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州。
市府办公楼。
高育良是在下午两点十五分看到这份通报的。
市府办的秘书把文件送进来的时候。
他正在审阅吕州经济开发区的一份规划报告。
“高市长,省委组织部的文件,刚到的。”
高育良抬手接过来,随口说了句“放这儿吧”,目光还停留在手里的报告上。
秘书退了出去。
高育良看完报告最后一页,才伸手把那份通报拿过来,展开放在桌上。
扫了一眼标题,没什么特别的,“关于部分干部岗位调整的通知”,这种文件省里每个月都会发几份。
但当他的视线落到具体内容上的时候,翻报告的手停住了。
陈继远,调任省委党校。
张德明,调任省社科院。
周建国、马文才、李永胜。
五个人。
全是京州的。
全是赵立春的人。
高育良把通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轻轻地放在桌面上,靠回了椅背里。
办公室的空调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窗外的吕州城区在午后的阳光下安安静静的。
高育良盯着天花板看了足足半分钟,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翻滚。
第一个念头是判断。
这是冲着赵立春来的,没有任何疑问。
五个人全部来自京州,全部是赵立春提拔的嫡系,一口气同时动掉。
这根本不是什么正常轮岗,这是釜底抽薪。
赵立春被停了职,他的人也保不住了。
第二个念头是推演。
如果省里对赵立春的清洗已经推进到了这一步,那接下来呢?
会不会继续扩大范围?
会不会波及到其他地市?
会不会影响到吕州?
高育良想到这里,心里微微一紧,但随即又松了下来。
他和赵立春没有任何交集。
恰恰相反,赵瑞龙的案子就是他一手推进的,他站在赵家的对立面,这一点整个汉东官场都清楚。
所以这场清洗不管怎么扩大,都烧不到他头上。
但紧接着,第三个念头就冒了出来。
这个念头比前两个都让他难受。
李达康升职了。
南郊区区长,实权岗位,管着速达新城这么大一个项目,前途一片光明。
祁同伟也升职了。
南郊分局局长,虽然级别不算高,但紧跟在梁程身边,前途同样肉眼可见。
而他高育良呢?
吕州代理市长。
代理。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不疼,但膈应。
代理市长和正式市长之间,差的不是一个“代理“前缀那么简单。
差的是组织的态度,是上面的信任,是对他高育良未来仕途的一个明确表态。
正式任命,意味着省里认可他、信任他、打算长期用他。
代理呢?
谁都说不清楚。
也许下个月就转正了,也许三个月之后省里派个人来接替他,他又回到原来那个副市长的位子上。
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比被直接降职还让人难熬。
高育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
不过话说回来。
这段时间省里的态度也不全是坏消息。
他在吕州代理市长期间,各项政务推进得井井有条,几个重点项目的进度都在计划之内。
更重要的是,省里一直没有派人来取代他。
这说明什么?
说明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省里认为他坐在这个位子上是合适的,没有换人的打算。
而这背后。
高育良很清楚,多半是梁群峰在起作用。
没有梁群峰在省里帮他说话、帮他挡箭、帮他维持住这个“代理“的身份不被动摇。
他高育良在吕州的处境不可能这么稳当。
想到这里,高育良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但只是好了一点。
因为最近还有一件事,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他的胸口上。
钟和平。
新省长。
这个名字从传出消息的那天起,就在高育良脑子里盘旋了无数圈。
钟家的力量有多大,高育良虽然不在京城,但多少有些耳闻。
那是真正的顶级家族,背后的能量深不可测。
钟和平来汉东当省长,绝对不是来当太平官的。
他肯定要争权、要布局、要把自己的人安插到汉东各个关键岗位上。
这就产生了两个让高育良夜不能寐的问题。
第一,梁家顶得住钟家的压力吗?
如果顶不住呢?
如果梁群峰在省里的位子都被钟和平撼动了呢?
到时候梁家自身难保,哪还有余力照顾他高育良?
第二,更让他担心的是,钟和平会怎么看他?
在外界的认知里。
他高育良就是梁家的核心人物之一。
赵瑞龙的案子他一手推进,梁程在吕州接盘赵家资产他全程配合,梁群峰在省里为他说话他照单全收。
这些事情,只要钟和平派人一查,清清楚楚。
如果钟和平要对付梁家。
第一批开刀的,很可能就是他高育良这样身上刻着“梁家”标签的外围人物。
打蛇打头,拔树拔根。
这个道理高育良比谁都懂。
所以最近这段日子,他的心情一直在起伏。
有时候觉得还好,梁家底蕴深厚、陆康城又站在同一边,未必怕钟和平。
有时候又觉得不妙,钟家的力量太大了,万一梁家扛不住,他就是第一个被拿来祭旗的。
高育良的心思翻来覆去地搅了好一阵子,最终又落回到桌上那份通报上。
他重新走回办公桌前,把那份文件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五个赵立春的嫡系,一口气全部被清掉。
这说明什么?
说明梁家没有坐以待毙。
说明梁群峰在省里的影响力依然管用,说明陆康城跟梁家的同盟关系依然稳固。
说明他们已经在为钟和平的到来做准备了。
而且准备得很充分。
高育良把通报叠好,收进抽屉里,轻轻推上了抽屉。
心里的那块石头虽然没有完全落地,但至少松动了几分。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继续把吕州的事情办好,不出任何差错,不给任何人留下把柄。
然后等。
等梁家的下一步安排。
等梁程的电话。
……
钟和平所在的五星级酒店。
邱高飞把手机上转发来的通报截图投到了电视屏幕上,画面放大之后,七个干部的名字和去向一目了然。
客厅里的五个人都在看着屏幕。
钟和平坐在主位沙发上,端着一杯没加糖的黑咖啡,表情平淡。
邱高飞、沈明亮、陈立冬、周海涛分坐两侧,各自的表情却截然不同。
“明亮,你先说说这几个人的底细。”
钟和平看了沈明亮一眼。
沈明亮推了推金丝眼镜,拿起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手写笔记,逐条念了起来。
“陈继远,京州市委办公室副主任,赵立春在京州任市委书记期间一手提拔。
“此人主要负责京州市委的文件流转和会议纪要,是赵立春在信息层面的核心节点。没有他的签字,京州市委的任何内部材料都出不了大楼。”
“张德明,京州经济开发区管委会主任,赵立春第二任期的核心提拔人选。开发区过去五年的招商引资、土地出让、基建拨款全部经他手审批。保守估计,过手的资金不低于四十个亿。”
沈明亮翻了一页。
“周建国,京州市发改局副局长,主管项目审批。马文才,京州市交通局局长,主管基建工程招投标。这两个人一个卡着项目入口,一个卡着工程出口,是赵立春控制京州基建体系的两只手。”
“最后一个,李永胜,京州市国资委副主任。这个人比较特殊,他负责监管京州市属国有企业的资产运营。
“赵瑞龙当年在京州的好几个项目,都是通过国资委的通道拿到了国有土地使用权和政策性贷款。”
沈明亮合上笔记,扶了一下眼镜。
“总结一句话:这五个人覆盖了京州市委的信息流、资金流、项目审批权和国有资产管理权。赵立春在京州经营十几年的核心权力网络,就是靠这五个节点撑起来的。”
“现在五个节点同时被拔掉,赵立春在京州的影响力,基本上可以宣告归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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