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菁知道自己这一招即将奏效,不由得美滋滋地回了府。
然而刚从马车上下来,一个侍卫便急匆匆地扑倒她面前。
“殿下!您终于回来了……”
阿励早早守在门口,见了她就像见到救星一般,几句话便把事情交代完了:
姜尽在地牢又闹出些了幺蛾子,一哭二闹三上吊,嚷嚷着她不出现誓不罢休。
乐菁好心情又被打搅,她眉毛一竖,骂道:
“他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还敢让本公主亲自见他?”
听她这么说,阿励看起来要急哭了:“公主,他这次是玩真的,您快去看看吧……”
闻言,乐菁怒气冲冲地提起裙摆,虽然嘴上恶毒地咒骂,身体却很诚实地向弦上的箭一样飞了出去。
她是真的怕姜尽出什么意外!
把他扔在地牢里晾了三个月,他头一回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实在是想不在意都难。
阴冷的地底寒气裹挟着霉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乐菁不由自主地拧了拧鼻子,一阶并两阶地跑下去,直奔屋内。
刺眼的赤红大片大片地在屋内铺开,昏黄跳动的烛光使这场面看起来更加瘆人。
姜尽半倚在石壁边,半边身子歪倒在地,额角撞出的伤口不断渗血,顺着眉骨滑过下颌,滴落在衣襟上晕开深色印记。
然而这并不是满屋血迹的来源。
阿胥拉着他的一条胳膊,正拼命地用布条往手腕上缠,阿布条早已被浸透,暗红的血顺着指缝汩汩往下淌,在地上蜿蜒出一大片刺目的红。
乐菁一瞬间心脏骤停。
她下意识攥住自己的手腕,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体并没有被类似的痛感席卷,于是定了定神,上前几步问道:“传何太医了没有?”
阿胥满头大汗:“回公主,何太医不知所踪,属下已派人去府外叫郎中了……”
乐菁蹲在姜尽身边,用帕子包住手指,在姜尽苍白的脸上戳了戳,说:“姜尽,你什么意思?”
姜尽整个人瘫在那里,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任由她怎么戳也不肯睁眼,这让乐菁一时有些拿捏不定。
但以她身体的状况来看,姜尽目前是没有生命危险的。
于是她气定神闲地说:“你这么大费周章让我过来见你,就是为了装死给我看吗?没什么事我就走了——你,好好看着他,若再有这样的情况,拿你的命抵。”
她指着阿胥说。
说罢,转身便要走。
身后铁链碰撞的声音哗啦啦响起,姜尽单手抓住她的衣摆,喉咙沙哑、勉强开口:“放我出去……”
乐菁继续向前走。
柔软的布料从指尖抽离,姜尽趴倒在地上也无法再触碰到她,眼见着人就要离去,他忍不住喊道:“你至少告诉我、我犯了什么错!”
乐菁脚步顿了顿,他见状缓了一口气,继续问:“为何要把我关在这里?”
“我怎么对你,还需要理由么?”乐菁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轻蔑。
姜尽怔怔抬眼,长久不见光的皮肤毫无血色,他匍匐在地上,一时忘了挣扎。
性命被人捏在手里,生死都由旁人一念之间。
姜尽内心深处久违地生出一个疑问——凭什么?
昔日高高在上时,一切都是理所应当,享受着最好的待遇和奴仆的俯首,他从未想过凭什么。
可一但落得泥沼,任人践踏,连生死荣辱都要仰仗他人一时喜怒,他终于尝到了这世间最刻薄的不公。
乐菁见他慢慢垂下眼,仿佛放弃了一切挣扎,心里却并没有因此而舒坦。
她恨他当初为贵公子时对她的压迫,可说到底,人死万事休,尘怨皆一笔勾销,她杀了他两回,这笔账也该算完了。
乐菁叹了口气,刚想张口说些什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怎么能对姜尽生出恻隐之心呢?
那家伙可是同样重生归来的,前世今生的仇恨加在一起,他心底怕是时时刻刻都恨不得将她活剥生吞,一旦被他抓到翻身的势头,那报复心必然如雨后春笋般疯长,到那时遭殃的便是她自己。
所以,她一点机会都不能让他抓到。
“看好他。”乐菁对阿胥说:“让郎中给他看看,再开几副药灌下去。”
“再有这种事发生,”她眼睛觑着地上一言不发的姜尽,恶狠狠道:“便砍断手脚,做成人棍,看他还怎么兴风作浪。”
姜尽的肩膀便抖了一下,明显被她震慑到了。
因为他知道她是真的做得出来这种事,无论是昔日作为奴隶还是如今高高在上的公主,她向来没有心慈手软过。
可是这般不见天日地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时隔两世,他忽然想起那日在马车上,她泪眼婆娑,说出来的话却无比残忍。
她说:“姜尽,若有来世,我做主人,你做奴隶,我一定一定不会放过你。”
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也确实做到了。
他又想起围猎场那天,乐菁拼了命地要保他的命,仍是忍不住问道:“既然如此,你那日为何要那么做?不顾各种阻挠留我一条命,就为了把我关在这?”
乐菁就是害怕他对此起了疑心,早就准备了一套说辞。
她说:“反正你也是本公主的阶下囚,告诉你也无妨。”
侍从搬来了一个坐垫柔软的椅子,她慢悠悠地坐上去,一整套谎言行云流水,说得跟真的一样。
“你们颍川姜氏的残党听说你逃出矿场了,一个劲地在找你,你知不知道?”
姜尽露出茫然的表情。
乐菁轻哼了一声。
他当然不知道。
因为依照前世的时间线,再过几个月,以姜氏为首的叛党便会落网,而那时候大家就会发现——这群叛军拥护的姜氏少主,根本就是个跟姜家毫无瓜葛的少年。
因为他们找不到姜尽,就算最终得知姜尽被她买进了公主府,一听说他残废了双腿,也必不可能救他出去了,索性就拥一个陌生人为少主,作为一个起义必不可少的幌子。
“本公主那日那么做,是父皇授意的。他想让我把事情闹大,最好让甘霖国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这样,那群乱党知道了你的下落,必然会来救你,届时我们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说着,她做了一个五指狠狠向掌心握住的手势:“将他们一网打尽。”
“所以,”乐菁向前倾身,饶有兴致地欣赏姜尽脸上的表情,“不是因为本公主舍不得你死,懂了么?”
这话说的,乐菁自己都信了。
姜尽趴在地上,似乎没力气起来了。
乐菁继续拿话刺他:“你居然还用割腕来威胁我?你以为你在我眼里算个什么东西?我会怕你死么?”
地上的人将头颅埋进臂弯,似乎再也没有勇气直视她。
乐菁话锋一转:“不过你不妨期待一下,说不定那群乱党真的找到了你。把你救出去了呢?到那时候,你还可以做你的姜少主,人上人,怎么样,这很值得期待吧?”
姜尽知道她是在故意耍他,冷笑一声,没说话。
乐菁抬起脚,用她漂亮的绣花鞋抵住姜尽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不得不直视她的眼睛。
鬼使神差地,她想起他昔日意气风发的模样,忍不住挑衅道:“我很期待,你重新挺直腰板,站在我面前的那一天。”
说完,不管他表情如何,鞋尖一甩,便甩开他的头颅,优雅地起身,走了两步又忽然想起来什么,含笑回眸:“对了,今日下雪了,今年冬天的第二场雪。你想不想看?”
她吩咐阿胥阿励说:“你们两个,拿个盆来给他盛一盆雪进来瞧瞧,就当是本公主大发慈悲,赏他看雪。”
乐菁走后不出片刻,阿励便端着一盆洁白的雪走进来了。
他将铜盆放在姜尽面前,便退了出去。
雪白得纯粹,刺得他眼睛有些疼。
姜尽别开眼睛,余光却总不由得瞥见那抹耀眼的白,逐渐被室内的炭火炉影响,化成一汪雪水。
上次见到雪化得这般快,还是暖春初融的时候。
而上次见到雪的时候,还是去年冬天。
姜尽睁开眼时,还有些恍惚。
他手脚都没有知觉,不知是不是被冻死了。
可是身旁炉子里还噼里啪啦地响着火,烤在身上暖融融的,若这里是阴间,感觉还挺好的。
他兀自呆愣了一会,便听见“吱呀”一声,随后是夹杂着细碎雪花的寒风涌进来,刺得他脸颊头皮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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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嗳?你醒了。”
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她从门外进来,利落地关上了破旧的木板门,重新将风雪挡在门外。
姜尽循声而去,僵硬地转动头颅,就瞧见一个身怀六甲的肥胖妇人向他走来,面孔陌生模糊,那关切的神情却是真心流露的。
她说:“捡回来后睡了整整两日,我们都当你醒不过来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妇人在他身边坐下,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冰凉的手掌冷得他一个哆嗦。
“哎呦,瞧我这记性,刚从外边回来,冰着你了吧?不过瞧你这脸色,应该是退了热了吧?你感觉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手脚能动吗?”
她扯了扯盖在姜尽身边的草絮被子,让粗糙的麻布面盖住他整个下巴,说:“冷吧?”
姜尽嗓子干痛,说不出话来,但也知道自己是被人救了,尽管草絮被子又硬又硌,还四面透风,他还是意识沉迷,又沉沉地闭上眼。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晕倒,而是沉睡。
他从矿场上逃出来后,颠沛流离,身无分文还要躲避追兵,最终实在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大雪中,以为自己就要葬身在这个冬日,此时暖火在侧,他总算不需要提心吊胆,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
屋内只有一个坐着水壶的炉子,火苗在噼啪声响中愈来愈弱。妇人双手并拢放在嘴边,向掌心呵着气,见他呼吸渐稳,只是时不时细微地瑟缩一下,想来仍是冻得难受,便转身挪到屋角,抱起一捆晒干的麦草,轻轻铺在草被外侧压好,多少能挡些穿堂而过的冷风。
她拢了拢身上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袄,坐在炕边,静静望着少年毫无血色的脸。
姜尽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始终紧紧拧着,偶尔嘴唇翕动,溢出细碎模糊的气音,听不清字句,只满是惶急。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风雪渐小,他喉间涌上一阵干涩灼痛,猛地呛咳几声,骤然睁开眼。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简陋的土坯墙,鼻尖萦绕着干草陈旧发潮的土腥气,身上草絮被硌得身体处处发酸,冷风顺着麻布缝隙钻进来,冻得他浑身发僵。
身侧女子听见动静,连忙探过头,眼底藏着几分担忧:“可算熬过来了。我男人和阿翁上山砍柴,被风雪困在外面没法回来,家里没柴烧只能委屈你了。不过别担心,现下雪停了,他们很快就能回来。”
姜尽动了动干裂起皮的嘴唇,声音沙哑破碎:“多谢……搭救之恩。”
话音刚落,腹中传来一连串空响,连日未曾进食,饿意翻涌上来,眼前都微微发黑。他下意识攥紧单薄破旧的衣襟,眼底掠过一丝窘迫。
妇人见状站起身,走到后屋灶台边摸索半晌,端来一碗浑浊温热的糠粥,碗沿缺了好大一块豁口:“家里没什么吃食,只剩点糠麸熬的粥,你先垫垫肚子。”
她将碗递到他手边,又伸手把滑落的草絮被重新拉高,裹紧他单薄的身子,轻声道:“你叫什么?从哪里来?这寒冬数九的倒在外面,一不注意就被大雪埋了。”
姜尽喝下喇嗓子的糠粥,本就干痛的嗓子更加不舒服了。但好歹粥是温的,喝进肚子里多少有些热乎气儿。
他捧着碗说:“您……称我阿湘就好。”
“阿香?这不像个男孩名儿,不过倒跟你挺配。当时我男人见有一个人躺在雪里,一张脸跟花儿似的好看,以为是个姑娘,想背回来给阿翁做个填房呢,结果到家一瞧,竟是个郎君。”
听见“填房”二字,姜尽眉心一跳。若在以前,有人把这样的词用在他身上,那便是天大的不敬,他左右也要赏那人一顿鞭子。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落魄至此,又得人相救,这妇人看着没文化,却是个心肠好的,他便没心思计较了。
妇人笑道:“我叫时艺娘。你有没有住处可去?若没有,这些日子就歇在我家吧。你也瞧见了,我家虽然破,却也少不了你一口饭,待你把这一身伤养好了再走也不迟。”
“嗯。”姜尽淡淡应了一声,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即便把伤养好了也无处可去,这里虽然破,好歹是个能遮挡风雪的屋子,总比直接睡在大街上要强。
雪停了,天光放亮,暖阳高照。
门外一阵脚步声响起,紧接着就是男人的声音响起:“十一!我跟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