰搓了搓手,目光里有掩饰不住的忧虑。
“现在突然要见你,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万一是想敲打敲打咱们家呢?”
梁程听完,没有急着回答。
他先去餐厅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两口,然后走回来坐下。
“爸,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
“你先别自己吓自己。如果陆康城真对你推高育良的事不满意,他用得着约见我吗?
“直接回绝你就完了。或者冷处理,拖上半个月不给回话,你自然就知道他的态度了。”
梁群峰被这句话堵了一下,想了想,好像有道理。
“但他没有这么做。”
“他不仅没有拒绝,反而主动要见我。爸,你仔细想想,这个举动本身传递的信号是什么?”
梁群峰皱着眉头没说话。
梁程继续说了下去。
“陆康城要见我,只有一个原因。他对我这个人产生了兴趣。”
“你今天去找他,谈的那些内容,调动方案、高育良、公安厅长的逻辑链,你自己回忆一下,那些话你平时说得出来吗?”
梁群峰张了张嘴,有些尴尬。
那些话确实不是他自己的风格。
梁程前一天晚上在书房里把整套话术掰碎了喂给他。
从开场白到收尾,每一个节奏点、每一句该用什么语气,全部交代得清清楚楚。
梁群峰今天去见陆康城,基本上是照着剧本演了一遍。
演得确实不错,该说的都说了,效果也达到了。
但问题是,陆康城不是瞎子。
“他看出来了。”
梁程的声音不带感情。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逻辑太紧密了,节奏太精准了。每一个论点打在了他最在意的点上。
“以你平时的风格,做不到这种程度。他跟你共事这么多年,太了解你了。”
“所以他一定在想,这些话到底是谁教你说的。”
梁群峰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他约见你,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
“不全是。”
梁程摇头。
“确认只是其中一部分。更重要的是,他想亲眼看看我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货色。”
梁程站起身,在客厅里慢慢踱了几步。
“爸,你想想我们现在的局面。我们这次对赵立春和汉东的人事布局动手,核心目标是什么?”
“防钟和平。”
“对。推高育良去公安厅也是同一个原因。
“我们把京州政法系统的位子全部换上自己人,为的就是在钟和平上任之后不让他有可以轻易撬动的地方。这些事情陆康城心里全都清楚。”
“但他同样清楚另一件事。”
梁程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梁群峰。
“他在借助我们梁家的力量。四人调动的方案是我们出的,高育良的人选是我们推的,公安厅长的位子是我们想拿的。
“这一仗如果打赢了,梁家在汉东的势力将大幅扩张。”
“陆康城不傻。他一方面需要我们帮他对付钟和平,一方面又担心梁家借此做大,尾大不掉。两头都是风险。”
梁群峰叹了口气。
“所以他心里犹豫了。”
“不是犹豫。是他需要做一个判断。”
梁程的声音沉下来。
“他需要判断的是,梁家到底想要什么。是老老实实跟他合作对抗钟和平,事成之后各安其位?
“还是打着合作的幌子趁机扩张,等钟和平的威胁解除之后反过来跟他争地盘?”
“这两种可能性在他脑子里一直在打架。”
“见我,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梁群峰听到这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然后回头看着梁程。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梁程的回答干脆利落。
“你去了反而不好。陆康城要见的是我,不是梁副书记。他如果想跟你谈,直接在省委办公室就谈了,用不着让秘书单独打电话来约。”
“他选择绕过你直接找我,就说明他想独立地、不受任何人影响地看一看梁程这个人。
“你跟着去,他反而放不开,你也会束手束脚。”
梁群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纠结。
他当然知道梁程说得有道理。
但让自己的儿子一个人去面对省委书记。
他怎么可能不担心。
这可是汉东的一把手。
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狐狸。
“小程,陆康城这个人不好对付。”
“我知道。”
“他说话滴水不漏,看人的眼光毒得很。你在他面前任何细节都可能被他抓住。”
“我知道。”
梁程的语气很平。
“爸,这次见面非常关键。不只是因为公安厅长的事,也不只是因为四人调动。”
他看着梁群峰的眼睛。
“现在我在汉东的盘子已经不小了。速达新城、速达物流、冰红茶、吕州的山水集团、月牙湖项目,再加上李达康、祁同伟、高育良这些人。
“说句不好听的,我个人在汉东的实力已经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陆康城约见我,某种程度上就是在正视这个事实。
“他不再把我当成你的儿子,或者梁家的二代。他把我当成了一个独立的、需要单独评估的对象。”
“这一面,我必须自己去。”
梁群峰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最终。
他长叹了一声。
“行。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明天。”
梁群峰一愣。
“这么急?”
“不能拖。”
梁程的声音里没有半点迟疑。
“陆康城今天让秘书打电话来,说明他今天就做了这个决定。
“这种事拖一天,他心里的猜疑就多一分。我越早去,越显得坦荡。
“反过来,如果我拖上三五天才答应见面。
“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梁程在做准备,在排练,在算计该怎么应对。”
“这个印象一旦形成,见面的效果就打折扣了。”
梁群峰盯着梁程看了好几秒。
这个儿子的眼神平静得让人觉得他不是要去见省委书记,而是要去赴一个普通的饭局。
但梁群峰太清楚了,这种平静的背后是什么。
是梁程已经想好了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并且为每一种情况都准备了应对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