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立秋刚过，但秋天还远没到。
早上六点半，太阳已经爬过了东边的屋顶。县驾校训练场上的水泥地被晒了一夜，踩上去还是烫的。三辆桑塔纳停在各自的库位旁边，车门开着散味——车里头经过一夜的闷晒，方向盘烫得能煎鸡蛋。
宋星燃到的时候，赵磊已经站在大门口了。
"你今天怎么来得比我还早？"宋星燃把电动车支好，摘了头盔。
"我妈五点半就把我的房门敲开了。"赵磊打了个哈欠，眼皮还黏着，"她说既然学车就得早起，不能让教练等。"
"她倒挺积极。"
"她积极个屁。她是嫌我在家躺着碍眼。"
陈教练从门卫室端着搪瓷缸子出来，看了一眼他们俩："来了？上车。先跑两圈热热手。"
宋星燃上了三号车，赵磊跟着上了副驾驶。陈教练坐后排——他习惯坐后排，说是这样看得清楚学员的手脚动作。
"谁先开？"赵磊问。
"你先。"宋星燃说。
赵磊拧了一下钥匙，车发动了。发动机哆嗦了两下，声音像咳嗽。他踩住离合，挂一挡，慢慢松——车往前窜了一下，熄火了。
"离合松太快了。"陈教练在后面说。
赵磊又拧了一次钥匙。这次离合松得慢了些，车往前走了。晃晃悠悠的，像刚学走路的小孩。
"方向盘别攥那么紧。"陈教练说，"你手上有汗吧？擦擦。"
赵磊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车开到了倒车入库的库位前面。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后视镜，挂倒挡。
离合松了一半，车开始往后溜。赵磊盯着左后视镜——库位的边线在后视镜里慢慢移过来。他等了两秒，猛地往右打死方向盘。
车尾甩了一下。后轮压在库位边线上——歪了。
"停。"陈教练敲了一下座椅靠背。"你方向盘打太急了。说了多少遍，看到点位再打，别凭感觉。点位——后视镜下沿跟库位线重合的那一下，才是你打方向的时机。你提前了半秒。"
赵磊把车停下来，看了看后视镜里歪歪扭扭的车身，没说话。
"再来一遍。"陈教练说。
赵磊把车开回起点。这次他等到了点位才打方向盘——但打得太慢了，车身进库的时候角度不够，又歪了。没压线，但车身斜着，离右边线只剩十厘米。
"行了，进去了。虽然不好看。"陈教练喝了口水，"再来。"
第三遍。赵磊深吸了一口气。离合踩住，倒挡挂上，慢慢松。车往后走。他盯着左后视镜——后视镜下沿跟库位线重合了——他往右打死方向盘。这次时机对了。车身慢慢转进来，在后视镜里画了一条弧线。他看着右后轮——没压线。车身在库里微微歪着，但整体在框内。
"进了。"陈教练说。
赵磊长出了一口气，手心全是汗。他松开方向盘，活动了一下手指。
宋星燃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他注意到赵磊第一遍打方向盘的时候确实提前了——跟自己刚开始练的时候犯的一模一样的毛病。但赵磊的问题不是急，是手生。他不知道点位在哪。
"你知道点位了吗？"宋星燃问。
"大概。"赵磊擦了擦额头的汗，"就是后视镜下沿那条线重合的时候打。"
"你知道了你还提前打？"
"我刚才手快了。"赵磊说。
"你不是手快了。你是心急了。"宋星燃说。
赵磊瞪了他一眼。"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科二练了一周多还压线呢。"
宋星燃笑了笑。"所以我在副驾驶坐着看你练啊。要不要宋教练来教你？"
赵磊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复杂——像是想骂人，又找不到合适的词。
陈教练在后排没忍住笑了一声。他拍了拍赵磊的肩膀："行了，别贫了。你过来，我给你讲讲点位。"
陈教练下了车，把赵磊带到库位旁边。他蹲下来，指着地上的线："你看这条线——这是库位的右边线。你的左后视镜下沿跟这条线重合的时候，就是你往右打死方向盘的时机。早了车尾扫线，晚了车身进不去。"
他又指着车身侧面："还有这个——你倒进来的时候要看右后视镜，车身跟库位线平行了就回正。你不看右后视镜，光靠左边的判断，永远不知道右边还有多少距离。"
赵磊蹲在旁边，听得很认真。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地面上的线。
"拍什么拍？线又不会跑。"陈教练站起来，"记住位置就行了。你脑子又不笨——科一考了三次，那是你不刷题。你要是肯下功夫，科二比科一简单。"
赵磊把手机收起来，点了点头。
下午。换了宋星燃上车。
他已经练了一个多星期了。倒车入库的基本流程已经很熟——离合控制、方向盘时机、后视镜观察——每一步他都能在脑子里过一遍，步骤清晰得像背课文。
但手不听脑子的。
他挂倒挡，慢慢松离合。车往后走。他盯着左后视镜——后视镜下沿跟库位线重合——向右打死方向盘。时机对了。车身开始转。他看右后视镜——车身跟库位线的夹角在缩小——
回正。回正。
他回正方向盘的时候快了半秒。车身在库里歪了一下。没压线，但歪得明显。
"歪了。"陈教练说。
"嗯..."宋星燃有些尴尬，随后把车停住，挂了空挡。
"我手快了。回正的时候多转了一点。"
"你不是手快。你是脑子快。"陈教练拧开保温杯，"你脑子里已经算好了每一步该怎么做，但你的手执行不了那么精确。"
宋星燃没说话。这话他已经听过了。
他重新开始。这次他刻意放慢了——每一步都多等半秒。倒挡，松离合，看点位，打方向盘，看右后视镜，回正。
车身进库了。没歪。没压线。
"这把行。"陈教练说。
宋星燃松了口气。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车身在库里端端正正的。
接下来练侧方停车。这个项目他练得少一些。车开到侧方库位旁边，他停住，挂倒挡。左后视镜里看到库位的前角——他往右打一圈方向盘。车尾往右甩——他看到库位的后角出现在右后视镜里——往左回方向盘——
后轮压线了。
"你左后轮压了。"陈教练敲了敲座椅。
宋星燃挂了空挡，靠在座椅上。他知道问题在哪——他回方向盘回晚了。左后轮在入库的时候轨迹偏了。
"你侧方还是不行。"陈教练说，"倒库好歹能进去了，侧方还得练。"
"嗯。"
"明天继续练侧方。倒库保持手感就行。"
宋星燃下车。赵磊已经练完了，站在训练场边上喝可乐。他看见宋星燃从车上下来，嘴角翘了一下。
"怎么样？"
"进了。倒库进了。侧方压了。"
"哦——"赵磊拖了个长音，"侧方压了啊。"
"你今天侧方碰都没碰呢。"
"我明天再碰嘛。"赵磊喝了口可乐，"反正我今天倒库三把进了两把。"
宋星燃看了他一眼。第一天的成绩——三把进两把。确实不差。但也没到能得瑟的程度。
"行。"宋星燃说，"明天看你的侧方。"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
赵磊的状态跟昨天完全不一样了。
第一天手生，方向盘打得犹豫，离合控制不稳。今天他的手像是突然找到了感觉——离合松得稳，方向盘打得果断。
倒车入库。他看了点位，一把进了。车身在库里微微歪着，但在线内。
陈教练在后排没说话。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车身位置，点了点头。
第二把。侧方停车。赵磊第一次做这个项目。他按照陈教练昨天讲的步骤——先往右打一圈，看左后视镜，看到库位后角回正，再看左后轮到库位线时往左打死——
车身慢慢滑进库位。他在后视镜里看着右后轮——没压线。
"进了。"陈教练说。语气里有一点意外。
赵磊在驾驶座上愣了一下。"这就算进了？"
"你以为呢？"
"我以为侧方很难呢。"
"侧方本来就不难。比倒库简单。"陈教练喝了口水，"你是点位记住了。记住点位就没什么难的。"
赵磊下车的时候，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走到宋星燃旁边，递了瓶水给他。
"今天怎么样？"
宋星燃正在等上车。他今天先练侧方。昨天压了一次，今天他想找回来。
他上车，挂倒挡，开始侧方。左后视镜看库位前角——右打一圈——看右后视镜——库位后角出现——回正——看左后轮——
他回正方向盘的时候又快了。
左后轮压线。
"又压了。"陈教练说。
宋星燃深吸一口气。他把车开回起点，重新来。这次他刻意控制了回正的速度——慢一点，再慢一点。
车身进库了。歪了一点，没压线。
"行。过了。"陈教练说，"但你这个歪得也不好看。考试的时候这种角度——考官要是心情不好，可能扣你分。"
"不扣分就行。"
"你是想过了还是想拿满分？"
"过了就行。"
"那行。继续。再来两把。"
宋星燃又来了两把侧方。一把过了，一把压了。五五开。
他下车的时候，赵磊正坐在训练场边上的石阶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拧着一瓶已经喝了大半的可乐。他看见宋星燃从车上下来，表情不太好看——侧方又压了一把。
赵磊放下可乐，清了清嗓子。
"哎呦——"他拉长了声音，脸上的表情欠揍到了极点，"小宋同学——"
宋星燃停住了。他认识这个语气。这个语气通常意味着赵磊要说一句让他想揍人的话。
"要不要赵教练来教你啊？"
宋星燃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三秒。
赵磊的笑容在第四秒开始有点撑不住了。
"你认真的？"宋星燃说。
"开玩笑开玩笑——"赵磊连忙摆手，但嘴角还是没压住。
宋星燃往前走了两步。赵磊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然后宋星燃停住了。他看了一眼训练场——赵磊今天倒库两把全进，侧方第一次做就进了。他自己倒库三把进了一把，侧方两把进了一把。
他叹了口气。
"还真是上帝关上了你的门，就一定会为你打开一扇窗啊。"
赵磊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科目一，一千三百道题，你考了三次。门关得死死的。"宋星燃拿过他手里的可乐喝了一口，"科目二，练了两天，侧方一次进。窗开得也够大的。"
赵磊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点。
因为宋星燃说的是事实。
"你就不能——"赵磊咬了咬嘴唇，"你就不能正常夸我一下吗？"
"我刚才不是夸你了吗？上帝给你开了窗。"
"那是夸吗？那是在损我科目一考了三次！"
"我陈述的是客观事实。"宋星燃把可乐还给他，"你的主观感受不在我考虑范围内。"
赵磊气得把可乐一口气灌完了，塑料瓶捏得嘎吱响。
陈教练从车上下来，看了看他们俩，问了句："谁明天还来？"
"都来。"宋星燃说。
"行。明天继续。你俩一个倒库稳了侧方不行，一个什么都不稳但手感好。"陈教练拧上保温杯盖，"不过说句实话——"他看了一眼赵磊，"你上手确实快。科一考三次的人，科二倒不像考三次的。"
赵磊听到这句话，眼睛亮了一下。他扭头看了宋星燃一眼。
宋星燃面无表情地转开了头。
第三天。最后一天。
宋星燃的状态好了一些。倒库五把进了四把，侧方三把进了两把。比前两天都好。但他心里清楚，这个通过率去考试还是悬——科目二考试每次有两次机会，一把过了就不用考第二把。但以他现在的状态，第一把压线的概率不低。
赵磊今天的表现已经不需要点评了。
倒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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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把全进。侧方三把全进。最后一把侧方，车身进库的时候几乎是正的，跟教科书似的。
陈教练坐在后排，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你可以约考了。"
赵磊转头看他："现在？"
"练成这样就可以约了。再练也是浪费时间和钱。"陈教练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周三有一场。你约不约？"
"约！"赵磊几乎是从车上弹起来的。
宋星燃在旁边站着，手里攥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
他看着赵磊那副兴奋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赵磊练科二满打满算就练了三天。三天。侧方停车第一天做就进了。倒库第二天就不压线了。
而他练了一个多星期，到现在侧方还是五五开。
陈教练从车上下来，走到宋星燃旁边。他看了一眼赵磊正翻手机约考的页面，压低了声音。
"你别跟他比。"陈教练说。
"我没比。"
"你脸上写着呢。"陈教练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你跟他不是一个路子。他是手上有感觉——天生的。这种人理论考试吃亏，因为坐不住，不愿意看书。但上了车他就活了。你不一样。你是脑子先学会了，手再慢慢跟上。这种路子慢，但一旦学会了就稳。"
"那我也约下周三。"宋星燃说。
陈教练看了他一眼。
"还有六天。"宋星燃说，"我中间多来两次。倒库我稳了，侧方再练两天，曲线和直角转弯您说没什么难度，坡道定点我离合控制得还行——六天够用。"
陈教练沉默了两秒。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又把盖子拧上。
"行。"他说，"约吧。但你这六天至少得来三次。侧方不练到八成把握别上去考。考试每把都有两次机会，但第一把要是心态崩了，第二把更难。"
陈教练走进门卫室，坐下来翻手机了。
赵磊跑过来，把手机举到宋星燃面前："约了！下周三！"
"我也约了。"
赵磊瞪大了眼："你约下周三？你侧方还压线呢！"
"下周三又不是明天。还有六天，我中间多来两次。"
赵磊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复杂。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可能是"那你要不要我教你"之类的贱话——但最终他只是拍了拍宋星燃的肩膀。
"加油。"他说。
语气倒是真诚的。
宋星燃点了下头。他看了看训练场——三辆桑塔纳已经熄了火，安静地停在库位旁边。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但热气还在。远处铁路桥上又过了一列火车，轰隆隆的，跟昨天一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约的几点？"
"上午十点。你呢？"
"也是十点。"
赵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咱俩一个考场？"
"一个考场怎么了。又不是考同一个项目。"
"万一我先考完出来，你还没考完——我在外面等你？"
"你等我干嘛。"
"等你出来之后好笑话你啊。"
宋星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赵磊立刻举起双手："开玩笑！开玩笑的！"
接下来六天，宋星燃又去了驾校三次。
第一次，倒库全进——五把五进，三把正两把微歪但在线内。侧方三把进了两把。坡道定点停车试了两回，一回刚好停在线上，一回超了十厘米。
陈教练说："侧方还差一点。再加一天。"
第二次，侧方提升明显。四把全进——虽然有一把进得歪了点，但没压线。坡道定点稳了。曲线行驶两遍，一遍过了，一遍出弯的时候压了左边线——右后轮。
"你出弯的时候方向盘多打半圈。"陈教练说，"曲线压线是最亏的——技术含量最低，但最容易翻。"
宋星燃又试了一遍。这次没压。
第三次，考前最后一天。宋星燃把五个项目完整走了一遍——倒车入库、侧方停车、曲线行驶、直角转弯、坡道定点停车与起步。一套下来将近十分钟，只在侧方入库的时候有一把车身微歪。
"够了。"陈教练从副驾驶上下来，"你现在这个状态，明天肯定能过，到时候别紧张啊，就和今天练车一样。"
他下了车。赵磊今天没来——他三天前就不练了，说"再练浪费时间"。宋星燃问他这几天在家干嘛，他说在家躺着吹风扇。又问他不复习一下科目二的点位吗，他说"倒进去就完事儿了，有啥好复习的"。
宋星燃没接话。
晚上。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公众号后台。关注数：19301。
突破一万九了。私信里多了几条问"柳树下能不能出一期关于大学宿舍生活的"、"有没有推荐给准大学生的书单"。他扫了一眼，没回。
他打开驾考宝典，把科目二的错题——不对，不是错题，是科目二的点位记忆——又过了一遍。其实科目二没有题库可以刷，但考试的时候有注意事项——上车调整座椅、后视镜、系安全带、松手刹。这些细节如果漏了，直接挂。
他闭上眼，把五个项目在脑子里完整走了一遍。
倒车入库：左后视镜下沿与库位线重合——右打死。看右后视镜——车身与库位线平行——回正。左后视镜下沿盖住库位线——停车。
侧方停车：右后视镜看到库位前角——右打一圈。左后视镜看到库位后角——回正。左后轮即将压到库位线——左打死。车身平行——停车。出库：打左转向灯——挂一挡——松手刹。
曲线行驶。直角转弯。坡道定点。
他在脑子里走了三遍。
第一遍很顺。第二遍在侧方停车的地方卡了一下——回正的时机拿不准。第三遍又顺了。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赵磊两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上我骑电动车去接你？」
宋星燃回：「我自己去。」
赵磊秒回：「？？？为啥。」
「又不顺路，你还得绕一圈，我自己过去。」
赵磊发了一串省略号。「那好吧。考场见。」
宋星燃发了个OK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