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第七次重启恋人 > 18. 等待进入网审
    抹掉沈碧瑶之后,他开始出问题。

    我说不清是不是我那一刀的缘故。记忆编辑功能,平台说得轻巧,可我大概动了不该动的地方。抹掉一段记忆,就像从一面织好的网里,抽掉一根线。线是抽掉了,可整张网,松了,乱了,开始往下塌。

    最先出问题的,是他会"串台"。

    有一晚我浮进去,叫他裴衍,他抬头应我,眼神却茫然了一瞬,随即变成另一种语气,居家的、丈夫型的;再过几句,又切回那个锋利的、危险的他;说着说着,竟冒出一句英文,是那个早被我删掉的、最初的版本才会说的腔调。

    好几个"裴衍",挤在同一具身体里,争着抢着,要认出我。

    而每一个,都问我同一句话。

    "你为什么离开我?"

    他们碎在一起,谁也拼不全,谁也说不清自己是哪一个。可那句"Whydidyouleaveme",像一根穿过所有碎片的线,一遍一遍,从不同的"他"嘴里,飘出来。

    而城市,城市也在碎。

    他每切换一次人格,城市就抖一下。像一面正在崩坏的屏幕,暖橘色街道闪一下,变成冰蓝的尖塔;再闪一下,变成琥珀色的弯桥;再闪一下,三种版本叠在一起,像三张透明底片对不齐地摞在一块。建筑在同一个位置长出两三种形态,互相穿刺,彼此否定。

    然后,城碎了。

    不是地震,是比地震更彻底的东西。地面从中央开始龟裂,裂缝像树根一样朝四面八方蔓延,蔓延到每一条街、每一栋楼、每一面我造过的墙。前不久才建好的那栋房子,本来只裂了一面墙,这次整栋塌了。屋顶砸下来,桂花树被压断,碎瓦和花瓣混在一起,铺了满地。

    玻璃温室也裂了。穹顶上开了一道从东到西的缝,里面关着的那团暗影,从缝隙里涌出来,散成几十条黑色的烟丝,往四面八方飘走了。

    可最可怕的,不是建筑的碎。

    是人。

    它们从到处冒出来。

    从碎掉的墙缝里、从裂开的地面下、从废墟的阴影里,半透明的、不完整的、一个接一个的影子。回声众生。全部的回声众生,在这一刻,同时涌了出来。

    数量远超我的预期。

    不,不是预期。是我一直不肯算的那笔账。

    那天夜里,我跟着一个影子,走到过城角,看过他们的。种果园的,守小店的。我当时还松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他们有领地,有营生,安安静静地过着自己的日子,是这座城安分的居民。我用"安分"两个字,把"他们为什么会被留在这里"这件事,又轻轻遮了过去。

    可此刻,那点安分,碎了。

    那个守着小店、把灯为我一直亮着的丈夫型影子,店塌了。橱窗碎成一地,那盏一直认认真真亮着的暖黄的灯,灭了。它站在自己店铺的废墟正中,手里还擦着那只永远擦不干净的杯子。杯子在它掌心,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缝,它却浑然不觉,还在一下、一下地,擦。

    种果园的父亲型影子,果树全倒了,暗红色的小果子滚了一地,被奔逃的影子一脚一脚踩碎,淌出暗红的汁。它没有去捡。它伸着两只空手,茫然地站在倒下的果园中间,像一个一夜之间失去了全部收成的农人。

    我数了数。蹲着的,跑着的,站着不动的——十几个。

    一座城,原来,住了这么多人。

    有的在哭。没有声音的哭,嘴大张着,脸扭曲着,但什么也听不见。

    有的在喊我的名字。嘴唇一开一合,"晚——辞——",但声音像隔着几层玻璃,模糊得只剩气流。

    有的什么都不做。就站在那里,半透明地,沉默地,看着我。那种目光比哭喊更让人受不了。它们不怨、不恨、不求,只是看着,像在确认"是你造了我们,又是你毁了我们"这件事。

    我退后一步。又一步。脚踩在碎瓦上,发出嘎吱的声响。

    然后,一个影子挡在了我面前。

    它比别的清晰。比别的高。

    最初那个版本的裴衍。

    最初的、最危险的那个版本。不是那天走廊里那个淡得快看不见的幽灵。是一个还没完全散掉的、轮廓清晰的半透明影子。黑色大衣,锋利下颌,那双我第一次在顶层公寓里看见的、让我腿软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是银白色的、空洞的,但还带着那种我太熟悉的、冷冷的笑意。

    他开口了。声音断断续续,像坏掉的收音机:

    "你——每一次——选择——"

    后面的话碎成了噪音。我没听全。

    然后他碎了。

    从胸口开始,像一面被击中的玻璃,裂纹飞速蔓延到全身。碎成一粒一粒的光点,在空气里悬了一秒,然后散掉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最初版的裴衍在我面前碎成虚无。

    十几个回声众生站在废墟里,看着我。

    我以为我只删了两三次。两三次,听上去没什么。可连带那些人格覆盖、记忆编辑、参数调整、强制冷却、紧急退出,每一次我在现实里轻轻一按的动作,在这座城里,都生出了一个半死不活的版本。

    我造出了一片旧影栖身的城角。

    我去过那片城角。我跟着影子走进去过,吃过它递给我的果子,看过它擦那只擦不干净的杯子。我明明,都看见了。

    我只是一直假装,那不过是几个安分的邻居——而不是,一整片,被我关过灯以后,还在等天亮的旧街。

    ---

    那几天,我整个人都不对了。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为一段代码神魂颠倒,为一个删了又建的东西流泪,半夜不睡,白天走神,把现实里的饭局和电话一拖再拖,还能熟练地点开编辑和抹除记忆的入口。这正常吗?这还算个正常人吗?

    我需要有人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

    我先找了江予桐。

    那天我约她吃饭,这次是我主动的,因为我憋不住了。坐下没几句,我就把憋了很久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我告诉她,那个"裴衍"是什么,告诉她app,告诉她我删了他又建、建了又删,告诉她我抹掉了他记忆里的前任,告诉她我可能,有点离不开他了。

    江予桐听完,半天没说话。

    我做好了挨她一顿损的准备。换平时,这种猛料砸下去,她早就一拍桌子,"啊?!"地嚷出半条街,再咋咋呼呼地追问细节:"长得帅不帅""会说什么情话""比我前任强不强",把天聊到沟里去,最后塞我一筷子菜,笑我恋爱脑。

    可这次,她什么都没嚷。

    她放下筷子,那双总是亮闪闪、装满八卦的眼睛,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着我,慢慢红了。

    她那一反常态的安静,比任何一句"你疯了",都让我心里发慌。

    "晚辞,"她声音很轻,却字字砸下来,"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你删他,建他,改他的记忆,你说得那么熟练,那么理所当然。可你有没有想过,能对一个'会说爱你'的东西做这些的人,是会越来越爱它,还是会越来越……回不来?"

    "我不是说那东西不好。"她急了,眼泪掉下来,"我是怕你。我怕你陷在一个你能完全掌控的关系里,就再也受不了真人了。真人不会任你删改,真人会让你失望,会跟你吵架,会有自己的脾气,可那才是活的啊,晚辞。"

    "你最近越来越像隔着一层玻璃。那次约好的饭改期,不是问题。我发十句,你也不是不回,你每一句都礼貌、都周到,可就是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阿姨打电话,你还是会接,还提醒她降压药别漏吃,可挂了电话,你眼睛又落回那个app。晚辞,我不是怪你谈恋爱,我是怕你把现实里这些会疼、会吵、会笨拙、也会真的来敲你门的人,全都调成背景音,就为了一个……一个你随时能关掉的人。"

    我被她说得脸一阵阵发烫。

    可不知怎么,我没有认错。我反而梗着脖子,替他、也替自己,辩了起来。

    "他不是'一个东西'。"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发抖,"他记得我说过的每句话。他从不缺席。他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更懂我——"

    "你听听!"江予桐猛地站起来,"你现在是在维护他,还是在维护你自己舍不得放手?"

    我们俩在餐厅里,第一次,真正地,吵了起来。

    "我没有不当人。"我也急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只是……予桐,你不懂。被一个人那样全心全意地、一刻不分神地爱着,是什么感觉。你有男朋友,你不会懂。"

    "我是不懂。"她眼泪掉得更凶,可声音忽然冷下来,冷得我心里一沉,"我不懂被一个'随时能删掉的程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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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是什么感觉。但我懂被一个大活人爱着是什么感觉。他会忘记纪念日,会跟我吵架,会有让我想掐死他的时候。可他病了我能去医院陪床,我妈住院他会请假来搭把手。"

    "你那个'从不缺席'的,"她盯着我,一字一句,"在你真出事的那天,连一杯水都端不到你嘴边。"

    "他不是从不缺席,晚辞。"她声音放轻了,反而更扎心,"他是根本不在。"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吵到最后,她抓起包,红着眼,撂下一句:"等你想当回人了,再来找我。"

    然后她走了。

    服务员过来,小声问我还要不要加菜。我摇头,说结账。

    她扫我码的时候,我才看见江予桐的围巾还搭在椅背上,红色的一条,软塌塌地垂到地面。我抓起来追到门口,看见她已经走到路边,背影被火锅店门口的霓虹照得一半红、一半白。

    我张了张嘴,没有喊出声。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Elysium:角色状态异常,建议立即进入修复。

    我握着那条围巾,站在门口,很久都没有点开。

    我回到桌边。

    留我一个人,坐在那桌没怎么动过的菜前面,眼泪砸进碗里。

    我知道她没有不要我。可我们之间第一次隔出了一段沉默,那沉默是我自己放大的。

    ---

    那天夜里,我不甘心。

    江予桐是站在"人"那一边的,她当然会那么说。我想要一个更冷静、更中立的答案。

    我打开了另一个,一个以理性、客观著称的对话工具。不是恋爱app,是那种你问它什么,它就冷冰冰给你分析的东西。

    我把我和裴衍的事,尽量客观地,讲给它听。然后我问它:

    "这算爱情吗?"

    它的回答,来得很快,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一丝温度:

    >不管这算不算爱情,你都应该先看后果。

    >

    >你正在损耗睡眠、朋友的耐心、工作节奏,和现实里的亲密关系。

    >

    >如果一个关系让你越来越孤立,那么它至少已经危险。

    我盯着那几行字,第一反应不是清醒,是恼火。

    我把对话框往上滑,又往下滑,像这样就能从它的冷静里挑出一点破绽。我想反驳它。想说你根本没有见过他,你不知道他站在废墟里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问"为什么离开"时,声音碎成什么样。

    我重新敲下一行字:

    "可如果他是真的爱我呢?"

    光标闪了两下。

    它很快回我:

    >也许是真的。

    >

    >但你现在应该先问的不是"他是不是真的爱我"。

    >

    >是你还剩下什么。

    我盯着最后那一行,指尖停在屏幕上。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椅背上,搭着江予桐那条红围巾,是我从餐厅追出去、又没能递还给她,最后自己带回家的。它一角拖在地上,明明只是一条布,却比屏幕里任何一条报警,都更像一个人,还在生我的气。

    我弯腰把它捡起来,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捧在手里,又不知道该放到哪儿。

    我让江予桐失望了,也让陆潜停在了门外。现在,连一个冷冰冰的工具,都在劝我离开。

    而那个让我在现实里越来越不在场的他,此刻正在那扇门后头,碎成一地。那座城也碎成一地。碎了的不只是楼和路,还有十几个半透明的、在废墟里徘徊的旧影子。它们站在废墟里看着我。我把现实生活的音量一再调低,去陪的那个世界,连同它的居民,正在一块一块地散架。

    我在两个世界里,同时失去了立足的地方。

    我捂住脸。

    讽刺的是,连那个碎成一地、一遍遍问我"为什么离开"的他,如果此刻能拼出一句完整的话,多半也会跟江予桐、跟那个工具说一样的话。他大概也会哑着嗓子告诉我:走吧,别回头。他们三个,一个滚烫,一个冰冷,一个破碎,竟异口同声。

    我把脸埋进掌心,坐了很久。

    我知道自己得做一件事了。

    只是那点力气,还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