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这顿饭吃得安静。
林德厚一碗饭扒了很久。刘翠芬把自己的那份糖醋排条一块一块地全夹到了林远碗里。林远说"妈，你也吃"，她又夹回去一块——是最小的一块。
宋星燃坐在对面，左手拿勺子。右手搁在膝盖上，衬衫袖子放下来遮住了纱布。食堂里人不多——上午最后一节课还没下课，只有几个体育课提前放的学生稀稀拉拉地分布在角落里。阳光从铁窗格漏进来，在塑料桌面上画出一个个菱形。
林德厚吃完最后一粒米，把碗筷端起来，送到收餐台。庄稼人的习惯——吃完饭要自己收碗。刘翠芬跟在他后面，又回头看了林远一眼。
"远远。妈先回去了。你好好念书。"
林远点了点头。头低着。
林德厚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转过身来。他好像想对宋星燃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最后只是把那只粗糙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宋星燃也点了点头。
宋星燃回到一班教室的时候，上午最后一节课已经上了大半。
他在门口站了一秒。语文老师正在讲台上念《赤壁赋》，看见他进来，手里的课本停了一下。
"进来。"
宋星燃从后门走进去。四十多双眼睛跟着他——不是那种整齐的围观，是那种零零散散的侧目，有人看一眼就转回去了，有人多看了两秒——然后目光都落在了他右手臂上。
袖子遮不住全部纱布。白的一截从袖口露出来。
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语文课本从抽屉里抽出来，拿左手翻开。
下课铃响的时候，语文老师还没念完最后一段。他在"客喜而笑，洗盏更酌"后面顿了一下，说"下课"。然后看了宋星燃一眼。没说话，收好课本走了。
教室里的声音一下子涌起来。
苏晚柠第一个转过来。她的座位在宋星燃前面两排——隔了一个走道。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跟地面刮了一下，声音有点尖。
"宋星燃。"
她的声音不高。但赵磊已经从后排走过来了。
苏晚柠走到他桌子旁边。目光从他的脸移到右手臂，又从右手臂移回脸。她的眼睛有点红——不明显，像是刚才揉过。
"你上午去哪了。"
"处理了点事。"
"什么事。"
宋星燃把手里的课本合上。"一点小事。"
"小事能缺一上午？"苏晚柠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咬字很重。"你手怎么了？"
教室里有人在往这边看，但没人凑上来。苏晚柠的语气让旁边的人自动退了两步。
赵磊站在苏晚柠后面，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他没开口，但眼睛一直盯着宋星燃右手的纱布。
李可站在苏晚柠后面——比赵磊还靠后一点。她的校服拉链还是拉到最上面，刘海遮着大半张脸。她没看宋星燃的眼睛——在看他的左手。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搁在桌上，手指不自然地蜷着。
教室里的嘈杂声变小了。
宋星燃看了看苏晚柠，又看了看赵磊。最后目光落在李可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昨天晚上。"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围着的三个人都不动了。
"去四楼还东西。"
苏晚柠的眼睛没有眨。
"走到四楼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吵架。推门进去，看见一个高一的学弟手里拿了一把刀——"他停了一下，把左手举起来，张开手臂比了一个夸张的宽度，从左边一直划到右边，"这么长，一把五米长的大刀。"
苏晚柠的表情顿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你嘴里到底有没有正经话"的审视。
赵磊在后面"噗"了一声。很短。不像是笑——像是没憋住。
宋星燃没等他们追问，继续往下说。
"有人欺负他，随后双方爆发了激烈的冲突，刀光火石之间，说时迟那时快，我，Superman—宋从天而降"
"然后呢？"苏晚柠的声音没那么干了。
"然后我去拦。"宋星燃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臂，"五米的刀，太重了——没躲开。手划了一下。"
"划了一下？"赵磊的声音有点怪。
"嗯。就划了一下"宋星燃把右手抬起来，晃了晃纱布。
赵磊无奈的说："五米长的大刀，就划了一道小口子。它应该给你整条手臂都砍下来。"
苏晚柠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的嘴角往下抿了一下——这次不是生气，是那种"你再编"的表情。
"你嘴里能不能有一句正经的。"
但她的肩膀松下来了。
一阵沉默。
然后苏晚柠说了一句让宋星燃意外的话。
"你疼不疼。"
不是疑问句的语气。是陈述句——像是在替他确认这个事实。
宋星燃看了她一眼。
"不疼。"
"你放——"苏晚柠把那个字咽了回去。她的嘴角往下抿了一下。"你不疼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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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可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缝隙里挤出来的。
"那个学弟。他怎么样了。"
宋星燃转过头看她。李可的脸藏在刘海后面，看不清表情。但她的手抓着自己校服的下摆。指节发白。
"他没事。"宋星燃说，"早上跟他谈过了。他父母也来了。学校在处理。"
李可松开校服下摆。头低了一点。
赵磊站在苏晚柠后面，双手插回兜里。没再追问。
午休时间。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趴桌补觉的和前排两个刷题的。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窗户外面的麻雀吵架。宋星燃把数学卷子摊开，左手拿着笔，写得比平时慢很多。三角函数的周期公式——他在纸上画到一个半弧的时候，笔尖顿住了。不是不会写。是纱布底下有点痒。
赵磊坐到他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星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宋星燃抬起头。赵磊把椅子拉到桌子旁边，坐得很近。近到膝盖碰了一下桌腿。
"你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
"有人会持刀。"
宋星燃手里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赵磊的声音更低了，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昨天晚上，你让我按你说的报警。你说得清清楚楚——几楼、哪个宿舍、发生了什么事。好像你在事情发生之前就知道一切。"
他看着宋星燃的眼睛。
"哪里不对。"
"太多了。巧合太多了。"
宋星燃没有说话。
赵磊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等着。一句话都没多说。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方形的光，赵磊的半张脸在光里，另外半张在影子里。他的表情没有咄咄逼人——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宋星燃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套在一起。
"你还记得吗——"他苦笑了一下，想了想，"就上次。上次我拉肚子那次。"
赵磊愣了一下。"拉肚子？"
"嗯。大号的时候听见的。四楼那个厕所。"
赵磊想了半天。
也没想起来是哪次宋星燃拉肚子的时候。他当然想不起来，两个人上厕所从来都是各去各的，又不是女生，上个厕所还要约着一起去。宋星燃什么时候拉过肚子，他根本不知道。
宋星燃心想，没有的事。想破脑袋你也想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