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号，上午九点半。
宋星燃到图书馆的时候，苏晚柠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三楼自习室靠窗的方桌，桌上摊着两本教辅和一杯水。赵磊坐在她对面，面前摆着一张物理卷子，笔帽还没摘。
「你今天居然比我早。」宋星燃把书包放下。
「我妈七点半就把我踹起来了。」赵磊把笔帽拔掉，在卷子左上角写了个日期。「说暑假不是拿来睡的。」
「你妈说得对。」
赵磊没抬头，在卷子上画了条辅助线。
苏晚柠翻了一页教辅，头也没抬：「公众号后台我早上看了一眼，关注一千八百六十二。」
宋星燃顿了一下。前天是一千六百九十八，两天涨了一百六十四。
「留言呢？」
「多了七条。五条省城的，两条本县的。」苏晚柠把手机屏幕转过来。「这条——」
屏幕上是一条留言，来自一个头像是化学分子式的账号：「刘老师让我们关注的，说以后课堂引入部分就用这个。你们能不能出个物理的？」
宋星燃看完，没马上接话。
赵磊抬起头。
「物理可以写。」宋星燃把手机还给苏晚柠。「后续更新。」
门被推开的声音。
自习室的门是老式的木框玻璃门，推开的时候合页会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宋星燃没抬头——这个点图书馆人不多，偶尔有人进出很正常。
但赵磊的笔停了。
宋星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门口站着李可。
她穿一件浅灰色的短袖，手里抱着两本书，刘海还是遮着额头，但往旁边拨了一点——能看见右边一整条眉毛。校服裤子换成了藏青色的运动裤，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目光扫过自习室，落在他们这一桌。
「李可？」苏晚柠站了起来。
李可点了一下头，往里走了一步。只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宋星燃看见了她手里的书。一本化学教辅，一本物理。没有书包，没有水杯——她就抱着两本书来了。
「你自己来的？」苏晚柠问。
「嗯。」李可说。
赵磊和宋星燃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都没说——跟昨天在游乐场喷泉旁边那个对视一模一样。
宋星燃把旁边那把空椅子往外拉开了大概二十厘米。苏晚柠把自己的教辅往边上挪了挪，腾出桌面上一块干净的地方。
李可走过去，坐下。把两本书放在桌上，翻开了化学教辅。
上午的时光在安静中过去。
赵磊做完了一张物理卷子——宋星燃给他批了，六十七分。错的主要是电磁场综合题，力学部分基本全对。
「电磁场搞定了你能上七十。」
「七十五。」赵磊把卷子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写了个数字，笔尖用力。
十点出头，李可把化学教辅推过来，手指点在一道题上。是化学速率方程的图像题——给了一条反应速率曲线，问催化剂对正逆反应速率的影响。
宋星燃看了一眼题，又看了一眼她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推演。她的思路是对的，但在最后一歩判断正逆反应速率变化比例的时候绕了一个不必要的弯。
「你这里——」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条线。「催化剂同时降低正逆反应的活化能。所以正逆速率同比例增大——不用分开算。」
李可盯着那两条线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把草稿纸拉回去，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
重写的步骤比原来少了三行。
「懂了。」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苏晚柠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赵磊的头埋在卷子里，但宋星燃注意到他手里的笔在那条辅助线上又描了一遍——一遍就够了，他描了两遍。
十一点四十，苏晚柠合上教辅。「中午吃什么。」
赵磊把笔一放，往椅背上一靠。「饿了。」
「上次那家馄饨店，」苏晚柠开始收拾东西，把笔一支一支往笔袋里放，动作不快，但很有条理。「菜市场那条街拐角。宋星燃去过。」
李可已经收拾好了她的两本书。她把书摞整齐，四个角对齐了，然后抱在怀里。
苏晚柠站起来，看了她一眼。「走？」
李可点了一下头。
馄饨店还是老样子。四张桌子，墙上贴着红底白字的菜单，风扇挂在墙角，转起来的时候外壳跟着晃。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围着一条洗得发灰的白围裙，正在往锅里下馄饨。
苏晚柠走在最前面，找了靠墙的一张桌子坐下。赵磊坐在她对面，宋星燃坐到赵磊旁边。李可犹豫了一下，坐到了苏晚柠旁边。
「四碗馄饨。」苏晚柠对老板说。「多加点虾皮。」
赵磊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上次那家饺子馆也好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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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次把蒜吃了半碗。」
「那是提味——」
馄饨还没端上来。李可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面。
老板正在擦台面，抬头看见她。「小姑娘，结账？」
「一共，多少钱。」李可说。声音比平时稍微大一点，每一个字都花了一点力气。
「你们四碗是吧？二十四块。」
李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蓝色的零钱包。那个零钱包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拉链头断了，用一根红色的线绑着。她拉开拉链，从里面数出两张十块、四张一块——每一张都拿得很仔细，像在做一道不能出错的填空题。
她把钱放在台面上，用手指把钱的四个角都按平了一下。然后转回身。
赵磊站起来。「我来吧——」
「不用你请。」李可说。
苏晚柠张了张嘴。
「好的。」宋星燃抢在前面，声音很平常。「谢谢李可。」
顿了一下。
「老板，再加一个煎蛋。」他冲着收银台喊。
「好嘞——四碗馄饨加一个蛋，二十五。」老板头也没抬。
李可又拿出一块钱，放在台面上，把四个角按平。
赵磊回过神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行。下次我请。都别跟我抢。」
「那就先谢过赵老板了。」宋星燃说。
苏晚柠转头对李可说：「记着。下次我们好好宰他一顿。」
馄饨端上来了，冒着白汽。汤是清汤，上面漂着几片紫菜和一小撮虾皮。馄饨皮薄，能看见里面的肉馅。
赵磊舀了一个，吹了两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烫」。
李可低头吃自己的。她吃得很慢——先把馄饨舀起来放在勺子里，等几秒，再往嘴里送。
赵磊第二个馄饨进嘴，抬头看见李可碗里还剩大半碗。「你慢慢吃，不赶时间——」
「你管人家。」苏晚柠说。
「我就说一句——」
「你说了三句了。」
宋星燃没参与。他往汤里加了半勺醋，搅了两下。
下午一点，四个人走回图书馆。
七月的太阳在头顶上晒得厉害，樟树的影子被压成一小片。四个人走在树荫底下，李可还是走在苏晚柠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早上来的时候近了大概一步。
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赵磊推开门，那股冷气扑面而来。宋星燃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樟树底下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