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庭院里积了一层厚厚的雪。
三进院的荷花池早已结了薄冰，池边的石栏上堆着一层松松软软的白。
小宝穿了一双带小翅膀的雪地靴，手举一把比他脑袋还大的塑料铲，吭哧吭哧地四处收集雪料，给雪人做身子。
他撅着屁股铲到鹅卵石小道时，视线范围内出现一双漂亮的黑靴子。
他仰起脑袋，顺着那截大衣下摆往上望，小嘴巴张成了O型：“漂亮姐姐！”然后扭头冲不远处喊：“爸爸妈妈，漂亮姐姐来了！”
商洛珈朝温旎挥了挥手，往两人身边走去。
温旎弯下腰，指尖轻轻点了点小宝被冻得微红的鼻尖：“小宝，你好呀~”
李政聿收回目光，偏头看了一眼身侧的男人：“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张温两家刚宣布联姻，周柏梃就把北京搅得鸡飞狗跳，再加上之前他和温旎恋爱一直是公开模式，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有三角恋在里头呢！
周柏梃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语气平淡：“就你听到的那回事。”
李政聿“啧”了一声，抬手拍了拍他肩膀：“追女人，别要脸就行了。”
周柏梃望着那道纤细窈窕的背影，冷笑一声：“我就没要过脸。”
“你来找张右青？”商洛珈牵起儿子冰冰凉的小手，拢进自己掌心里捂着。
温旎点点头：“嗯。”
商洛珈朝前方努了努嘴：“那你快去吧，我看他来了有一会儿了。”
温旎弯了弯唇，冲小朋友挥了挥手：“好，有空一起逛街，小宝拜拜。”
周柏梃见温旎往前走，正欲抬脚跟上去，裤腿忽然被一只小爪子拽住了。
他低头，小宝仰着胖嘟嘟的脸蛋，奶声奶气地问：“柏梃叔叔，你什么时候和漂亮姐姐结婚呀？”
“差辈了，小宝，你得喊她阿姨。”周柏梃弯腰，一只手臂把小萝卜头抄起来，稳稳地抱进怀里，“结的时候，喊你给我当花童好不好？”
小宝眼睛一亮：“我爸爸说了，你要给我大红包才可以！”
周柏梃笑得胸腔微震：“成，给你大红包。”
*
温旎落座时，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包厢门，收回视线后，开门见山：
“张先生，我舅舅应该和你家里人商量了，他们表示没意见，现在就看你本人的意思了。”
她不认为张右青会愿意和一个心里有别人的女人联姻，并且，他似乎并不是一个唯利是图的人。
张右青双手交叉握拳搁在桌面上，坐姿端正笔直，闻言温和一笑：“温旎，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温旎抬眸看他：“什么为什么？”
张右青声音不紧不慢：
“我们都经历过家族低谷期，为什么现在不做出对自己和家族最有利的选择？”
温旎陷入长久的沉默，手指从杯壁上滑下来，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她在心里反复问自己这个问题。
明明在此之前，她已经思考过无数次这个问题，答案都是——以家族利益为先。
明明说只要对方人品好，感情可以慢慢培养，联姻是很不错的选择，现如今选择就坐在她对面，她想的是什么呢？
嗡嗡——
周先生：【十分钟了。】
她垂眸扫了眼手机屏幕，原来她想的是，不舍得。
“张先生，之前我和你的想法一样。”她无奈弯了弯唇，“但爱情在选择之前先一步到来，我不愿意辜负自己的真心，也不舍不得辜负他的真心。”
这次换张右青沉默了。
良久，他才开口，嗓音温和从容：“好，我答应你。”
他说完便端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笑道：“你快去找他吧，十几分钟对柏梃来说，估计已经够久了。”
*
温旎刚迈进隔壁包厢，一只手臂揽住她的腰，把她往前一带，落入一个滚烫的怀抱里，包厢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周柏梃的胸腔贴着她的后背，心跳咚咚撞在她脊骨上。
“什么张家人没意见？”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沉沉的，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焦躁。
温旎在他怀里转过身，双手环上他的脖颈，踮了踮脚，歪头一笑，语气轻快：“婚约一年后解除，张右青刚刚同意了。”
她正要接着说“这一年内我们低调一点，装作已经分手就好”，周柏梃已经先一步开口：“我不同意。”
声音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温旎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慢慢落下去。
她仰头看着他，眼底的雀跃正在一点点褪去：“我们只是这一年假装在一起，婚约一年后就解除。”
只要这一年内张温两家假装在对方的牌桌上，等各自拿到想要的东西，一拍即散。
到目前为止，这已经是最好的解决方案了。
“我不同意。”周柏梃垂眸看她，那双被高烧烧过的眼睛红得骇人，“别说一年，就是一个月，一天，我都不会答应！”
他松开她的腰，往后退了半步，强行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的手指攥在身侧，指节泛着森白，再开口时，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
“温旎，你试试，你试试你和他在一起，我能做到哪一步。”
温旎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的人。
她的眼眶猛地红了：“为什么要这么固执？我和张右青之间除了加的婚约，什么都不会有！甚至我们还可以继续在一起，只需要避人耳目——”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避人耳目？”周柏梃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那你让我给你当情人？当小三？”
他盯着她，眼里的红已经从眼眶蔓延到了眼尾。
“情人”“小三”四个字让温旎刚升起来的气瞬间化为震惊，她张了张嘴：“不是，不是……”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拉他的手腕，却被他轻轻避开了。
“温旎，我来告诉你我为什么这么固执。”他的声音低下去，苍白的脸上因激动逼出一层薄薄的粉，声音粗哑，“因为张右青喜欢你，他喜欢你！”
周柏梃站在包厢中央，身后是暗红色的窗帘和暖黄色的灯光，但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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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怎么也照不到他的脸。
能成为这么多年的竞争对手，他无数次从张右青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所以得知温旎可能要和他联姻时，他会那么害怕。温旎能爱上他，或许有一天也会爱上张右青。那份独一无二的偏爱，可能会给张右青。他只要想想，就嫉妒痛苦得要发疯！
不行，他绝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温旎站在他面前，眼眶已经红透了，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昏黄的灯光把她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照得透亮。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很柔，尽力去安抚已经应激的人：“那又如何？我不喜欢他，我只喜欢你。”
若是平时周柏梃听到这句话，早就乐得找不着北了。
可现在，他只是红着眼，自嘲地弯了一下嘴角。
“现在不喜欢，”他说，“以后呢？”
他仰了仰头，耸兀的喉结在灯光下不停地滚动。
“旎旎，婚约不是一天两天，是一年。”
就算婚约是假的，他们还是要经常见面，比如饭局，聚会，应酬，这么多相处的机会，万一温旎喜欢上张右青呢？
只是一年，九年可以等，为什么一年不可以。
温旎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声音细碎发颤：
“哥哥……你不要也这么逼我好不好？”
“哥哥”的称呼像一根针，轻轻扎进周柏梃心脏最软的地方，酸得发胀。
周柏梃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脸上慢慢拿开。
她的睫毛上挂着泪，纤弱的轮廓在灯光下微微颤抖。
“宝贝儿，我逼你，只会比你痛苦千倍万倍。”他低头看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万一你最后真的要和张右青结婚，那我呢？我还有几个九年可以等你？到时候你又为了顾全大局不离婚的话，我周柏梃就要给你当一辈子见不得人的男小三吗？”
他最是了解这种温水煮青蛙战术，有第一步妥协，就会有第二步，他绝不可能让温旎迈出第一步。
温旎疯狂摇头：“不是……不是的，我没有这么想过。”她两只手一起攥紧他的手。
“周柏梃，别这么说好不好？你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你也清楚我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你也清楚，我也是爱你的。可能在你看来，没有你爱我那么多。”她停顿了一下，喉咙涌上来一股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闷得她胸口发疼，“但总之，我是很爱很爱你的。没有人不想和爱的人厮守一生，可是……”
“这就够了。”周柏梃打断她的话，低下头吻她的眼睛。
“如果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他把唇从她眼皮上移开，停在她额头，“那是老天不长眼。”
他将下巴抵在她发顶，胸腔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刚刚是我混蛋。”他手掌覆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揉着，“我知道你的为难，不该让你难上加难。”说着，他的下巴在她头顶用力抵了一下，“但你答应我，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温旎把脸埋进他胸口，泪水落进他薄薄的衬衫布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