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一闪而过,因为时间太过久远,根本无法在她记忆的长河中掀起多大风浪。
乐菁现在只觉得愤懑难当,凭什么乐修远在她的院子里闹完了人命,自己却像没事人一样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她转身回了殿,发泄似的胡乱砸了一些名贵茶碗,随后恨得咬着指尖在碎瓷片上来回踱步,身边的侍从也跟着胆战心惊。
他们个个垂着脑袋,眼观鼻,鼻观口,大气不敢出一声。蓦地,他们又听见乐菁低低地笑了起来,瘆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乐菁笑罢,喃喃自语道:“今日是什么日子?他敢来我公主府给我下马威,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来人,备车,去沧溟山。”
沧溟山是皇陵选址之地,同时也是葬二皇子乐修聆的地方。
当年二皇子因破城被俘而身死,犯了失节之罪,按规矩该弃于郊外荒茔,皇帝念及一丝骨肉情分,才破例准他埋在沧溟山边角,却不与其他皇室同享主陵香火。
乐菁提起裙角,跪在乐修聆的坟前,指尖捻起几张黄纸,借侍从引燃的火苗缓缓送入火堆。
橘色火苗腾地窜起,纸灰被风卷着四散纷飞,落在她鬓发、肩头。
她一张接一张往火里添纸,薄脆黄纸遇火迅速蜷曲燃尽,缕缕青烟袅袅升向天际。
地面冷硬,她揉了揉膝盖,听身旁的彩叶说:“公主,地上冷,您垫个垫子吧……”
“不用。”乐菁目不斜视地盯着乐修聆的墓碑,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预演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她问:“太子哥哥来了没有?”
话音未落,秦戍的身影闪至身后,他半跪在地上,低声向乐菁禀报:“公主,太子殿下的车队到山脚下了。”
“知道了。”
乐菁接着拈起黄纸,一张又一张往火堆里送,不多时便红了眼眶。她声音带着哭腔,说道:
“二哥哥,昨日夜里,妹妹梦见你了呢……”
乐修桐缓步从马车上下来,便远远地看见乐菁单薄的素影跪在乐修聆的墓碑前,悲痛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二哥哥,你走得早,妹妹都没来得及看你一眼,只能对着你的画像和发簪偷偷想念……”
说着,她一只手抚上挽在发间那只木制素簪,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中迸出:“二哥哥,妹妹平时里根本舍不得戴这发簪,今日是你的忌日,妹妹特地戴上来给你看,怎么样,好看吗?”
橘色火堆噼啪作响,漫天灰白纸灰悠悠落在木簪与她垂落的鬓发上。她跪在冰凉冻土,肩头不住轻轻颤抖。
不远处松柏阴影里的乐修桐静静立着,望着她泣不成声的背影,原本就皱在一起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他放轻了步子走过去,侍在乐菁身边的侍从见到他,连忙想要出声行礼,却被他及时摆手叫停。
他站在乐菁身后不远处,而乐菁仿若浑然未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用帕子抹了抹眼泪,向前倾身抚摸乐修聆冰冷的墓碑,冻得通红的指尖缓缓摩挲粗粝的石板。
“二哥哥,他们皆与你见过面、喝过酒、聊过天,可他们都不懂你,不知道你被俘并非武功不济,而是为了成全三皇兄。你这一死,世间知情者寥寥无几,所有人都拿失节的罪名苛责你……”
身后的乐修桐眸色沉沉,他原本不想打扰乐菁,此时却被她一句话刺得站不住脚。他快步走过去,脚步声大到让乐菁不得不“发现”他的到来。
乐菁猛地起身,却因为在地上跪了太久,寒气钻到骨头里,一站起来钻心的难受。
她踉跄着扶住彩叶的手,通红的眼眶和鼻尖表露出淡淡的惊诧,而后又转瞬即逝。
“太子哥哥,你来了。”
乐修桐启唇,却张口无言。他只应了一声,错过乐菁的身侧,去抚摸乐修聆的墓碑,面色惆怅:“难为你,还记得今日。”
乐菁垂下眼眸,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妹妹记恨自己生得太晚,只能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认识二哥哥……”
乐修桐看向她:“你刚说……修聆被俘是为了成全修远?这是什么意思?”
甫一听到这话,乐菁猛地抬头,面上瞬间露出“果然刚刚还是被听见了”“我该怎么办”诸如此类的慌乱表现。
乐修桐轻声安抚她说:“你不必慌张,此地只有你我二人,我不会将方才听闻的话随意对外泄露。”
乐菁后退两步,似在犹豫,乐修桐则穷追不舍:“阿菁,你知道,我比谁都希望洗脱修聆身上的罪名,安稳入皇陵。你也希望这样,对不对?”
乐菁红着眼睛点点头。
“那你对我说,你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乐菁垂眸沉思了一会,才缓缓启唇,道出当年缘由。
两年前,乐修远把陶言松约到帐中,意图强行轻薄之后,乐修远虽然没因为这件事受到什么惩罚,却也影响了声望,乐观翊也对他心生失望,暂且将他搁置。
可那个时候的乐修远恃才傲物,生觉得若没有自己带头打仗,士兵将会溃不成军。他几次三番请求乐观翊恢复他的领兵之职,而乐观翊有心挫他的锐气,便放了狠话,说他再这般目中无人,便永远不予兵权。
乐修远信以为真,想尽办法想要恢复军职,便是在这个时候,他找上了二皇子乐修聆。
乐修聆没心眼,脑子也不够用,他单会拔刀杀人,却不会明辨是非,被乐修远三言两语哄骗得着了道。
那时他们商量的计划是:乐修聆破城时假装不敌被俘,军中人手紧急,无人可用,乐观翊自会给乐修远一个机会。而乐修远一旦领兵,必定打得敌人落花流水,将乐修聆救出来。
乐修聆于是照做了,可他却想不到,自己被俘之后,城中士兵把他当做人质悬在城墙之上,逼乐观翊撤退。
而此时的乐观翊便陷入两难的地步。
继续攻城,乐修聆必定会丧命,而他也会落得一个薄情寡义的骂名;可若就此撤军,敌人势必会用乐修聆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挟逼迫,不仅这座城池得不到手,复国大计更是会因此毁于一旦。
就在乐观翊进退两难、正在两害取其轻之时,他身后的乐修远举起箭来,一箭射穿了城墙上乐修聆的心脏。
飘零的身影从城墙上晃荡了两下,坠落下来,在沙土地上扬起一阵迷人眼的灰尘。
人质已死,敌人再无拿捏乐观翊的筹码,这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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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将手到擒来。
乐观翊攻下了这座城,却也痛失了一个儿子。他在攻城之后大发雷霆罚了乐修远。
可具当时的士兵所言,无人知道乐修远受到了多么严重的惩罚,他们只知道在这之后,乐修远重新手握领兵之职,军中再无人能撼动他的地位。
乐修远当年一箭了结乐修聆的性命这件事,人尽皆知。
乐修桐也知道,但他怪不得乐修远。
若因为乐修聆被俘而导致乐观翊落了把柄在敌人手中,那么乐修聆才是真正的千古罪人,所以乐修桐反而感激他那一箭,让城墙上的二皇子趁早结束自己的罪孽。
可如今得知了真相,乐修桐指尖死死抠着掌心,他双目发红地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乐菁怯生生地点头:“是三皇兄喝醉酒后跟妹妹说的,他还嘱咐我不能告诉任何人,太子哥哥,你可千万不能说是我说的啊……”
乐修桐几乎被怒火焚烧,他却还是强忍着留了几分清醒:“这等秘辛被你知道,他没留你的把柄在手里么?”
乐菁委屈巴巴地说:“太子哥哥说笑了。妹妹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无非是原先做奴隶时的那些丑事罢了。”
她装模作样地抬起衣袖擦了擦眼泪,眼睛却偷偷瞄着乐修桐的反应,轻声说:“我只不过是心疼二哥哥,一片真心错付,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乐修桐凝眉道:“阿菁,这件事,不要再对其他人说,你就当自己不知道,听懂了吗?”
乐菁露出不理解的神情,却很听话地点点头。
乐修桐又说:“你的心意,修聆一定知道了,外面天冷,快些回去吧。让侍女熬些药给你敷一阵膝盖,莫要落了病根。”
乐菁乖巧地应了,说了几句客套话便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乐修桐目送她上了马车,回过头来望着已逝之人的墓碑,心情复杂。
他的二弟禀赋不足,待谁都一腔赤诚,他作为兄长,常常担心他被歹人蒙骗,因此从前在军营处处相护,凡事都替他多思量几分。
可他千防万防,却没承想最终将乐修聆体骗得无完肤的,竟是情同手足的兄弟。
天空中飘起了雪花,簌簌地落在肩头。
乐修桐在雪中注视着乐修聆的墓碑,丝毫没有返程的意思。
他的贴身侍卫,持伞站在他在身后,没有劝说他回去,反而问道:“太子殿下,您打算如何?”
乐修桐声音沙哑,他轻声说:“本宫最不愿看到的,便是手足相残。”
他抬起头来,任由落雪融化在自己面颊上,道:“可事情已经发生了,本宫又能怎么办呢?”
侍卫说道:“太子殿下,容属下多嘴一句:据说今日衡王殿下禁闭刚一解除,便直奔公主府闹了一通。此时昭华公主对您说这些话,难保没有别有用心……”
“本宫看得出来。”
乐修桐说:“回去好好查查她话中真假。若她所言属实,便是利用本宫,本宫也不能坐视不管,让修聆孤单地埋在这里。”
“是。”侍卫应声,随后说道:“殿下,雪下大了,您注意身体……”
乐修桐颔首,缓缓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