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群峰看着梁程的表情,心里踏实了大半。
这种踏实不是来自局势本身,而是来自他对梁程的信任。
从赵瑞龙的案子到速达新城的招商,从五人清洗到四人调动。
梁程的每一步都走在了所有人前面。
“那就这么定了。”
梁群峰站起身,准备出去。
但梁程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
“爸。”
梁群峰脚步一顿,转过头。
梁程的表情变了。
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
他的神态是从容的,甚至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松弛。
但这一刻,那种松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冷静的凝重。
“刚才那些,是最好的打算。”
梁程看着梁群峰的眼睛,一字一顿。
“但实际情况,可能不会按我们的剧本来。”
梁群峰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重新坐了回去。
“什么意思?”
梁程没有急着回答。
“钟小艾来省委实习这件事,你仔细想想,是谁同意的?”
梁群峰愣了一下。
“是钟和平。”
“对。钟和平同意自己的亲妹妹进入汉东省委大院,来这个他即将主政的地盘上实习。这个安排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
梁程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他对汉东的关注,比我们想象的要早得多。”
“钟小艾不是第一天才到省委的,在她来之前,钟和平就已经开始布局了。一个谨小慎微的人,不会把自己的妹妹随随便便扔进一个他完全陌生的环境里。”
“除非他对这个环境已经足够熟悉了。”
梁群峰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钟和平已经来汉东了?”
梁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不确定他本人是不是已经到了。但他的人,一定已经到了。而且到了不止一天两天。”
“甚至有一种可能,钟和平本人,此刻就在汉东。”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安静的书房里。
梁群峰整个人的表情骤然变了。
“不可能!”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分。
“我找陆康城了解过,就算京城那边所有手续都走完了,钟和平正式上任最快也要一个月。他现在就跑来汉东,有什么意义?连公章都没有,连省政府大门都进不去!”
梁程靠在椅背上。
“爸,你说的是程序。钟和平可以不走程序。”
梁群峰张了张嘴。
梁程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往木头里砸。
“我了解过钟和平这个人。他进入仕途之后,每一步都极为谨慎,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每一次赴任新地方之前,他都会提前半个月甚至一个月到当地,以私人身份做调研,摸底盘面,把所有关键人物的底细全部吃透。”
“谋定而后动,这是他的风格,也是他在政坛上一路走到今天的核心方法论。”
“这次调来汉东担任省长,他不可能例外。”
梁群峰沉默了。
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
只是他不愿意往这个方向想。
因为如果钟和平真的已经提前到了汉东。
那意味着他们正在进行的所有动作,五人清洗、四人调动、高育良的任命,全部都在钟和平的眼皮底下进行。
所有布局,对方可能一清二楚。
“之前赵立春突然被停职这件事,可能打乱了钟和平原本的节奏。”
梁程的声音平了下来。
“按照正常的时间线,钟和平应该是在赵立春和陆康城斗火热的情况下空降汉东。
“那样的话,他面对的是一个陆康城加赵立春两强并立的格局,他可以居中调停、左右逢源。”
“但赵立春的停职改变了一切。”
“对钟和平来说,这既是一个意外,也是一个机会。”
“赵家倒了,汉东的权力真空骤然放大,这个真空本该由他来填。但我们抢先一步动了手,五个嫡系被清掉,接下来四个人也要被调走。”
梁程的目光变得锐利。
“这等于是在告诉钟和平,你还没来,我们就已经把地盘瓜分完了,你进来只能捡剩的。”
“你觉得钟和平是那种能接受捡剩饭的人吗?”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梁群峰的后背微微沁出了一层细汗。
他现在彻底明白了梁程的意思。
之前的五人调动,动的是赵立春的嫡系。
这些人本来就该被清洗,谁都说不出什么毛病。
但接下来的四人就不一样了。
这四个人不是赵立春的嫡系。
他们只是坐在关键岗位上、碍事、但本身并没有犯什么大错的干部。
要动他们,需要理由、需要接班人、需要时间,更需要在钟和平反应过来之前全部完成。
“这四个人和之前的五个人完全是两码事。”
梁程把这几个关键区别一条一条掰开了讲。
“第一,这四个人在任上的表现都还过得去,考核没有硬伤,群众评价也不差。你要调他们,拿不出像‘清洗赵家流毒’那么硬的理由。”
“第二,他们不是赵立春的嫡系,跟赵家没有直接的利益输送链条。你不能给他们扣一顶赵系余孽的帽子就把人撸了。”
“第三,每一个位子都需要找到合适的接班人选。不是随便塞个人就行,得经得起组织考察、经得起常委会讨论、经得起外界的审视。”
“所以我之前才定了一个月的时间窗口。一个月,刚好够用。”
梁程停顿了一拍。
“但如果钟和平已经到了汉东,这个一个月的窗口期,很可能会被大幅压缩。”
梁群峰沉重地吐出一口气。
“你有多大把握?”
梁程沉默了三秒。
“说实话,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这句话从梁程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任何一次都重。
梁群峰几乎从来没有听过他说“没把握”三个字。
这个儿子天生就是那种走一步算十步的人,每次开口都是成竹在胸,每次落子都是精准到毫米。
但今天他说了,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一次的对手,真的不好对付。
“爸,你也不用太悲观。”
梁程看出了父亲脸上的凝重,语气缓和了几分。
“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不代表没有把握。我们的计划本身没有问题,逻辑自洽,操作可行。唯一的变量就是钟和平的反应速度。”
“如果他还没来,或者来了但还在摸底阶段,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完成布局。”
“如果他已经摸清了情况,准备出手干预。”
梁程的声音沉了下去。
“那就是另一场仗了。”
书房里再度陷入沉默。
窗外传来院子里浇花的声音,水管哗哗响着,和书房里的气氛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比。
梁群峰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你真是把我所有的侥幸心理全给掐灭了。”
“行,就按你说的办。做最好的打算,做最坏的准备。”
他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却带着一股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