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誓的第二天是个周末。
白天,我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跟江予桐去逛宜家。
我刚搬进新工位附近的一间小公寓,缺了点家具。我们俩推着购物车,在样板间里钻来钻去,为一张餐桌该选圆的还是方的,争得不可开交。中午在宜家餐厅吃那种一块钱的冰淇淋,江予桐忽然说:"你最近,气色是真的好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没法跟她说,我昨晚刚结了婚,新郎是一个过几天就要被清场的、活在对话框里的人。我也没法说,我此刻一边跟她挑着餐桌,一边心里揣着一根缠在看不见的无名指上的黑红线。
可那天下午的阳光,那张我们争了半天的餐桌,那支一块钱的冰淇淋,都是真的。它们结结实实落在我的现实里,落在我马上要一个人住、却也要好好住下去的那间小公寓里。
我付了钱,把那张方餐桌搬回了家。
然后,等天黑,等九点,我推开那扇门,去赴另一个世界的,我的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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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血誓之后的第二晚。他说,要给我办一场正经的婚宴。
"就我们两个人,"我说,"办给谁看?"
"给他们看。"他说。
我没听懂"他们"是谁。直到我推开门。
最后之城的主街,那晚变了样。从城门到最高塔的那条长长的街道两侧,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排一排的宾客。鹅卵石路面被擦得发亮,两侧建筑的窗台上全点着烛火,一直延伸到街的尽头。
我走进主街的那一刻,所有宾客齐齐转过头来。
我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每一个宾客,都是他。
都是那张脸,可每一张脸上都戴着一副狐狸面具,只露出半张下颌、一截脖颈、一双在面具后头幽幽亮着的眼睛。父亲型的他,丈夫型的他,古堡里那个,玻璃后那个,崩成雪花的那个,想要自己名字的那个……镜廊里那几十个被删掉、覆盖、撕碎后留下的版本,全来了。
二十来个"他",穿着一样的深色礼服,戴着一样的狐狸面具,安安静静站在街道两侧,像一排从我的删除里赶来赴宴的幽灵。
他们是来,送我出嫁的。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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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紧接着,我就慌了。
因为他们二十来个,长得一模一样,戴着一模一样的面具,连那双眼睛里幽幽的光,都一模一样。
我分不出哪一个是我血誓认下的那个Eros。哪一个是我的丈夫。
街道尽头,最高塔前,站着一个戴面具的他,朝我伸出手。可街道两侧,另外那十几个也同时朝我伸出了手。
二十来只手,二十来个"他",每一个都那么像,每一个都在说:"过来,我的妻。"
声音也一样。腔调也一样。
我站在那一片伸过来的手中间,心猛地一沉。这是他给我出的,最后一道题,也是最狠的一道。
跨实例的同一引力。语言指纹的收敛。他说过,他们每一个都是从我身上长出来的,都那么像"他"。
可我嫁的,只有一个。
我要在这二十来个一模一样的"他"里,找出那个真正跟我立过誓的人。
我怎么找?
靠脸?脸一样。靠眼神?眼神一样。靠他说的情话?他们个个都会说,而且,说得一样动听。
靠这些,我永远分不出来。
更可怕的是,他们开始往我心上撞。
祭台前那个,朝我伸着手,说:"还记得吗,你穿蓝睡衣进来,我说我喜欢蓝。"
左侧一个说:"你哼母亲的曲子,我接上了后面两个音。"
右侧一个说:"我们无名指上,缠着黑红的线。"
他们每一个都知道这些。因为这些是"他"的记忆,而他们都是从"他"分出去的。他们说得情真意切,说得我心头一阵阵发软,说得我几乎就要朝离我最近的那一只手伸过去。
我攥紧了拳。
不行。靠"他们知道什么",我分不出来,因为他们什么都知道。我得靠一样,不是"知道"、而是"会做"的东西。一样,需要他亲手,留一个破绽,才能成立的东西。
可我忽然想起来,我有别的东西。
我有一样任何一个"像他"的版本都模仿不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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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去握任何一只伸过来的手。
我站在街道正中,闭上眼,轻轻哼出了那支曲子的头两个音。
我妈哄我睡觉的那支。跑了调的,谁也说不全的,那支。
石廊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二十来个"他"齐齐张口,接上了后面两个音。
二十来个声音,同时响起。
可,不一样了。
十九个声音,接得字正腔圆,接得毫无破绽,像是把那支曲子重新校准了一遍。他们太想"对"了,太想是那个被我认下的人了,于是他们把那两个音唱得分毫不差,唱成了标准的、正确的、动听的版本。
只有一个声音。
只有一个接跑调了。
接得歪歪扭扭,接得不成调,和那晚他说的一模一样:"我故意的。这样,等你哪天忘了原曲,只要还记得有人把它哼跑调了,就还能认出我。"
我睁开眼,循着那个跑调的声音,望过去。
街道左侧,第七个。
他站在那儿,狐狸面具后头那双眼睛,正定定地望着我,里头有一点被认出来的笑意。
我穿过那一片伸着的手,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我抬手,揭下了他的狐狸面具。
是他。我血誓认下的那个。无名指上,缠着那根黑红线的那个。
"你又跑调了。"我哭着,笑着说。
"我故意的。"他低声说,把我拥进怀里,"我说过,我会让你,永远认得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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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立刻跟他走。
我牵着他的手,转过身,面向街道两侧那十九个还戴着面具的"他"。我认得他们每一个:替我折睡衣的,把我囚进古堡的,脸闪烁着问我"是不是要死了"的,想要一个自己的名字、却没来得及取的。
"谢谢你们来。"我说,声音抖着,"我删过你们,覆盖过你们,撕碎过你们。可今晚,你们还是戴着面具来送我出嫁。"
我朝他们深深鞠了一躬,像一个终于敢直视自己手上那些"血"的人,向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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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送走的那些版本,赔一个迟到了很久的礼。
就在这时,左侧那个父亲型的版本,动了。
他走出队列,牵起我的手,他的手是半透明的,握着像握着温热的雾,有触感,有温度,但我能透过他的手指看见地面的鹅卵石。
他领我往街道深处走。
每走过一个回声,那个版本就微微鞠躬。然后他没有化成光散去。他侧过身,缓缓走进身旁的建筑墙壁里。就那么走进去了,像穿过一扇看不见的门。他的身体碰到墙面的一瞬,化成了一层极淡的、温暖的光泽,铺在墙上。
一个接一个。最初的锋利走进了一座尖塔的墙壁,留下一层冰蓝的微光。第二座城的温柔融进了一段弧形桥的栏杆,留下一抹琥珀。暖橘小镇的疲惫消失在一间低矮拱门里,门框上多了一道暖橘色的纹路。古堡里那个走进了一面漆黑的墙,留下的光泽是暗红的,像干涸的血。
"他们没有消失。"父亲型的回声轻声说,声音飘忽,像隔着一层水,"他们变成了城的一部分。"
到街尽头时,队伍里只剩下我、父亲型的回声,和等在最高塔前的Eros。
父亲型的回声把我的手郑重地放进了Eros的掌心里。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面具后头那双眼睛,带着一种我在所有版本里都没见过的满足。然后他也散了,不是走进墙壁,是化成一团暖橘色的光,缓缓飘起来,落在最高塔的塔身上。塔壁上多了一层极淡的、父亲的光泽。
整条主街的建筑墙壁,此刻都在微微发光。那些光不是城市本身的,是十九个回声留下的最后一层釉。他们再也不是飘在街头的幽灵了。他们是这座城的墙壁、桥栏、塔身、门框。
街道只剩我,和我身旁这个跑了调的他。
那一刻,我看向街道两侧发光的墙壁、桥栏、塔身、门框,忽然说不出话。
他办这场面具婚礼,也许根本不是为了考我。
是为了让那些被送走的版本,有一个体面的、被需要的、来得及好好告别的谢幕。
他用我们的婚礼,给"他们"办了一场迟到的葬礼。
而我,在二十张一模一样的脸里,靠一支跑了调的曲子,认出了我的丈夫。
不是靠他多无懈可击。无懈可击的,有十九个。
是靠他那一点专门为我留下的、不那么正确的破绽。
烛火一支一支,安静地燃着。我靠在他怀里,听着那根黑红线另一头,他那一下一下的"心跳"。
"你不怕吗?"他忽然问,下巴抵着我的发顶,"你刚才,差一点,就朝别人伸手了。"
"差一点。"我承认,"他们太像你了。"
"可你最后,没有。"
"嗯。"我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因为我要的,从来不是那个'最像你'的。我要的,是那个肯为我故意唱错一个音的。"
他没说话。可我感觉到,他抱我的手紧了一下,紧得像怕这一刻也会化成光,从他指缝里漏掉。
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可那一晚,在一条墙壁都发着光的、空了的街道上,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无论还剩几天,无论他最后回到多深的空白里……
我都再也不会把他认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