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了两三天,雪总算是落下来了。
温旎和覃荀合作的纪录片《暗香》在央视首播,片子拍得极讲究,镜头从采香、制香到品香,一帧一帧地铺开,像一幅被慢慢展开的画卷。
温旎仅在片中露过三次正脸,但整部片子却因她的容貌一夜之间火遍全网,激起层层叠叠的议论。
夜阑今晚闭门谢客,三进院四五百平的套房里却灯火通明。
窗外的雪扑在玻璃上,被室内的暖光融成细细的水痕,沿着窗格往下淌。
“哟,周董今天怎么舍得来了?”杨知安扭头扬声调侃。
自从这位周公子升任中寰董事长,和温妹妹感情进入稳定热恋模式后,过起了上班、接女朋友放学、遛狗的日子,见他一面比登天还难。
周柏梃肩头还沾着几片没化尽的雪。他脱下黑色大衣丢给侍者,弯腰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淡淡笑了一下:“哪能天天工作。”
秦缙川坐的离周柏梃近,一眼便瞧见他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青黑,关心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周柏梃端起茶抿了一口:“没事儿。”
“梃哥,温妹妹呢?”杨知安扯着脖子又喊了句。
周柏梃没看他:“回上海了。”
秦缙川随口调侃:“你这个准女婿不跟着去?”
周柏梃没应,起身往拍桌方向走:“今晚玩点大的。”
没一会儿,又来了七八个人,四九城的子弟们难得在这个雪夜聚齐。
牌局正酣,夜阑的包厢里暖气烧得足,电视开着,声音被调得很低,画面恰好定格在温旎低头轻嗅栀子花那一瞬。
杨知安抬手一指,嘴里还叼着半支没点的烟:“诶,梃哥,你看,覃导把温妹妹拍得真漂亮。”
周柏梃偏头扫了一眼屏幕,正好是她抬起眼皮望向镜头的那个侧脸。
他把手里那手同花顺往桌上一撂,嘴角挂着笑,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浑不吝的得意:
“没办法,我女朋友就是漂亮,就算拿座机拍也漂亮。”
可漂亮的女人往往心狠,说不要他,就不要他了。
那晚她说完分开之后没有再开口,他就坐在她旁边,盯着她垂在膝盖上的手指,看见她无名指上那枚素圈已经被摘掉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还没来得及消退的戒痕。
态度决绝,没给他留任何商量的余地。
包厢里有人跟着起哄问到底什么时候结婚,有人拿牌敲桌子说周董真是事业爱情双丰收。
周柏梃嘴角噙着一抹不达眼底的笑,说快了,让大家帮忙选个好日子,多提供一些求婚思路,男人们低沉的笑声和话语声在暖烘烘的空气里散开。
电视屏幕上,温旎的镜头已经切过去了。
画面变成一炉正在燃烧的香篆,青烟细如丝,凝而不散。
牌桌上新一轮的赌注已经推了上来,有人催他出牌。
周柏梃收回目光,试图把牌握紧,虎口压下去,指腹按住牌背,但指节竟然开始微微颤抖。
这一细微,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的异常落在了杨知安眼里。
杨知安叼着烟正要摸牌,余光落在他手上,动作顿住了。
他慢慢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哥,你怎么了?”
周柏梃没说话,垂着眼,随意抽了一张丢出去,视线落在被暖光映亮的牌面上,忽然觉得这满屋子的热闹和笑声真是烦透了。
他把一手好牌往桌上一丢,站起来,椅腿在地面上划出一声刺耳的短响:“我出去抽根烟。”语气平静到听不出任何起伏。
杨知安愣愣地看着男人走向露台的背影,心忽然有点乱,偏头看着秦缙川:“川哥,他不是已经戒烟了吗?”
秦缙川攥着打火机没有说话,估计是和温旎的感情出大问题了。
上周,柏梃问他认不认识有名的婚纱设计师和钻戒设计师,这做的是要结婚的打算。
这才过去几天,就失魂落魄成这个样子,八成是家里那边的原因。
*
今年的冷空气着实厉害,从北京吹到上海,在云层里沾染了一层水汽,化作一股又湿又冷的怨缠着人身。临近年关,冷成这样,着实惹人厌烦。
因今年外公外婆打算在上海舅舅家里过年,温旎下机后直奔那栋老洋房。
院子里的樟树还绿着,冬青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到的时候,天色已暗,表哥表嫂正带着小侄女在院子里荡秋千。小朋友裹得像只圆滚滚的团子,羽绒服帽子上一对兔耳朵垂在肩头,活像个从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
远远瞧见她,便扯着嗓子喊起来:“姑姑~”“姑姑~”,喊了两声,也不要爸爸妈妈牵了,自己张开胳膊,摇摇晃晃地往她这边跑。
“濯濯好棒呀!”温旎弯腰把小朋友揽进怀里,摘了手套,掌心贴着那张被风吹得微红的脸蛋,轻轻捏了一下。
她抱着小朋友站起身,冲表哥表嫂弯了弯唇,神色如常地打了声招呼。
小朋友从她怀里挣出半个脑袋,伸着脖子往她身后探了探,奶声奶气地问:“姑姑,姑父呢?”
孟静秋和沈谨之对视一眼,那正要开口打岔,温旎亲了亲小朋友软乎乎的脸颊,声音又轻又柔:“姑父在北京,和他的家人一起过年哦。”
“走走走,外面冷,快进去。”孟静秋从温旎怀里接过女儿,笑着招呼人往里走。
她面上挂着笑,心里却明镜似的,怕是这一整个年都不会好过了。
北京形势剑拔弩张,家族是想要旎旎和周柏梃彻底做个了断。
生生分开一对爱人来成全整个家族,这种锥心之痛,不知道要捱多久才能过去。
“春天呢,春天姑父会过来吗?”
小朋友站在门厅,仰着脑袋,奶声奶气地问出天真的期待。
孟静秋轻轻拍了一下女儿的屁股:“濯濯,春天你就回北京了。”
小朋友哼了一声,双手背到身后,仰着下巴,傲娇道:“姑父就在北京呀!他还邀请我春天去大房子里玩呢!”说着,她晃了晃温旎的手臂,“对不对呀,姑姑!”
心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悬在胸腔里,沉甸甸地往下坠,扯着五脏六腑生疼。
温旎努力了好几次,嘴角始终没能扬起来。她留了一个“对”字,然后逃也似的走开了。
孟静秋蹲下身,把女儿拢在臂弯里,轻声叮嘱她不要在姑姑面前再提姑父了。
“为什么呢?”小朋友疑惑地歪了歪脑袋,“是像爸爸妈妈那样吵架了吗?因为姑姑也不让姑父亲吗?”
孟静秋嗔怪地看了眼沈谨之,轻咳了几声,欲盖弥彰道:“濯濯怎么会对周柏梃印象这么深刻?”
沈谨之忍俊不禁,摇摇头:“不知道。”
第一次见面,周柏梃抱她,还把她吓得嚎啕大哭。
不过是陪她玩了几次,就开始姑父长,姑父短喊个不停,34岁坐上中寰董事长位置的人,果然会收买人心。
这时,小朋友双手背在身后,神气道:
“姑父会把我举高高,会给我做好吃的饭饭,会给姑姑盖被子,偷偷亲姑姑哦~”
裴长清端着一盘子还在冒热气的点心快步走到孙女身边,“旎旎,快尝一下这个糯米糕。”
温旎捻起一块咬掉一个小角,一股像是要把人齁死的甜风狂攻击着她的味蕾。
“甜吗?”
她迎着老太太满脸的期待,弯了弯眼睛,直言不讳:“甜掉牙了外婆!”
裴长清乐呵呵地拍了下手:
“诶哟,我这么多年没有做,失手了!”
钟明月听到女儿的声音,拉着沈漪从侧厅走出来,扬声问:“妈,给旎旎炖的燕窝好了没有?”
裴长清摆了摆手:“好了,好了。”
钟明月挽起女儿的胳膊:“走吧,你舅舅和外公他们已经把菜炒好了。”
温旎没吃几口便放下了筷子,单手托腮,看着四世同堂的热闹融洽。
舅舅在给舅妈夹菜,外公正端着酒杯跟表哥碰了一下,表嫂低头给濯濯擦嘴角的米粒,外婆和妈妈在聊什么家常,濯濯举着小勺子敲碗沿,被表哥轻轻按住了手抱在腿上继续喂饭。
在这满桌的欢声笑语中,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孤寂,像是从全世界抽离,又像是被全世界抛弃。
嗡嗡——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杨知安:【温妹妹,今儿你不在,梃哥一晚上输给我一辆法拉利。】
他多少也算是有人陪,不至于太孤独。
温旎鼻尖酸了酸,准备收起手机时,又蹦出来两条信息——
杨知安:【欸,温妹妹,你俩是不是吵架了?】
秦缙川:【温旎,你给柏梃打个电话吧,他一直喝,我拦都拦不住。】
她坐立难安,纠结几秒,握着手机站起身:“我出去打个电话。”
*
露台的门被推开,冷风裹着雪花卷进来,在门口的地毯上留下一小片潮湿的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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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越来越大,铺天盖地,像要把整个北京城都埋进一场无声的、没有尽头的白雾里。
周柏梃站在栏杆前,白衬衫单薄地贴在他身上,被风压出一道一道的褶皱,雪大片落在他的肩头、发顶,耳朵和指尖很快便冻得失去了知觉。
手机在西裤口袋里震了一下,他以为是幻觉,直到它又震了第二下。
他摸出来,指节僵硬,努力了好几次才成功滑动屏幕。
来电显示——宝贝儿。
温旎握着手机,站在上海老洋房的露台上,迎面是湿冷的、没有雪的夜风。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周柏梃。”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风声从听筒里灌进来,呼呼吹着,像有人站在狂风大作的旷野之中。
“诶,宝贝儿。”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她鼻尖猛地一酸,粉白的唇微微颤抖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能说什么呢?
他们现在还能说什么呢?
以前她总觉得“如鲠在喉”是夸张的说法,直到现在才精准地体会到那种痛不欲生。
“北京下雪了。”他说。
声音隔着一千多公里传过来,湿漉漉的,带着北京冬夜的气息。
“温旎,你想我吗?”他顿了一下,“我好想你。”
身后是满室的灯火和模糊的笑声,面前是漫天的大雪。
远处的宫灯在雪幕里变得模模糊糊,只剩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晕,像随时会熄灭,又像永远都燃不尽。
周柏梃仰头看天,阖了一下眼。
温旎,快说你也想我吧。
温旎仰起头,阖上眼的瞬间,一滴滚烫的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颧骨滑落,在脸颊上留下一道转瞬就凉透了的细痕。
她把手用力按在胸口,才得以喘息。
“我……我过完年就回北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听见他的呼吸变重了。
“不行,旎旎。”他一字一顿,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太久了,我等不了。”
温旎握紧手机,等家宴结束后,她上了二楼,叩响书房的门。
“进——”
她推开门,负手站在窗前的人像是等了许久,料定了她会来找他一样。
“舅舅。”她唤了他一声,男人转过身,饱含深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鼻尖一酸,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天的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般,簌簌落下。
“哎——”
钟明礼长叹了口气,不忍再去看泪如雨下的外甥女,他联想起妻子当年也是这般执拗,不顾家人阻拦,孤注一掷离开北京,只为了和他结婚厮守。
温旎用手背擦去眼泪,少见的狼狈可怜模样。
“舅舅,我知道这个关头我们需要和张家站在同一个阵营里。”她吸了吸鼻子,双手紧攥成拳,指甲陷入掌心,“我可以答应你,暂时和周柏梃分手,对外宣布和张家联姻。”
她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说完:
“但婚约只维持一年,一年之后我们双方和平解除婚约。”
一年的时间,足够双方以利益共同体的身份,来得到自己想要的。
“我答应,张家能答应吗?”钟明礼沉默半晌,反问这么一句。
温旎灰暗的眸子亮了亮:“张右青那边我去和他谈。”
只有先摆平家里,才能有底气去和外人斗争斡旋。
男人又陷入沉默,神色为难。
她心跳如鼓,咬了咬唇,强忍住又想落下来的泪,哽咽道:
“求你,舅舅,我真的爱他。”
*
秦缙川在露台门边儿徘徊许久,等外面的人挂了电话,像樽雕塑一样站在雪里,咬着牙推开门,迎着寒风把羽绒服往他身上一丢,语气算不上好:
“疯了?以为自己还是十几岁?”
再这么冻一会儿,明天就得躺在床上起不来。
周柏梃也没反驳,把羽绒服披上,过了一会儿,低低地喊了声“缙川”。
他愣了几秒,应了一声。
他说:“想求你帮我个忙。”
雪落在两个人之间,隔着那一小片白茫茫的距离。
求?
他们之间什么时候用这个字了?
从小玩到大,穿一条裤子的兄弟,哪次找对方帮忙不是理直气壮的?
他拍了拍他肩膀:
“你直说就成了,别求来求去恶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