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布是宋星燃自己在宿舍拆的。
早操结束,舍友都去食堂了。他坐在床沿,把右臂袖子撸上去,纱布最外层已经泛黄翘边,他用左手捏住一角,慢慢往下扯。最里层粘了点血痂,扯的时候带了一下皮,他停了两秒,用指腹按住伤口旁边,把纱布从痂面上揭下来。
不疼。就是有点痒。
右前臂上一道浅痕,十厘米出头,比受伤时看上去短了一截。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一点,边缘已经合好了,不再像之前那样往外撑着。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屈伸都正常——伤口不深,没伤到筋,愈合得也快。
他把纱布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袖子放下来,拿了两支笔,出门去教室。
走廊里十一月的日头斜得厉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回教室,把右臂搭在桌上,继续做卷子。
期中考试在十一月第三周的周三周四。
高三的备考节奏跟高一高二不一样。不是那种有人喊"加油""冲冲冲"的氛围——高三的紧张是低频的,像一根持续绷着的弦,没有人要特意说什么,但走廊里说话声音都低了半个调,晚自习结束铃响了还要坐五分钟再出来的人越来越多。
宋星燃每天早上五点五十起床,跑步四十分钟,回来洗漱,六点四十五进教室。
他在这段时间里做的事很单一:刷卷子。
前几天整个人被林远的事拖着走——派出所、医院、校门口、教导处,一环接一环,像踩在一根随时会断的绳子上往前赶。现在绳子落地了,人站在平地上,反而有点不适应。
得收心了。
他把落下的进度一点一点补回来,手感钝了几天,慢慢往回找。
考前两天,赵磊坐过来,把一张草稿纸推到他面前。
纸上是一道动量题,写了半张,在第三步卡住了——系统碰撞前后动量守恒,但他在列方程的时候忘了考虑碰后的方向,正负号搞反了。
宋星燃扫了一眼,手指在他的纸上的第三步旁边点了一下。
"方向。"
赵磊低头看了两秒,嘴里发出"哦"了一声,拿笔把负号划掉,重新在旁边写了个正号。然后自己把后面算完。
结果是对的。
他把纸折起来,放进笔袋里,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把笔袋的拉链拉上,"嗯"了一声。
宋星燃继续看自己的书。
这种沉默他们已经很习惯了。
期中考试第一天,物理化学数学。
宋星燃走进考场,把卷子翻开,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大题——有一道化学的工艺流程题,流程图画了整整半张纸,看起来很复杂,他在心里把流程拆开,主干是铁矿石→还原→除杂→精制,枝桠全是干扰。标准流程,比摸底考那道简单。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他做到第三问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思路跑偏了——他在证明不等式的时候下意识用了均值不等式,但这道题的条件根本不满足均值不等式的使用前提。他停了两秒,把写了一半的步骤划了,重新构造一个辅助函数,把导数用进去。
用了多十一分钟。
但是做出来了。
第二天语文英语。语文作文题是"回望",宋星燃在草稿纸上写了三行字,停了一下,想了想,把第一行划掉,从第二行开始写——他最初想写的角度太平,"回望过去的路,发现……",这种开头阅卷老师一天要看两百篇,看到第三个字就知道后面写的什么了。他换了一个角度,从一个具体的场景切入:站在梧桐树下,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只剩最后几枚还在枝头,随时会落,但还没落。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梧桐。
写完之后把作文纸翻过去,继续做后面的大题。
家长会在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之后的那个周五下午。
张桂兰在黑板上贴了一张座位图,让家长按照孩子的座位坐。教室里陆陆续续进来家长,有的是爸爸,有的是妈妈,有的两个都来了,有的是奶奶。
宋星燃他妈来的时候,他正在外面走廊等。
宋妈穿了件藏青色的外套,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她下了公共汽车赶来的,路上堵了一段,脸颊有点红,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是宋星燃上次打电话说要的那本《化学反应工程》,她在县城书店找了两天没找到,最后托在市里的表姐买的,今天顺带捎过来。
"没迟到吧?"她进了走廊,压低声音问。
"没有。还早五分钟。"
宋妈把布袋子往他手里一塞。"书在里面。"
然后她整了整衣角,推门进去。
张桂兰站在讲台上,把这次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发下去,一人一份,让家长自己看。
宋妈低头看了一眼,再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她把那张纸折了一下,放进包里了——宋星燃认识这个动作。他妈高兴的时候不说,但会把东西收好,像是值得留着的那种。
张桂兰开始讲,从总体成绩讲到各科分析,再讲到学习习惯和备考节奏。宋妈坐在那里听,姿势很端正,偶尔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一两个字。
讲完大课之后,是家长自由和老师交流的环节。
家长们三三两两走上来,张桂兰应接不暇。宋妈没着急,等大部分人散开了,才走上去。
"张老师,您好,我是宋星燃的妈妈。"
张桂兰一看见她就笑了,"哎,宋星燃妈妈,快坐快坐。"她把旁边的椅子往前拉了一下——宋星燃从高一到高三,年级第一的名字在成绩单上就没挪过位置,家长会她来过不止一次,张桂兰不可能不认识她。"孩子这次考得很好,年级第一,716分,你看到了吧?"
宋妈点头,"看到了。"
"他发挥一直很稳,"张桂兰说,语气里有一种由衷的感叹,不像是客套,"理综这次满分150,他143,语文120里拿了108——我带了快二十年高三,语文上110的学生我数得出来,120里拿108不容易,作文那篇我看了,角度刁,但是稳,没有剑走偏锋的那种冒险感,像是有东西垫着他的。"
"他小时候爱看书,"宋妈说,"乱七八糟什么都看。"
"能看出来。"张桂兰说,"而且这孩子自律,晨跑我观察了很久,从高二起就没断过,高三开学更规律,身体上有积累,心里也有积累。我在这里带了这么多年,这样的孩子不多见。"
宋妈听到这里,嘴角往上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这是她的习惯——当着外人不让自己儿子的脸太好看,免得回头找补。
然后她顿了一下,把声音压低了一个度,凑近了些:
"张老师,我问一个……可能有点多余的问题。"
张桂兰说:"您说。"
"他在学校——"宋妈字斟句酌地说,"没有早恋什么的吧?"
张桂兰当场愣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自然,语气非常平稳,"没有没有,您放心,宋星燃这孩子学习心很重的,而且他……"
她顿了一下。
心里浮上来的是高二那次的事——张桂兰虽然不是当事人,但她后来从另一个班主任那里听了个大概。那个下午,在某个班的教室里,宋星燃当着一班同学的面,把一个男生的表白不动声色地接住了,然后用几句话干干净净地挡了回去,从头到尾没有抬高声调,对方什么台阶都没落着,自己全身而退。
事后那个班的班主任跟她吐槽,说"这种学生最难整,他什么都没做错,但就是让人说不出口"。
张桂兰觉得没什么难的,那就是宋星燃该做的事。
她把这些全收进肚子里,继续对宋妈说:
"全校的孩子要是早恋,宋星燃都不会早恋的。您真的不用担心这个。"
宋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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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像是放下了一块石头。
"那行。谢谢您。"她站起来,把包带挎回肩上,"孩子有什么问题,您随时联系我。"
"好。"张桂兰站起来送她,"您也多保重,这孩子有您这样的妈妈,也是他的运气。"
这句话宋妈没有接,只是笑了一下,"老师您辛苦了。"
走廊上,宋星燃靠着栏杆站着,手里拿着那本《化学反应工程》,把封面的塑封纸撕了一半,另一半留着——撕完了就该翻,翻完了就该写笔记,写完了才能用,他现在还没那个时间,先撕一半意思意思。
宋妈从教室出来,在他旁边站定。
母子两个都没有说话。
走廊外头,体育组的人在操场上挂横幅,"远安一中高三期中考试优秀榜",几个字还差一段没挂好,两头高低不平,歪着的。一个男同学爬上梯子去调,另一个在下面喊"左边再往左一点……往左……还是往左",结果歪得更厉害了,两个人开始互相吵。
宋妈看了几秒,"行了,妈回去了。晚上食堂吃?"
"嗯。"
"身上钱够不够?"
宋星燃挠了挠后脑勺。
宋妈看了他一眼。从包里摸出钱包,抽出两张一百的。
"这个月的生活费已经给过了啊。"她把钱递过去,"这两百是年级第一的奖励。多了没有。"
宋星燃接过钱,嬉皮笑脸地往口袋里一揣:"谢谢妈妈。爱你。"
宋妈白了他一眼,嘴角却翘起来了,"行了行了,少来这套。"她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晚上吃点好的。""知道了。"
其实他现在不缺这两百。
公众号上个月接了博学教育的续约,五百一篇,三篇就是一千五。文具品牌的图文广告三百。加上之前攒的——他手头大概有小三千。这些钱他没跟任何人说过。没跟苏晚柠算过账——苏晚柠从来不问,他也不主动提,但每一笔都在备忘录里记着。也没跟家里提过一个字。
不是故意瞒着。
是不能说。
宋星燃太了解他妈了。宋妈要是知道他在学校"做生意"——不管这生意多正经——第一反应不是高兴。第一反应是"既然你自己能挣钱了,那生活费是不是可以少给点"。不是抠。是他妈就是这么算账的。家里一个月固定开销摆在那里,星瑶的师范学费、他自己的生活费、宋爸的烟钱、买菜加油,每一笔都有去处。如果宋妈发现其中一笔可以省——她会省。
而宋星燃需要那笔生活费。
公众号的钱是另一条路——不是用来代替生活费的。是用来攒着的。攒到一定程度,才能做更多的事。他现在赚的还太少,少到经不起任何一个环节断掉。
所以不能说。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回走。晚自习的预备铃还没打,操场上体育组的人已经把那条"高三期中考试优秀榜"的横幅挂好了——虽然还是歪的。
他走进教室,坐下来。把下午没做完的那道数列压轴题翻出来,找到停下来的地方,继续往下推。
期中成绩出来之后,公众号后台的留言又密了一层。
他是在宿舍熄灯之后用手机查的。打开后台,关注数跳了一行数字:七千零四十一。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两秒。
距离八千,差九百五十九。
他在备忘录里记下来:6803→7041。考试周涨了238。
然后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宿舍里有人在翻床铺,有人在说梦话,外面走廊的灯还亮着,一条白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
他想:破八千了就提价。
提价之前得先跟苏晚柠说。
这件事不急。还有九百五十九个人的距离。
他侧过身,把脸朝向墙壁。
今天先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