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星期一。
宋星燃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
不是被热醒的——八月底下了两场雨,气温从三十八度掉到三十一,早上甚至有点凉。他睁着眼躺了半分钟,盯着天花板上那盏从来没开过的吊灯,手指在凉席上按了一下。
凉的。暑假过完了。
他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不烫,也不温,有点凉。九月的早晨和八月是两种东西。
穿衣、洗脸、收书包。手机屏幕亮了——苏晚柠。
「你今天几点到?」
他单手回:「七点半。」
「那我也七点半。」
宋星燃把手机塞进口袋。桌上那台旧联想电脑的电源灯没亮——昨晚关了。暑假最后三天他没写稿子,把囤稿理了一遍:高中存货还有十七篇,小学初中攒了三十四篇。五十一篇库存,够发两个多月。
开学以后每天发一篇,周末补新稿。节奏能维持到十一月。
他背上书包出门。
七点二十,校门口。
梧桐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绿得没那么亮了——那种夏天末尾的、蒙了一层灰的暗绿。校门口的人比暑假前多,而且不太一样:没人打闹,没人站在路边等朋友。大家都在走,方向很明确。
高三楼在校园最里面那栋。
不是以前那栋。暑假里学校把高三年级的教室全部搬到了一栋独立的教学楼——四层,灰砖,窗户朝南。走廊比旧楼窄一点,但采光好。宋星燃走到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
四楼,从左数第三个窗户。高三一班。
张桂兰说高三要安静,所以一班从二楼搬到了四楼。每天上下课多爬两层楼梯。
他走进教学楼。楼梯间里飘着八四消毒液的味道——暑假里刚拖过的。墙上贴了一张新的红色横幅,还没挂正,左边比右边高了半寸:「距高考还有279天」。
不是学校贴的,是上一届留下来的。
宋星燃从横幅底下走过去。279天。上一世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他心跳快了两拍。这一世没有。他连步子都没停。
高三一班的教室和以前不一样。
桌椅没换,但排得更密了——后排几乎贴着墙。黑板上方挂了一条新的横幅,红底白字:「拼一载春秋,搏一生无悔」。邹成站在讲台前面擦黑板,先用湿布抹了一遍,再用干布擦。他擦得很慢,不像以前那样三下五除二——像是在擦一个仪式。
「班长。」宋星燃站在门口。
邹成回头,眼镜片反了一下走廊的灯光:「来了?咱班在四楼——」
「知道。」宋星燃走进教室。
他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桌上放了一张新的课程表——周一上午语文、数学、物理,下午英语、化学,晚上自习到十点。周六上午补半天课。
高三的课表,体育从每周两节减到了一节。音乐和美术没了。
他把课程表折好塞进抽屉。桌面上有人用铅笔写了几个小字——上一届留下的:「来得及吗」。字很小,在桌面右上角,被橡皮擦过几遍还是能看清。
来得及吗。
宋星燃用拇指抹了一下,铅粉糊了一片。他没擦干净,也不打算擦干净。
「宋星燃!」
苏晚柠站在教室门口。她穿了校服——夏天的白短袖,领口拉得比平时整齐一点。头发扎起来了,不是马尾,是低低地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暑假前瘦了一点,但眼睛比暑假前亮。
「你剪头发了?」宋星燃说。
「剪了一截,」苏晚柠走进来,在自己座位上放下书包——第二排,他前面一排。「暑假洗头太麻烦了。」
「公众号后台今早看了没。」
「看了。」苏晚柠在椅子上坐下,转过身来面对他,「关注四千八百六十三。」
她说完看着他的脸,等反应。
「比我预估的低了一点,」宋星燃说,「我以为能破五千。」
「你还嫌低?」苏晚柠把声音压低,「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最后一次看后台吗——对,就是周六晚上我睡觉之前——周五周六,还有——然后我今天早上打开——宋星燃你什么表情,我说话你笑什么——」
「你说话还是和以前一样。」他说。
苏晚柠愣了一下,然后自己也笑了。
「我紧张,」她说,「你没看出来?开学第一天,我心跳得比去游乐场那天还快。」
「高三。」
「嗯。」苏晚柠把两只手平放在他的课桌上,指尖微微扣着桌面,「高三了。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想怎么把数学搞上九十,今年我坐在这里——你那个表情又是什么意思——」
「没有。」宋星燃说,「你继续。」
「反正就是紧张。」她缩回手,「你不紧张吗。」
「还好。」
「你这个人——」苏晚柠话说到一半,赵磊出现在门口。
赵磊整个人比上次见又黑了一圈。
脖子上一条明显的短袖印,领口上面黑,下面白。
「星哥!」他把书包甩在最后一排的桌上,「苏姐!」
「你去挖煤了?」苏晚柠打量他脖子上的色差。
「搬货晒的!」赵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然后不在意地把书包甩在桌上,「物理卷子做了十二套——暑假前答应星哥的。」
「分数。」
「六十七。最后一套,六十七。」赵磊竖起两根手指,「稳定在六十以上了,对不对?」
宋星燃看了他一眼:「开学摸底考,物理能上六十五,我就信。」
「你说的啊。」赵磊拍了一下桌子,「六十五——不对,我要是上了七十呢?」
「上了七十,请你吃饺子。」
「一言为定——苏姐你作证!」
「我作证。」苏晚柠笑了,然后往门口看了一眼,「李可还没来?」
话刚落地,李可出现在后门口。
她穿校服的方式没变——拉链拉到最上面,袖子盖过手腕。但头发不一样了:刘海还在,不过短了一截,露出了眉毛。以前遮住大半张脸,现在至少能看到眼睛。
她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没有看任何人。书包放在桌子底下,从里面抽出一本化学教辅。
但坐下之前,她往苏晚柠的方向看了一眼。很快,不到一秒。
苏晚柠朝她笑了一下。李可没回应——但也没躲开。
宋星燃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七点五十,张桂兰走进教室。
她穿了白衬衫——不是那种正式的白,是洗了很多遍、领口有点软的白。手里没拿文件夹,没拿教案,只拿了一个粉笔盒。走上讲台的时候,高跟鞋在地板上响了四下。然后她转过身,面对全班三十三个人。
安静了一瞬。
教室后排风扇嗡嗡地转。窗户外面有人在走廊上跑过去的脚步声,然后是隔壁班关门的闷响。
「高三了。」张桂兰说。声音不高,但整个教室都听得很清楚。
她没有在后面加任何东西。没有"你们要努力",没有"这是人生最重要的一年",没有"高考就在眼前"。只有这三个字。
然后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今天的日期:9月1日。
粉笔断了半截,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继续写,在黑板的右上角——那个学生会用来写值日生名字的角落——写了一个数字:
279。
「去年这个时候,」张桂兰转过身,粉笔灰沾在她右手食指上,「我跟你们说过一句话。我说'高考是你们自己的事'。今天我把这句话收回去。」
她停了一下。风扇转了两圈。
「高考不是你们自己的事了。高三这一年,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学习上的事、生活上的事、情绪上的事——你们不想跟家长说的,可以来找我。你们觉得没人能懂的,来办公室。」
前排有个女生低下头,用手背碰了一下眼睛。
张桂兰没看她,继续说:「你们可能觉得我在说客气话。不是。这是你们的高三,也是我的高三。我陪你们走完。」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最后一排有人吸了一下鼻子。
「说完了。」张桂兰拿起粉笔盒,「接下来发课表。班长。」
邹成站起来:「到。」
「你负责把课表贴在黑板旁边。贴正了——歪了不好看。」
「是。」
张桂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对了,宋星燃。」
宋星燃抬头。
「下课来办公室一趟。」她说完就走了,没等回答。
全班几十双眼睛刷地看过来。赵磊在后面小声说:「星哥你干啥了——」
「不知道。」宋星燃说。但他大概知道。
大课间。
宋星燃走到年级组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是半开着的。张桂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三张纸——不是试卷,是打印出来的表格。他在门口站着等了一秒,张桂兰抬头:「进来。坐。」
他走到办公桌前面,没坐。
「暑假怎么样。」张桂兰把表格翻过来——是上学期的成绩单,期末的总排名。
「还行。」
「还行?」张桂兰看了他一眼,眼镜片后面的目光不是看学生的那种,是看同行的,「你暑假干了一件挺大的事。」
宋星燃没接话。
「别紧张,」张桂兰靠在椅背上,「不是我发现的。是我女儿。」
宋星燃愣了一下。
「她今年初二,」张桂兰说,「暑假拿我手机翻公众号,翻到一篇讲化学配平的——原子守恒三步法,对吧。她看完跟我说,妈,这个比我们化学老师讲得清楚。我说我看看——一看作者,柳树下。」
她把成绩单推到一边:「然后我把你公众号上所有的文章都翻了一遍。小学的、初中的、高中的——暑假更新的每一篇。」
宋星燃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可以选择装傻,但张桂兰的眼睛告诉他不要装。
「做得很好。」张桂兰说。这三个字没有升调也没有降调,不是表扬,是陈述。
「谢谢张老师。」
「但是。」张桂兰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一下,「你现在高三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窗外有人在喊口令——高一新生在操场上军训,一二一的声音远远飘过来。
「暑假你有大把时间,写稿子、回留言、盯后台数据——可以。」她把眼镜戴回去,「开学以后呢。高三的课表你自己也看到了。周一到周六,早晚自习,每月一次大考。你用什么时间写公众号。」
宋星燃没说话。
「我不是要你停掉。」张桂兰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了半扇——阳光照在成绩单上反光。她背对着他:「你做的这件事,放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值得夸。但你是高三的学生。高三这一年的分量,你比我清楚。」
她转过身来。
「开学摸底考下周三。你上学期期末是七百零二。这个数字,我不要它往下掉。」
宋星燃看着她。张桂兰不当班主任之前教了二十年高三,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平静但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公众号你想继续做,可以。但你得自己掂量清楚——哪些时间给学习,哪些时间给稿子。如果哪天我发现你成绩往下走了,就不是今天这个语气了。」
她停了一下。
「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想告诉你三件事。第一,你做的东西我看过了,好。第二,现在你是高三的学生了。第三——这两件事的排序,你不要搞反。」
班主任办公室里只有风扇的声音。窗外的军训口号又喊了一遍。
「我知道了。」宋星燃说。
「去吧。」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张桂兰叫住他:「对了。」
宋星燃回头。
「关注破五千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现在还差一百多。」
「一百多,」张桂兰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那快了。去吧。」
中午。
食堂里人比高二时候多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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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高一新生穿着军训迷彩服,脸上的肤色已经和脖子不一样了。宋星燃端着不锈钢餐盘穿过人群,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苏晚柠坐在对面。赵磊端了三个馒头过来,往盘子里一扔:「食堂今天的红烧肉不错——我尝了一块。」
「你怎么不等我们打完再尝。」苏晚柠说。
「饿。」
宋星燃掰开筷子。食堂的筷子是一次性的,质量差,经常掰歪。他今天掰成正了。
「张老师找你什么事?」苏晚柠问。
「她知道公众号了。」
苏晚柠筷子停在半空。赵磊也抬起头。
「她女儿初二,暑假翻到了化学配平那篇。」宋星燃把红烧肉夹到米饭上,「然后她把所有文章都看了一遍。」
「然后呢?」赵磊问。
「然后说做得好。」宋星燃嚼完嘴里的饭,「然后又加了一句——'你现在高三了'。」
苏晚柠把筷子放下了。
「她没让你停?」
「没有。就说了一件事:期末七百零二,不要往下掉。掉了就换语气。」
苏晚柠轻轻吐了一口气。赵磊在旁边小声嘀咕:「张老师连公众号都看——」
「她不是反对,」宋星燃说,「是提醒。」
苏晚柠把一块青菜夹到自己碗里,没吃。过了一会儿说:「她提醒得对。公众号你一个人能忙得过来吗。高三的课表——」
「囤稿够用,」宋星燃说,「开学前攒了五十一篇。一周发三篇——小学一篇、初中一篇、高中一篇——够发十七周。」
苏晚柠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十七周,」她说,「到十二月底。」
「发囤稿的同时也在写新的,」宋星燃把菜叶子拨到米饭上,「周末、自习课摸鱼、睡前半小时——但凡有空就能往下补。库存只会越滚越多。」
苏晚柠的筷子停了。她算了算,没找到反驳的点。
「你算过了。」她说。
「暑假就算过了。」宋星燃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到米饭上,「你放心去冲你的六百五。」
苏晚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不是没话说——是想说的话和去年在图书馆里说的一模一样:不要一个人扛。但她知道说了也没用。这个人从高一期末开始就是这副德行。
她低下头,把青菜夹起来吃了。
赵磊在桌子底下踢了宋星燃一脚。宋星燃没理他。
食堂的扩音器在播下午的课程安排。高一的军训口号从操场那边传过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下午的课排得很满。
第一节化学——杨老师换了新眼镜,讲课速度比高二时候快了一截。「化学平衡常数」他讲了四十分钟,中间没停过一次,连板擦都没碰。班里没人说话,都在抄笔记。连赵磊都抄了三页。
第二节物理——换了老师。原先教高二的物理刘老师调到高一去了,来接高三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周,说话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像刀刃。她一上来就发了五道题:「预习作业,明天讲。」没有自我介绍,没有开场白。
第三节自习课变成了英语周考——孙老师抱着一沓卷子走进来:「计时。五十分钟。」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叹气。所有人默默把桌面清空,拿起笔。
高三第一天的下午,没有过渡期。
晚自习结束是十点。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前排几个还在整理笔记,后排赵磊趴在桌上——不是睡觉,是对着物理卷子发呆。宋星燃收拾好东西,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
「第三题。」
赵磊抬头:「嗯?」
「第三题的条件没用完。题干里给了初始速度——你只用了加速度。」
赵磊低头看了两秒:「——我去——还真是——」他立刻抓起笔改。
宋星燃走到门口。走廊里灯已经关了一半,应急灯的白光打在楼梯口。
苏晚柠靠在走廊栏杆上,手里没拿书。
「你怎么还没走。」他说。
「等你。」
她转过身,和他并肩往楼下走。楼梯间很安静,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叠。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苏晚柠开口:「张老师说的那个——七百零二不要往下掉。你怕不怕。」
「不要为了没有发生的事情担忧,」宋星燃说,「也不要为了已经发生的事情发愁。」
苏晚柠没接话。脚步声又响了几级台阶。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风比白天凉。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路灯的光不够亮,树影的边缘毛糙糙的。操场上有人在夜跑,脚步声很轻,一圈一圈地绕。
「星燃。」
「嗯。」
「你上学期期末跟我说,高三让我安心冲六百五。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公众号的事——不要一个人扛。」苏晚柠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你说囤稿够用,我信你。但如果哪天不够了、或者你觉得累了、或者成绩和公众号两头搞不动了——你告诉我。不要等我从后台数据上看出来。」
梧桐树在她身后摇了一下,叶子响了一阵。
「好不好。」
宋星燃转过头,看了她两秒。
「你比我妈操的心还多。」他说。
苏晚柠愣了一下。
「你放心,」他往男生宿舍的方向迈了一步,背对着她摆了摆手,「跟着星哥混,把心放在肚子里。」
苏晚柠站在原地,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路灯把她影子拉得老长。
苏晚柠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苏晚柠看着他的背影拐进男生宿舍楼的楼道口,灯亮了一下又灭。她站了两三秒,转身往女生宿舍走。走了七八步,又回头喊:「明天数学笔记借我抄!下午物理课讲太快了——我第三题没记完——」
男生宿舍楼道里传回来一个字:「行。」
高三第一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