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刚过，苏晚柠发来消息：「后台多了三十几条留言，你看了没」
宋星燃打开后台。关注数：1647。比昨晚多了八十。
最新留言还在增加，IP归属地全是省城。内容出奇一致——
「在班级群里看到的，原来化学平衡可以这样推出来，比上课时候老师讲的更通俗易懂」
「我们班群里化学老师转的，看完醍醐灌顶，关注了」
「同班群过来的，那篇化学平衡常数的文章太绝了，以前一直以为K只跟温度有关是要背的结论」
苏晚柠又发了一条：「留言全是省城那边的IP。应该是那个化学老师转发了他们班群。」
宋星燃翻了几条，嘴角动了一下。他没说错——老师转发这件事，确实比发一篇稿子有用。
下午四点，宋星燃出门买水。
赵磊家的超市在菜市场那条街，走过去要十分钟。进去的时候，赵磊正蹲在货架旁边整理饮料，T恤后背湿了一片。门口一台老式冰柜嗡嗡响，冷气从门缝往外冒。
「你家的？」宋星燃走过去。
赵磊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过头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买水。」宋星燃看了一眼货架——饮料标签只打了一半，地上还有两箱没拆的矿泉水。「要帮忙吗。」
「不用，我一个人——」
宋星燃蹲下来，把一箱矿泉水拆了，开始往货架上码。赵磊愣了一下，没再说话，继续打标签。
两个人对着干了几分钟，货架上的饮料码齐了。赵磊站起来，从冰柜里拿了两瓶水，递了一瓶给宋星燃。
「多少钱。」
「不用。」赵磊拧开自己的那瓶，喝了一大口。「你帮我理货，我请你喝水，扯平。」
宋星燃没推，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期末物理多少。」
「六十二。」赵磊嘴角压着，但眼睛里有东西。「差三分上六十五，但我妈说六十二也是及格了。」
「六十二和六十五没区别，下次再考一次就知道了。」
「下次就是高三了。」赵磊把最后一卷标签纸丢进垃圾桶，腰发出一声轻响。「我妈说高三她不盯我了，让我自己来。但我总觉得——」
手机响了。
宋星燃看了一眼屏幕——苏晚柠。
「喂。」
「你在哪？」苏晚柠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背景有风声。
「超市。和赵磊在一起。」
「赵磊也在啊。」苏晚柠顿了一下。「那正好——明天去游乐场，你俩去不去？」
宋星燃看了一眼赵磊。赵磊正假装整理标签，耳朵明显竖着。
「行。几点。」
「上午九点，图书馆门口碰头。李可也来。」
宋星燃挂了电话。
赵磊把标签纸从垃圾桶里捡回来——刚才丢错了。「苏晚柠找我？」
「找我们俩。明天游乐场。」
赵磊愣了一下，然后把标签纸重新丢进垃圾桶，这次丢准了。「行。」
晚上，宋星燃回到家。宋星瑶还坐在沙发上，教材摊了一桌。看见他进门，抬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
「嗯。」
他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手机亮了——公众号后台弹出一条新留言提醒。
他点开。关注数：1698。一天涨了七十多。
留言是刘老师发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七分：
「收到你的回复了。高二——比我教的第一届学生还小。但稿子的质量不骗人，角度和逻辑都在线的，我在课上会继续用。另外——如果方便的话，你写稿的时候能不能顺便标注一下对应的教材章节？方便我备课的时候对照。」
宋星燃看着这条消息。
「比我教的第一届学生还小。」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往后靠进椅背。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Y字形的，从左上角延伸到灯座旁边。
他拿起手机，回了四个字：
「可以，没问题。」
发送。然后他又打了一行：
「谢谢刘老师。」
手机亮了。刘老师回得快：
「应该是我谢你。对了——你们学校放暑假放多久？」
宋星燃盯着这行字。
「八月三十号开学。刘老师您呢？」
「一样。那八月咱们还能接着用你的稿子——我高二也教两个班，正好用得上。」
宋星燃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刘老师教高二。她的高二，跟他在一个年级。
七月二十七号
上午九点差五分，宋星燃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苏晚柠已经到了。她穿一件浅蓝色的短袖，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包纸巾和一袋绿豆糕。
「赵磊呢？」
「在路上。」
赵磊在九点零三分赶到，跑得T恤领口歪了，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矿泉水、可乐、薯片、话梅，四个人份的。
「帮家里理完货才放我出来。」赵磊把领口拉正，掂了掂手里的袋子。「我给大家带了些零食。」
「多谢赵老板请客。」宋星燃说。
苏晚柠跟着抱了下拳：「赵老板大气。」
三人沿街走。七月末的天在上午还算温和，蝉才开始叫，风里有水汽。
李可家住在政府家属院，五层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楼下的铁门新刷了银漆。院子里种着一排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
三楼。苏晚柠敲门。
过了大概十秒，门开了。
李可站在门口。她换了件白色短袖，头发还是刘海遮着，但今天刘海往旁边拨了一点——能看见右边眉毛的一小截。
「嗨。」苏晚柠冲她笑了一下。
李可点了一下头，往后退了半步。
「可可，同学来了？」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意外。
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走到门边。她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穿一件素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整齐地扎在脑后。手上还拿着一支红笔。
目光扫过门口的三个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客套，是真心觉得高兴。
「阿姨好。」苏晚柠往前站了半步。「我是李可的同学，苏晚柠。这是宋星燃，赵磊——我们都是一个班的。」
女人看着苏晚柠，眼睛亮了一下。
「苏晚柠——」她重复了一遍，像在回忆。「总是听可可说起你。说你做的饼干特别好吃。」
苏晚柠愣了一下：「她吃过一次。」
「一次就记住了。」李妈侧头看了一眼女儿，李可正盯着自己的鞋尖，耳根红了一小片。
李妈的目光转到宋星燃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
「宋星燃是吧。」她说。「可可说你是年级第一。孩子一看就长的乖。」
宋星燃顿了一下。他没想到李可在家里提过他。
「阿姨好。」他说。
李妈又看向赵磊。赵磊站在最后面，手里拎着塑料袋，表情有点僵。
「你是赵磊吧。」李妈说。「可可说你物理进步特别快。」
赵磊张了张嘴，袋子晃了一下。「阿姨好。」
李妈往后退了一步，把门让开。「进来坐会儿？」
「不了阿姨，」苏晚柠说。「我们想带李可去游乐场——可以吗？」
李妈看了看苏晚柠，又看了看李可。
「可可想去吗？」
李可「嗯」了一声，重重点了一下头。
李妈点了一下头，转向门口的三个人。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可可平时不太爱出门——你们能来找她，阿姨很高兴。」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五点半之前回来，好吗？」
「好。」苏晚柠说。
李可从门框后面走出来，站到了苏晚柠旁边。她回头看了妈妈一眼。
李妈站在门口，红笔还捏在手里。她的表情是平的，但宋星燃注意到她握笔的手指很用力——指节发白。
「玩开心点。」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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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乐场
县里的游乐场叫「欢乐谷」，其实不大，就一圈游乐设施围着一个人工湖。门票十五块一张，宋星燃掏的钱。
「多谢宋老板请客。」赵磊把四张票分给大家，语气和早上宋星燃打趣他时一模一样。
苏晚柠接过票，抱了下拳：「宋老板大气。」
宋星燃把找零塞回口袋：「你们俩——」
他们先去坐了海盗船。赵磊坐在最后一排，下船的时候脸色发白，扶着栏杆缓了好一会儿。
李可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叫了。」
「我没叫。」
苏晚柠举着手机：「我录了。」
赵磊伸手去抢，苏晚柠往后躲。李可站在旁边——嘴角往上动了一下。非常轻微的一下，但宋星燃看见了。
碰碰车的场地在游乐场西边。赵磊一个人一辆车，苏晚柠拉着李可坐一辆——「两个人一个踩油门一个转方向盘，分工。」
结果是赵磊被两个人围追堵截，左边撞一下右边顶一下，跑都跑不掉。
然后他们坐了摩天轮。轿厢升到最高处的时候，整个县城铺在脚下——灰扑扑的楼和树，远处有一条河，闪着碎光。李可趴在窗户上看了很久。
「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她说。
没人接话。不是不想接，是这个时刻不需要接。
最后是旋转木马。
赵磊站在栏杆外面，脸色还有点白。「这个……女孩子玩的吧，不够刺激。」
「这是游乐场最浪漫的设施。」宋星燃往栏杆那边走。「你不懂。」
「浪漫？」赵磊在后面喊。「你认真的？」
宋星燃翻过栏杆，抢先一步挑中了最外面那匹白色的大木马——看着就结实。
苏晚柠拉着李可坐到了旋转木马中间的座椅上。「骑马的骑马，坐车的坐车。」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宋星燃整个人往后靠，手搭在木马脖子后面。转第一圈他还绷着，转第二圈脸上的笑就藏不住了——他一只手往后招，一只手做赶马的姿势，像真在骑一匹马。
苏晚柠坐在座椅上看着他，没说话。
李可也看着。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没有抓任何东西。
转第三圈的时候，宋星燃笑出了声。声音被音乐盖住了大半，但苏晚柠看见了——他嘴角是往上弯的，不是应付式的笑，是真的很开心。
音乐停了。木马慢慢停下来。
下午一点出头，他们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赵磊把塑料袋往中间一摊——矿泉水、可乐、薯片、话梅，还有早上苏晚柠带的绿豆糕。
「开吃。」赵磊说。
苏晚柠剥开一颗绿豆糕递给李可。李可接了，咬了一小口，然后自己伸手去拿了包话梅——不是等别人递，是自己拿的。
湖中心的喷泉断断续续地喷着。
「这个喷泉好像不太行。」苏晚柠说。
「水压不够。」李可接道。
苏晚柠转头看她。李可还在看喷泉，但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是在笑喷泉，是在笑自己接上了这句话。
赵磊拆薯片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宋星燃一眼。
宋星燃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这个对视的意思很清楚——按平常的李可，不会这么自然地接上一句话。
傍晚，他们送李可回家。
到政府家属院楼下的时候，天色刚开始发暗。路灯还没亮，但楼上的窗户已经亮了几盏。李可停下来，转过身。
「谢谢。」她看着苏晚柠，停顿了一下。「今天很开心。」
四个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然后她低头，快步走进了单元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只是一眼，然后消失了。
宋星燃站在楼下，看着那个空了的楼梯口。
赵磊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低声说：「她刚才那句话——挺重的。」
苏晚柠没说话。她从赵磊的袋子里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走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