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雍和宫,大雪纷飞雪。
朱红围墙外,长街灯火通明,车流从傍晚开始就堵得水泄不通。
香客裹着羽绒服在寒风中排队,帽子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一双眼睛,脚趾在地面上跺出细碎的声响。
人人都想抢头一炷香。
快到零点时,周柏梃牵着温旎从侧门入殿。
通往大殿的石板路被扫了一遍又一遍,薄雪还没来得及积起来就被清走了,两侧的香炉还没点燃,殿内灯火通明。
周柏梃排在前五十柱香里,住持说前面还有五柱香才到他们。
温旎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埋进围巾里。
周柏梃注意到后,用掌心捂住她冰凉的脸,把体温一点一点渡过去。
北京的冬天又干又冷,呼吸像吞刀片。
温旎往殿内望了一眼,忽然把手伸进他大衣口袋。
周柏梃以为她要手机,摸出来解锁递过去。
她摇头,换了个口袋继续摸。
“那要什么?”他举起双臂,配合她搜身。
她小声嘟囔:“查查你有没有带烟。”从上到下摸了个遍,空空荡荡。
周柏梃挑眉:“要是有呢?”
她瞪他一眼:“有就没收,省得你又拿烟点香!”
他笑了一声,把人拢进怀里,低头亲了亲她冰凉的额角:“再也不会了,心有所求,得虔诚一点。”
轮到他们时,零点已过了十五分钟。
周柏梃牵着她走进正殿,把三炷香递到她手中,从长明灯上引了火,青烟在雪夜里笔直升起。
两个人并肩跪在蒲团上,香举过眉,闭眼,沉默了几秒,然后起身,把香插进炉中。
殿里很静,只有檐角积雪偶尔滑落的闷响,和烛芯燃尽前轻炸的噼啪声。
周柏梃偏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人,她还在看那三炷香,鼻尖被冻得通红。
他收回目光,手指扣进她指缝里,轻轻收紧。
两人在昏暗的殿内无声对视,温旎右眼皮很轻地跳了一下。
大殿另一侧,温政良正从偏门走进来,身边跟着钱思涯,手里同样捏着三炷香。
他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她,脚步停了一下,温旎恰好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诧异。
他似乎苍老了许多,鬓边爬满了白发,嘴角那抹惯常的温和笑里多了一丝悲凉。
他朝她走来,声音温和:“右青已经和我说了,旎旎,只要你幸福就好,不用管太多,你爷爷......”
瞧着温政良这幅慈父的模样,周柏梃上扬的唇间渐渐拉直,心不受控制地往下坠了一下。
果不其然,下一秒,温秉信的身影出现在殿内。
他低低地喊了声“旎旎”,然后把目光转向他,问他方不方便借一步说话。
“周柏梃。”他开口,声音没刻意收着,“是不是要我这把老骨头跪下来求你,你才肯放过我们旎旎。”
温秉信和他爷爷年纪差不多,也算是当了小半辈子的上位者,上位者的示弱就是逼人妥协。
周柏梃深谙此道,他专门挑温旎在场来“求”他,摆明了是要让他骑虎难下,左右为难。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联起手来对付他。
他处境如何无所谓,但他心疼温旎。
“温爷爷,您放心,这事儿我一定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你怎么给?”温秉信声音冷淡,“撺掇着旎旎去说服张家假定婚约一年,这就是你身为男人的交代?”
周柏梃毫不理会冷嘲热讽,淡然一笑:“您且看着,我的交代,还没开始给呢。”
走出大殿的时候,雪下得比刚刚又大了一些。
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顶往下坠,落在肩头、发顶、眼睫上,很快在两人的深色大衣上积成一层薄薄的白。
周柏梃目光越过温旎的肩头,灯光绰约的廊下,裹着深灰色披肩的女人安静地站在那里,倒真像是一樽慈眉善目的塑像。
他轻轻颔首,携着温旎快步离开。
杨文卿隔着影影绰绰的烛火和白茫茫的雪看着那对璧人,一双内勾外挑的桃花眼慢慢覆盖上一层水光。
她仰头看天,一行泪顺着额角留下。
菩萨,你瞧啊,这世上真的有男人能为了那点儿女情长做到这一步。
上了车后,温旎立刻追问周柏梃,刚刚她爷爷说了什么。
他没立刻回答,降下挡板,手臂从她腰侧绕过去,将她拥在怀里,掌心贴着她后背的弧度,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长发,力道疲惫又温柔。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我不闹了。”他声音闷闷的,“我不闹了旎旎。过完年我就正常去集团上班,不闹了。”
温旎在他怀里微微仰起头,下巴搁在他胸口。
车窗外的光一寸寸地从他脸上滑过去,忽明忽暗地落在他眉骨、鼻梁、下颌的轮廓上。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下巴:“真的?”
“嗯,真的,不闹了。”周柏梃偏头吻了一下她的眼睛,嘴唇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凉意,贴上她眼睑的时候,像一小片正在融化的雪落在皮肤上。
他眼底那层酝酿了好几天的焦灼和疯意,好像真的退下去了一点。
温旎眼底数日来积攒的沉郁一扫而空,笑得眉眼弯弯,她刚想说“一年后我们就结婚”时,他蓦地笑了,带着股少见的少年气,她心砰砰乱跳,耳垂不受控制地变烫。
他说:“宝贝儿,新年快乐,我爱你。”
温旎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和他十指扣紧。
“我也爱你。”她说,“周柏梃,我也爱你,新年快乐。”
*
大年初一上午十一点,中寰集团内部发布一则公告——董事长周柏梃因个人工作作风问题停职调查。
“范叔!”温旎握着手机慌慌张张往楼下跑,边跑边呼唤,“范叔,司机在吗?”
“诶,温小姐。”范叔松开Riko的小爪子,直起身,快步迎上去,笑眯眯道,“真是不巧了,柏梃一大早出去了,另一个司机过年请假了。”
说来也蹊跷,今儿可是大年初一,先生一大早急匆匆地出去了,也没说去哪,只交代拦着温小姐,别让她下山。
温旎胡乱点了下头:“没事,那我自己开车下山。”
说着,她眼圈变红,声音也染上一丝哭腔。
老范一颗心顿时七上八下,诶呦了一声,压根不敢去拦:“别别,刚下过雪,不安全,我送您。”这温小姐是个有主意的,柏梃平时里也不敢拂她的意,婚后更是她说了算,他能拦未来的话事人吗?
“好,好!”温旎擦了擦眼泪,径直往外走,念叨着,“那现在就走,现在就去。”
老范追上去:“温小姐,您穿厚点,虽说车里暖和,但户外还是冷得很。”
温旎垂眸扫了一眼身上,这才发现自己穿的还是睡衣睡裤。
“哦哦,好,我上楼换衣服。”
慌慌张张往楼上跑,脚绊到楼梯,膝盖磕了一下。
她连疼都没来得及感受,起身就往衣帽间跑。
中寰集团前拉着三道警戒线,一旦车辆停靠时间超过三分钟,便有保安上前驱逐。
温旎降下后座车窗,保安认出她,挠了挠头,为难道:
“温小姐,您还是先回去吧,周董因为生活作风问题正在里面接受调查呢,集团目前不许人进出。”
老范听得心惊胆战,这是什么事儿?
柏梃怎么会因为生活作风问题被调查呢?
这没道理的事儿啊?
他害怕温小姐多想,想说几句给柏梃正名时,往后视镜一看,一双速来温柔似水的眸子里迅速闪过一抹狠意。
他被吓得心咯噔了一下,隐隐有种感觉,温小姐和先生或许骨子里是一类人。
温旎升起车窗,仰头靠在椅背上,五指插进发缝,把散乱的长发尽数往后捋,长舒一口气后,摸出手机拨了通电话出去,响到快挂断才接通。
似乎是算准了这个时候打电话的人只会有她,对面一句话都没说。
“你把视频还给谁了?”
回应她的是一阵忙音,紧接着王闻诤的电话打过来。
“温小姐,您能见到张右青吗?”
许蓝没回应的问题,王闻诤替她回答了,那颗定时炸弹终于爆炸了。
温旎闭了闭眼:“怎么回事?”
王闻诤三言两语讲清来龙去脉,末了咬牙切齿地补了一句:
“先生年前才签了他的升职报告,连升两级,谁知道他这么白眼狼!”
温旎握着手机的五指收紧,镇定道:“好,我知道了,我联系他。”
王闻诤:“哎,估计联系也没有用了,只能看先生这次的造化了。”
“什么叫看他的造化!”温旎声音没有一点温度,“子虚乌有的事情,单凭一条视频就要给人定罪吗!”
挂断电话,她胸口剧烈起伏了好一阵,平复好心情后,理智归位。
周柏梃被查肯定会连累周家,那么最大的获利方就是张家,更明确一点,是张右青。
老范边开车边观察着后座的温旎,咂了咂嘴,嘟囔道:
“这张家公子从上学起就是柏梃的竞争对手,但柏梃可没对他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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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一次阴招,这人怎么这样啊!”
温旎挂断第三通张右青的来电,嗤笑一声:
“人为了获利,干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
周丛生看到通告时,双腿一软,跌坐回床边。
过了好一会儿,才老泪纵横地开口:“他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管家递过来一封信,语气低沉:“老先生,钟老给您来信了。”
他颤手拆开信封,板正的小楷占了半页纸。
他逐字读完,大意只有两句:他们以后不再是朋友,他退休后也不必再去苏州养老。
这算是又往周丛生心理插了一刀。
苏歆荷知道消息后坐立难安,忍不住含泪指着周丛生:
“你瞧你非要折腾这一遭,当初你同意两个孩子在一起,哪里还有这么多破事儿!”
周丛生搁下信纸,嘴唇动了动:“我去趟张家,我过去一趟吧,我知道柏梃想让我怎么做。”
*
温旎把电话打去上海,舅舅接起就是一句“旎旎,周家不会坐视不管,生活作风问题不算什么大事”。
她哽了哽,比起其他罪名,生活作风是算不得什么,可关键在于周柏梃他没做过那样的事。
“你们认识才多久,他的过去你了解吗?”舅舅淡声质问,“这事儿我不会管,你外公也不会出手,温家更不可能帮他,你趁着他被调查这段时间,好好想想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值不值得携手一生。”
一连七天,温旎都过的浑浑噩噩。
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王闻诤调查进度,每次回答都是涉及人员太多,还在等上面通知。
正月初十的晚上,许蓝发来一条信息:
【温小姐,对不起,我找张右青是为了让他帮忙,我不知道他会拿视频去举报。】
她打过去,压抑的啜泣声从扬声器传出,许蓝一直在道歉。
她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干涩:“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许蓝哭得更厉害了:“我以为,我以为张右青会帮我的。”
温旎握着手机,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很久才开口:“你给唯利是图的人送了一把好枪,他怎么会不好好利用呢?”
这件事没有对错之分,只是各自的立场不同,有个把竞争对手赶尽杀绝的机会,谁都不会放过。
正月十二晚上八点,中寰集团内部再度发布公告,董事长周柏梃生活作风不良问题为不实传言。
温旎抱着Riko蹭的一下从沙发上坐起来,急急忙忙吩咐司机去中寰。
中寰集团正门的长街灯火通明,周柏梃站在侧门边的路灯下,身形颀长挺拔。
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他高耸的眉骨下方投出一片阴影,衬得整张脸愈发棱角分明。大衣里的领口微敞,锁骨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明显。
温旎站在三步之外,不肯再往前。
她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青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想说的话一个字也出不来。
“乖乖,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在山上待着呢?”周柏梃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哑温柔。
温旎不说话,只是看着他流泪,泪似珍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滚。
他鼻尖一酸,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慢慢收紧。
“对不起宝贝儿,害你担心了。”
“周柏梃,你瘦了好多。”
说完这句话,温旎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像是要把这些天的担惊受怕和无助压抑全部发泄出来。
等怀里的人哭声渐渐弱下去,周柏梃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低的:
“旎旎,现在就嫁给我好不好?”
旁边响起一声短促而响亮的“汪——”。
Riko蹲在两人脚边,仰着脑袋,尾巴摇成一片模糊的扇形。
温旎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后破涕为笑,攥紧拳头砸了一下他的胸口:“周柏梃,你混蛋!”
不远处停了一辆黑色大众,张右青坐在后座,看着在寒风中紧紧相拥的两个人,嘴角扬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周柏梃,原来你也会做出伤敌0,自损一千的事情。
或许对他来说,付出的代价比起得到的结果,不值一提。
许蓝确实找过他,给过他一段视频,但他看了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当即就把视频销毁了。
至于,周董事长如何因为一则视频被停职调查,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眼看着一枚钻戒牢牢戴在女人的无名指上,他笑着摇头。
有情人,终是要成眷属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