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雨声音压低了一些。“我知道你肯定不会让我担心。但是,我还是有些担心。”
“总感觉这次恐怕不简单。”
梁程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钟和平来汉东,心思不简单,这个我承认。但陆康城在汉东经营多少年了,根基多深。
“他钟和平一个空降的省长,想要第一天上任就跟陆康城掰腕子,那是在做梦。”
他顿了一下,语气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而且赵立春刚停职,整个汉东官场还没消化完这个变局,钟和平进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和陆康城正面冲突,是观察,是摸底,是把汉东的牌面摸清楚再落子。”
苏清雨听着,没打断他。
“至于对我们梁家,他更不会一来就动手。
“赵立春那边还是现成的文章可以做,他用赵立春的事给自己树威才是最稳的开局,没必要在站稳脚跟之前多开一条战线。”
苏清雨靠在座椅上,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这么说的话,短期内不会有大麻烦。”
“对。”
苏清雨再没说话,车窗外的风景一排排地往后掠。
她把这句“对“字在脑子里嚼了一遍,胸口那口气总算顺了。
……
梁家的院子里。
车刚停稳,梁母已经站在门口了。
“怎么这个点才到,饭都快凉了,清雨,快进来,别在外面站着。”
苏清雨笑着应了一声,跟着梁母进了门,很自然地去厨房帮忙。
梁程跟进来,刚换了鞋,就看见梁群峰坐在客厅里,手里端着茶,神色比平时松快不少。
“爸,今天这么早回来?”
梁群峰抬手招呼他坐下,嘴角带着几分满意的意思。
“今天见了一趟陆书记,汇报了这次人员调动的进展,也就没有什么事情了。”
梁程在对面沙发上坐下,往厨房方向瞥了一眼,听见苏清雨和梁母在说话,声音隔着墙传出来,气氛热络。
“外面的反应怎么样?”
“热闹。”
梁群峰放下茶杯,语气带着点平静的满足,”整个汉东官场都知道陆书记对赵立春的人动手了,各地市、省直机关,传得比公文快。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两个人,一个是赵立春,一个是钟和平,就等着看这两边的反应。”
梁程点点头。
两父子在客厅里说了几句。
梁母从厨房里探出头喊了一声“菜快好了”。
梁群峰站起身往厨房走。
梁程则转身拐进了书房,等梁群峰一会儿过来。
书房里的灯是暖色的,光线不算亮。
梁程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无声地叩着。
没多久。
梁群峰推开门进来,把门带上,在对面坐下。
“爸!”
梁程抬起头,直接开口。
“如果钟和平这边没有动作,按照之前的计划,我们下一步启动第二批四个人的调动,一个月之内完成。”
梁群峰点头,随即又皱了一下眉。
“这四个人,你之前跟我提过,说不算赵立春的嫡系,但要在一个月内调动。我当时没细问,这件事一直压着,今天你给我说清楚。”
“这四个人和第一批相比,有什么不同,难道他们更加重要?”
梁程没有急着回答,先往椅背上靠了靠。
“这四个人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屁股下面坐的那把椅子。”
梁群峰的眉头略微舒展,示意他继续说。
“这四个人,一个是在京州市委某个关键岗位,两个人是京州市中级法院和市检察院的关键职位,还有一个是京州市公安局局长。”
梁程一字一顿,把这几个位置报出来。
同时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只要把这四个人的位置空出来,让我们的人填进去,那么京州的政法体系、司法系统,就等于变了颜色。”
“到那个时候,就算钟和平上任之后想给赵立春复职,就算他真的把赵立春重新推回来,赵立春回来也抓不住任何实权了。”
“京州市委的协调通道不是他的人在管,法院和检察院不是他的人说了算,连公安局长都不认他,他复职了又怎样?一个空架子。”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梁群峰没有立刻说话,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目光缓缓凝起来。
“你是算定了钟和平会给赵立春复职?”
“你是觉得两人之间有什么交易,还是说有什么别的问题?”
梁群峰之前和梁程分析过。
认为赵立春和钟家没有什么交情。
这次钟和平来到汉东,应该不会让赵立春抓住什么机会。
但是现在看来梁程似乎不这么想。
梁程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交情,这个我没有把握。但我能算定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沉而平。
“钟和平一上任,就算他和赵立春从来没见过面,让赵立春复职也是他必须走的第一步棋。”
梁群峰眉头一拧。
“为什么?”
“因为这一步符合他的利益。”
梁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推一颗棋子。
“钟和平刚到汉东,根基是零,班底是空的,整个省里从上到下都是陆康城的人,他什么都没有。
“他要在这种环境里站稳脚跟,第一件事不是和陆康城硬碰,而是要找到一个楔子,一个切入点,让他能名正言顺地开始影响汉东的人事格局。”
梁群峰慢慢地听着,没有打断。
“赵立春停职这件事,就是现成的楔子。”
“他只要以‘程序未完成’或者‘调查结论尚需复核’为由,主张赵立春在停职期间的合法权益,推动复职,这件事就会变成他与陆康城之间的第一次直接博弈。”
“这一局不管输赢,对钟和平都有好处,赢了是他站稳了脚跟,甚至获得赵立春的好感。
“输了是他打出了存在感,让整个汉东官场知道,新省长不是泥捏的。”
梁程停下来,看着梁群峰的眼睛。
“所以他必定会动,必定会拿赵立春复职来开头。”
梁群峰沉默了足足十秒,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恍然大悟,四个字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感受。
他活了这么多年的官场。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被自己儿子一句话把整盘棋的走向剥得这么透彻。
一时之间,心里有些欣慰,又有些哭笑不得。
“那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他出手之前,把这四个位置占了。”
“对。只有这样。”
“到时,赵立春就算复职了,也只是一个没有爪牙的空壳,翻不起来任何浪花。”
梁程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