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闻诤推开周柏梃办公室的门，一看到沙发上坐着的人，后槽牙几乎要咬碎。
他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明知道周先生在外面开会还没回来，非得这时候过来送文件！
江玉缺单臂微屈，支着脑袋，整个人懒洋洋地陷在沙发里。听见动静，他偏过头，冲着门口吹了个口哨，挥了挥手里的小红旗，笑得邪肆：
“嗨，王秘书，好久不见。你看起来更有韵味了。”
王闻诤脊背一寒，头皮发麻，眼神在偌大的办公室里无处安放，总觉得看哪儿都不对。
他把文件抱在胸前，强装淡定地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干笑了两声：
“哈哈，美利坚风水就是养人，江少爷瞧着也比之前帅了！”
心里却在骂，这位祖宗怎么又回来了！
周家老爷子有三子三女，三个女儿分别嫁给了江家、杨家和赵家。而杨家的大小姐又嫁给了周家的大少爷，便是周先生的父母。总之，这几家关系错综复杂，一两句话根本说不清楚。
眼前这位少爷是周四小姐和江三少爷的儿子，仗着从小体弱多病，向来无法无天。说起他的罪行，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这几年，周先生不知道跟在他后面擦了多少屁股。这次估计又是闯了什么大祸。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周柏梃推门进来，一看到江玉缺，右眼皮忽然跳了一下。他很想安慰自己这是正常的血液循环，但目光触及江玉缺脸上那略带无辜讨好的笑容时，实在是无法自欺欺人。
救命恩人一出现，王闻诤放下文件，迅速闪人。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周柏梃不耐地扫了江玉缺一眼：
“又惹什么事了？”
江玉缺坐直身体，双手按在身侧，微笑唇扬起一抹漂亮的弧度，那双自带眼线的桃花眼眨了眨：
“哥，你知道吗？追温旎姐姐的人能从纽约排到巴黎。”
周柏梃点烟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他，目光不咸不淡：“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江玉缺站起身，双手合十，语气无比虔诚，“所有人里，哥你和温旎姐姐最配。”
周柏梃嗤笑一声，把点燃的烟夹在指间，翻开桌上的文件。他的脸色明显比刚进办公室时缓和了许多，甚至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说吧，有什么事求我。”
江玉缺双手背在身后，脚跟微微踮了踮，像做错事等着被原谅的小孩，声音里带着一丝心虚的轻快：
“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我在赵哥会所玩的时候，被别人拍下照片了。”
——
周柏梃那天拼命忍下了想给江玉缺一巴掌的冲动。
这事儿可大可小，关键在于拍照的人是谁。可是谁不好，偏偏是谢家。
谢家和周家无冤无仇，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巧的是，最近谢老爷子的大孙子谢致礼手里有个项目，要和他们集团合作。他已经签过字往上推了流程，但奈何上面有人和谢家不对付，硬生生把项目给扣下了。不驳回，也不批准，摆明了是要为难人。
为这事儿，谢伯伯上个月还亲自找了他一趟。他不好拒绝，但也没答应，来回打着太极和稀泥。眼下江玉缺有把柄落在人家手里了，这事儿是非解决不可。
上面那几个老东西，各个都是千年的狐狸成了精，见天地演聊斋。一约饭局都答应，一谈事情都沉默。他陪着笑，说着好话，一瓶酒下肚也不见人家吐出一个软字来。
“这儿是风口，我帮您点。”
周柏梃弯腰拢着火，给面前头发已经花白的男人点烟。
午后四五点，太阳还斜斜地挂在西边。火光跳了一下，在他指间一闪而过，很快被天光吞没。
冯成祥吸了一口烟，吐出一片白雾，拍了拍周柏梃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柏梃，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也是真的看重你。他们赵谢两家斗法，让他们斗就是了，你说你，淌这趟浑水干嘛？别事儿没办成，到最后又惹得一身骚。”
原来是赵家。总算是有些眉目了。
周柏梃忙不迭陪着笑，眼皮微垂，遮住眸中一掠而过的清明：
“是是，您教训的是。要不是您今晚这句话把我点醒，我还不知道要迷到什么时候呢。”
冯成祥哈哈一笑，被烟呛到猛烈咳嗽几声，眼角挤出几道深纹，缓过气来说：
“在我心里，”他竖起大拇指，“这个非你莫属！”
周柏梃笑了笑，侧身让出半步，手臂微抬，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姿态放得极低：“谢您抬爱。”
目送冯成祥和他秘书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王闻诤嗅着空气里浓郁刺鼻的酒精味，小声嘟囔：
“先生，这怎么什么事儿都得你去解决？说句不好听的，江少爷的父母还都健在呢。自己的儿子自己不管，老是可着您一个人薅，也太过分了吧。”
周柏梃没应声。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倦。那只刚刚给人点过烟的手还悬在半空，指间夹着的烟自己倒忘了抽，青色的烟雾袅袅地升起来，被檐下的风一吹，斜斜散去。
他闭了闭眼，把那根已经燃了大半的烟送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
江家的事他要管，杨家的事他要管，周家的事他更要管。
刚刚柏聿发信息问，后天下午能不能空出一个小时和他见一面。他什么心思不言而喻。
“你真觉得柏梃行？”
冯成祥脚步慢了一瞬，偏头瞥了眼秘书，饶有兴致地问了一句：“他不行谁行？张右青？”
秘书呲牙一笑，话里带着八分真心两分圆滑：“您觉得谁行谁就行。”
***
秦小雅拢着披肩从包厢洗手间出来时，便瞧见美人聘婷婀娜地倚在雕花窗边。
刚刚破开乌云，浅金色的光从槅扇里透进来，不浓不淡地把人笼在一层柔软的光晕里。藕粉色的旗袍衬着她那副玲珑有致的身段，像一株刚从画里移栽下来的花儿。
只是美人眉尖微蹙着，目光落在窗外某处，神情也淡淡的。那一截从袖子里露出的手腕，雪白，纤瘦，骨节分明，在光下泛着温润的、近乎透明的光泽，像一段上好的羊脂玉。
秦小雅心里羡慕极了。这冷白皮，小骨架，前凸后翘又抗老的好基因，怎么净给了他们钟家人？钟明洛那个死女人，孩子都生了两个了，瞧着一点都没老！倒是她，日渐丰腴。
“旎旎，看什么呢？”
温旎收回视线，偏头柔柔一笑：“看樱花被上午的雨打得这么狼狈，全部落完了，有点可惜。”
女人的声音也是软的，带着一点江南女子特有的糯。
“你要是喜欢樱花，倒是有个好地方还能赏几天。”
秦小雅往窗前走了几步，顺着温旎方才的目光望出去，越过落英满地的庭院，瞧见对面的廊下站着两个人。
斜长的日影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淡又长，前面那个身形颀长，半张脸隐在廊柱的阴影里，指间一点猩红明明灭灭，青烟从指缝间逸出来，被微风扯成细细的一缕，转瞬便散了。
秦小雅唇角一弯：“巧了，柏梃也在。走，过去打个招呼。”
她挽起温旎的手，走在长廊上，随口吐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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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文卿那个疯女人，生出的儿子倒是各个出色！”
各个？
温旎偏头看了秦小姐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周先生还有兄弟吗？
可对方并未察觉，自然也没办法解答她的疑惑。
廊下的其中一人看见了她们。
“秦小姐，温小姐！真巧！”王闻诤笑着打招呼。
周柏梃闻言迅速把烟掐了，抬眼的瞬间，眸中罕见地闪过一丝错愕，他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在这里碰到温旎。
她今天穿了件藕粉色的旗袍，领口扣得规规矩矩，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往上是浓烈漂亮的脸，气质却是静而自持。一股风把她身上淡淡的木质香送入他鼻腔，吹散了些许疲惫。
这股风同样也把他身上的酒精味送到两人面前。温旎下意识拧了下眉，怎么喝这么多？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瞧见他从脸颊到脖颈都泛着一层由酒精催出来的薄薄的粉。等下他怕是又要头疼了，她想。
秦小雅鼻尖动了动，用手做扇子在面前扇了扇，拧着眉：
“怎么大白天就喝这么多？”
周柏梃笑了笑，脸上的倦色还没退干净，但明显比方才多了几分活气儿。
“有求于人，不喝起不了身。”
他说着话，目光从秦小雅脸上滑到温旎脸上，停了一瞬，捕捉到她眉间那道未散的蹙痕，又立刻收回来，
“您和温小姐来这儿吃饭？”
“嗯，这不我家老太太寿宴马上到了，我找旎旎调了几款香，寿宴上用。”
秦小雅晃了晃手中的纸袋，又挽紧了温旎的手臂，身子微微倾向她，笑得眉眼弯弯，
“对了，刚刚旎旎瞧着这樱花落完了，暗自神伤呢！你山上园子里樱花是不是还开着呢？”
说话间，廊外院中的樱花还在落，细碎的花瓣被风卷起来，在光里打了个旋，又悄无声息地落在青石板地上。
“昂，后院儿的还开着呢，想看的话，等你下次再过去我陪你一起去看。”周柏梃的目光再次落在温旎脸上。
温旎心口莫名发紧，或许是害怕秦小姐误会什么吧，她这么告诉自己。可开口的瞬间，她发觉自己竟然正在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尽管只有一个短短的“好”字。
秦小雅本来只是想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她深知以柏梃的性子，不可能会让一个陌生人进入他的私人领域。但今天真是巧了，和那天打麻将一样巧。旎旎居然已经去过他家里了！
“你们……”
她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探寻，眉梢微微挑着，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语气拖得又慢又长。
温旎真切地察觉到秦小姐别有深意的目光时，一着急，语气也跟着失去了平日的从容：
“我们就是朋友。之前在飞机上碰到，周先生试了一次焚香疗愈，觉得很有用，我上门帮他做香疗，仅此而已。”
解释完她又立刻后悔，她的反应过于激烈了，落在秦小姐耳朵里，怕是多少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可是他们之间本就没什么好让人浮想联翩的不是吗？温旎这么问自己，却没有得到答案。
“噢，这样啊……”秦小雅目光转向周柏梃，笑容多了玩味。
周柏梃觉得温旎紧张的模样可爱极了。像是从这九年里塑造出的沉稳妥帖的新壳里，猛地探出了旧日的脑袋。情绪也会随着心情剧烈起伏了，会慌乱，会着急，会在说完话之后自己跟自己生气。
他慢悠悠地开口，刻意在某个字上加重了力道：
“嗯，我和温小姐，是很好的朋友。”
真稀奇！秦小雅淡笑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