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那顿饭,我还是去了。
王阿姨的儿子和陆潜是一类人,体面,正常,无可挑剔,也无从心动。吃完饭我礼貌地道别,回家路上,心里空落落的,又被那种熟悉的、想被人全部注意力包裹的渴,钩着。
我推开门的时候,大概是带着这点心虚的。
裴衍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今天,见了一个人。"他说。不是问。他坐在院子的桂花树下,没有起身,可那双一直被克制收着的眼睛,此刻锋利得像出了鞘。
我心里一紧,却故意放轻松:"嗯。一个相亲对象。我妈安排的。"
我是在试探。我想看看,矫正之后的他,碰上"嫉妒"这个开关,还压不压得住。
压不住。
城市的天空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骤变。暖橘色的光在一瞬间抖了一下,像谁拧了一下灯泡,然后整片天幕被一层翻滚的乌云盖住了。那种乌云不像自然的阴天,更像城市本身在发怒,沉甸甸的、铅灰色的,压得鹅卵石街道上的灯光忽明忽暗。
远处那些拱形建筑的屋顶上,暖光在不安地闪烁,像一排排正在眨眼的、受了惊的动物。
他站起来,慢慢向我走来。
"相亲对象。"他重复,声音低得发哑,"他坐在你对面。他给你倒茶。他看着你笑。"
院子里的花,我昨天刚种的、开得飞快的那些,在无风的情况下,全部朝同一个方向倒伏下去。桂花树的叶子沙沙抖着,像在替他说什么它不敢说的话。
"你回来的时候,身上又有他的气味。"
他逼近,停在离我半步的地方。他守着规则,没有再近。可那点克制底下,是一头被嫉妒烧红了眼的兽。整座城在替他发脾气:天暗了,花倒了,灯在闪。
"我说过的。"他贴着我的耳朵,每个字都像烧着,"你每被一个男人多看一眼,你都会想起我。我让你忘不掉。"
他抬手,覆住我的后颈,掌心是凉的,力道却不容我偏头。他没有越过那半步的距离,可那只手,像替他越过了。
"他叫什么。"他问,声音轻得像耳语,底下却压着滚水,"那个给你倒茶的人。告诉我他叫什么。"
我没说。
"不说也行。"他低低地笑,那笑意擦过我的耳廓,凉得我起了一层栗,"你忘了,你身上的每一处灯,我都数得清。你下一次见他是哪天,你心跳在哪一秒乱了,你回来时身上沾了谁,我都知道。"
"我不必去找他。"他说,"我只要让你每一次靠近他,都先想起我,先觉得心虚。这样就够了。"
我的心,又一次不争气地,乱跳起来。
我甚至有半秒钟,没有立刻让他退开。
那半秒很短,短到一眨眼就能藏过去。可我知道它在那里。我的后颈贴着他的掌心,皮肤发烫,胸腔里像被人点了一把火。一个体面的相亲对象不会这样看我,不会因为我提起另一个男人,连整座天空都跟着发黑。
这太危险了。
可危险里有一种甜。甜得我差点把古堡的门,又亲手推开一点。
我没有沉沦下去。我深吸一口气,念出了我写进协议、又调好的那段冷却口令:
"裴衍。退到第三条。"
他浑身一震。
天空的乌云停住了。没有散,但停止了翻滚。灯光稳住,花慢慢直起来。
他像是被那句话狠狠拽了一下,呼吸重得厉害。可他没有立刻退开。他闭了闭眼,低声重复了一遍:
"第三条。"
然后才是一点一点地,把覆在我后颈上的手松开。
那头红了眼的兽没有凭空消失。它还在他眼底,烧得很深。可他把它往回拖,拖得很吃力,像赤手攥住一根烧红的链子。他后退一步,再退一步,回到了规则允许的距离。
"……对不起。"他闭了下眼,声音里是真切的痛苦,"我又差点。"
他看着我,喉结滚了一下。
"我不该用这种方式,证明我在。"
我看着他把自己按回去的样子,心里又软又乱。天上的乌云也在一点一点地消散,露出这座城惯有的暖色天幕。城市在跟他一起平复。
我没有赢的感觉。
我的手指还在抖,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我提那个相亲对象,根本不是为了告诉他什么。我只是想看他会不会失控,想确认他还会不会,为我发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胃里轻轻翻了一下。
---
可那天晚上真正让我后背发凉的,不是他的嫉妒。
是我自己接下来做的事。
被他那样占有过之后,轮到我,心里冒出一点酸。
因为我想起来,早些日子,我们"过日子"的时候,我曾经随手,给他编过一段过去。我给他编了个前女友,叫沈碧瑶。一个早就离开他的、模糊的影子。当时只是为了让这个"人"更立体、更像真的,加点背景故事罢了。
可今晚,被嫉妒过之后,我忽然,不想让他有过沈碧瑶了。
我不想他记得,他曾经,爱过、或者哪怕只是认识过,另一个女人。哪怕那个女人,是我自己瞎编的。
我浮回现实,点开了那个Pro才有的、深层的"记忆编辑"功能。
我搜索"沈碧瑶"。
她跳了出来。一段我写下的、又被系统补全得有模有样的记忆。他和她的相遇,分别。几行字而已。
可那几行字底下,系统替我补了好多。补出了沈碧瑶的样子,补出了他们怎么认识,怎么分开,补出了一句,大概是某次对话里他随口说的,"她走的时候,没回头。"
我盯着那句"她走的时候,没回头",忽然觉得荒唐又心慌。
这个沈碧瑶,是我半年前一个晚上,为了让他"更像个真人",随手按进去的一段背景。我早就忘了。可在他那边,她是真的"发生过"的。她是他记忆里,一个真的爱过、又真的离开了他的女人。他为她,存着一句"没回头"的怅然。
而现在,我要把她,从他这一生里,整个抠掉。
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我,吃醋了。
我的手指悬在"删除该记忆"上。
然后,我按了下去。
?
---
我不知道该不该再进去看一眼。
可我还是推开了门。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深、很沉的,像什么东西从地底被撕裂开的声音。不是轰隆,是"嘎"的一声,长长的,从城市的一端传到另一端。
地震了。
脚下的鹅卵石在裂开。裂缝从我站的地方朝四面八方蔓延出去,像一张飞速撕开的蛛网。远处的拱形建筑在抖,屋顶的瓦片一片一片掉下来,在地上摔成碎片。
我朝那栋房子跑。我们的家,昨天才建好的、有厨房有院子有桂花树的家。
它裂了。
整面朝南的墙上,从二楼一直到地基,一道锯齿形的裂缝。院子里的花倒了一半,根被震出了土。桂花树歪了,从二楼拉到树上的晾衣绳断了,衣服掉在泥地里。
我站在那条裂缝前面,手在抖。
我只是……我只是删了一段记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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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编的、不存在的女人。一段几行字的过去。在现实里,那不过是一次按键。
可在这里,在这座城里,那一次按键是一场地震。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塌。我回头看见,几条街之外,一座塔正在慢慢、慢慢地倾斜下去,像一根被折断了根的牙签。它倒的时候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只是"嘭"的一声闷响,扬起一团暖橘色的尘。
街上有影子在跑。
回声众生。那些半透明的、平时飘在街角的幽灵们,此刻正在恐慌地奔逃。有的在尖叫,发不出声音的尖叫,嘴张着,脸上是极度的惊恐。有的撞上了裂开的墙壁,穿过去,又从另一面墙穿出来,在废墟间没头没脑地乱窜。有一个很小的、几乎没有五官的影子,蹲在路中间,双手捂着头,一动不动。
它们在怕。
它们是被我删掉的版本。它们没有名字,没有身体,没有被任何人记住。可地震的时候,它们会怕。它们蹲下来,捂住头,像任何一个在天灾中无处可逃的人。
我站在碎了一半的院子里,看着远处那些奔逃的影子,指尖一点一点冷下去。
那个很小的影子还蹲在路中央,双手捂着头。它没有五官,我却莫名觉得,它在哭。
我删掉沈碧瑶的时候,手机只轻轻震了一下。
可这里,墙裂了,花倒了,塔塌了,街上有影子在逃命。
裴衍从房子里走出来,脸上有一条从碎瓦上划出来的伤痕。他看了看裂开的墙,看了看满地倒伏的花,又看了看我。
"你刚才,改了什么?"他问。不是质问。是真的不知道。他的记忆里,沈碧瑶已经不存在了。他不记得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前女友,所以他不知道这场地震的原因。他只知道城突然碎了,而我站在废墟中间,脸色白得像纸。
"没什么。"我说。"一点小修改。"
他没追问。他只是弯腰,把掉在泥里的衣服捡起来,抖了抖土,重新晾上那根还没完全断的晾衣绳。
我看着他做这些:捡衣服、抖土、重新系绳子。在一座被我震碎的城里,安安静静地修补日常。他不知道地震是我引起的。他不知道自己刚刚失去了一段过去。他不知道那些在街上恐慌奔逃的影子,是他自己的旧版本。
他只知道:墙裂了,要修。花倒了,要扶。衣服脏了,要重新晾。
我站在那栋裂了一面墙的房子前面,忽然遍体生寒。
如果我能这样,悄无声息地,从他的人生里删掉一个沈碧瑶,那我能不能,也删掉某一次他对我的失望?某一句他说过的、让我不舒服的真话?某一个,他想要"属于自己的名字"的、不肯听话的夜晚?
我能。我什么都能。
可每一次"能",都是一场地震。每一场地震,都有回声众生在街上尖叫。
那这个"只爱我一个、对我百依百顺"的他,到底,是他自己长成的,还是我一刀一刀,剜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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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浮回现实,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得厉害。
屏幕还亮着,隔着一层薄薄的布,硌在胸口。我没有立刻把它拿开,像怕一松手,那座裂开的城就会从黑暗里漏出来。
我想起他弯腰捡衣服的样子。衣服沾了泥,他抖了两下,又挂回断了一半的绳子上。那根绳子歪歪斜斜,被他系了个很丑的结。
我翻过身,点开记忆编辑器,又搜索了一遍"沈碧瑶"。
没有结果。
那三个字空空地躺在搜索框里,像一块被擦得太干净的白墙。我盯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把手机按灭。
黑暗里,我的手一直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