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学法语?”
魏尔伦沉默了片刻,微微蹙起金色的眉毛。
“为什么想学?”
洛雪坦然自若地迎上了他的目光,脸色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和预想的一样,魏尔伦仍旧对她心存怀疑,没有完全放下戒备。
“因为……”洛雪启唇,“我想以后能一直一直念诗给你听。”
眼前高大的男人无动于衷。
洛雪知道,魏尔伦并未全信,但她不急不乱地等待着他接下来会提出的质疑。
“仅仅只是为了念诗?”
洛雪垂眸:“当然不。”
她一举一动从容不迫,语气真挚地将事先已经想好的说辞娓娓道出:
“我想知道让魏尔伦先生着迷的诗句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希望,能更好的去理解魏尔伦先生孤独的世界。”
她仰着头望他,真切而坚定的眼神片刻未离开过那双冰冷的蓝眸,直到对方先在这场无声的对峙先一步败下阵来。
魏尔伦别开脸,随意看向书架。
“法语发音复杂,语法繁琐,没你想象中那么好学。”
“可有魏尔伦先生言传身教,再难不也变得简单起来了吗?”
她语气轻巧,循循善诱。
“就算不好学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能让魏尔伦先生开心,我愿意去做。”
魏尔伦的视线扫过一排排精装书,扫过书桌上堆砌的文件,最后回到了洛雪身上。
“想学可以啊。”
“不过,我可不是什么有耐心的老师。”
修长的手指滑过她稚嫩的脸颊,让人情不自禁发颤:“我的时间是很宝贵的,要是让我发现你学习时敢消极倦怠……”
洛雪笑盈盈,轻按住魏尔伦的手指:“放心吧,我会很刻苦认真的。”
“绝对不会让老师失望。”
……
魏尔伦确实说到做到,很快就吩咐人送来了一些最基础的法语入门教学书。
洛雪新奇地将包裹着书籍的塑封全部拆了下来,新书特有的油墨味让她觉得非常好闻,爱不释手地一页页翻动着。
有了魏尔伦的应允,她学法语的时候就可以不必偷偷摸摸躲躲藏藏的了,免得他又生起疑虑,怀疑自己别有用心。
但她确实别有用心。
要是不懂法文的话……
哪怕魏尔伦现在大方地将黑色皮革本拱手相赠,那也无异于一堆废纸吧。
洛雪漫不经心地拿起一本封面比较合眼缘的教学书,随意打开。
白纸黑字,熟悉的母语倒映眼中,她心头一颤。
竟然是中法对照版本的。
一大段陌生漂亮的洋文之下,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字符被整齐地排列在纸上,组成了她之前再喜欢不过的优美句子。
洛雪鼻子不免一酸。
她有多久没回去故乡了,过往种种温馨美好的经历,早已在横滨的尔虞我诈中被逐渐遗忘……
魏尔伦有心了。
洛雪轻轻拭去沾在眼睫上的泪水,视若珍宝般将摊在身前的书一本本收好。
法语本就晦涩难懂,就算是最简单的音标和字母,对于初学者来说也难如登天。
她学得很努力,不厌其烦地练习着,用最朴实无华但却能记得最牢固的方法反复抄写背诵。
一开始,魏尔伦只是像监工一样坐在沙发上冷眼旁观,听着洛雪磕磕巴巴地念着无法分辨出是什么意思的词句。
等她念错的时候,便看好戏般发出一声轻蔑的嘲笑,以此来施加压力。
洛雪没有气馁,固执地重复练习同一个发音,不经意慢慢提高音量。
屋子里洋溢着生涩的朗读声,安静平和的氛围被打破得彻底。
魏尔伦难得有空抱起一本闲书起来看,却被洛雪算得上噪音的声音吵得头疼,一页也没看进去。
抬眼,想用冰冷的视线来警告她小声一点,坐在书桌前朗读的少女却视若无睹。
“Abandonner……Abandonner……放弃。”
洛雪认真地念了这个法语单词好几十遍,半天也没有停。
更令人难受的是,几乎念的每一遍都有或多或少的错误,难以入耳。
要是她能和单词的意思一样,直接放弃就好了。
魏尔伦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强压住心中的怒意,继续专注手中的读物。
少女稀奇古怪的法语发音久久萦绕耳畔。
“啪”的一下——
他不耐烦地合上书,盘开优雅交叠在一起的双腿,从沙发上起身。
洛雪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故作不解地回头:“怎么了,魏尔伦先生?吵到你了吗?”
面前一步步走来的金发男人周遭气息低了几分,嘴角挂着冷笑,嗓音低沉: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挑衅我。”
洛雪无辜地望着他,表情真诚:“可是,魏尔伦先生,你不是说过吗?”
她顿了顿,在魏尔伦怔住的片刻轻启嘴唇,故意模仿着他之前的语气:
“‘要是让我发现你学习时敢消极倦怠……’”
魏尔伦的话被原封不动的还了回去,表情瞬间僵住。
洛雪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理所当然地往下说:
“所以,我正在非常刻苦认真地学习啊,努力将每一个发音都练到最标准,这样才不会让老师您失望啊。”
说到最后半句的时候,她刻意放慢语速,一字一字的加重强调。
魏尔伦抿了抿唇,欲言又止,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反驳。
“我做得难道不对吗?魏尔伦老师。”
少女看着魏尔伦哑口无言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清澈水灵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男人自知理亏,却又不愿继续被噪音折磨,于是接过她手里的法语教材,平摊在桌面。
“听好了,我只教一遍。”
像是檀木的气味飘了过来。
身后的魏尔伦微微俯下身,双臂绕过她撑在桌子边缘,用标准悦耳的法语示范着那个音节的发音。
“舌头放平,让气流从这里出去。”
俊美的脸近在咫尺,薄唇一张一合,呼出的温热气息拂过耳根。
洛雪往前缩了缩,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认真地模仿着魏尔伦的口型和发音。
终于发出正确的音节时,身侧男人蓝眸中多了几分赞许。
“还不算太笨。”
洛雪笑眯眯,“是魏尔伦先生教得好。”
反正刚才已经让这个男人不好过了,自己现在开心得不得了。
魏尔伦直起身子,与她拉开距离,玩味的挑了挑眉:“教得好不好,光靠嘴上说说可不行。”
他又补充:“要看学生究竟学会了多少。”
洛雪的笑容微微凝固,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她迟疑地看着魏尔伦从书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了一只钢笔,又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叠厚厚的全新稿纸,放在自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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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还有什么事吗?”她轻声试探。
仰望着的这个男人已经恢复了先前的从容不迫,语气轻佻:“身为老师,给学生布置一点小小的课后作业很合情合理吧?”
刚准备拒绝,魏尔伦又抢先一步开口:
“单凭朗读是学不好法语的,就把你今天学过的所有单词全部抄写一百遍吧。”
“一、一百遍?!”洛雪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嫌少?”魏尔伦挑了挑眉,沉默半晌。
“是我考虑不周了。像你这样勤奋刻苦的好学生,应该不介意多写一点。”
“那就一千遍吧。”
洛雪笑容僵硬在脸上,连连推辞:“不……不用了。”
她清楚魏尔伦真的会说到做到,让她写一千遍,于是赶紧改口:
“我觉得一百遍就挺合适的,不多不少,正好能体现我学习的热情!”
男人方才被顶撞而产生的憋屈感烟消云散,报复的快感随之而来。
他轻巧地拉过来一张椅子,将昂贵的钢笔塞入洛雪手中。
“那就开始吧,我的好学生。”
“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勤奋刻苦。”
然而魏尔伦刚准备坐下,电话铃声就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洛雪立刻识趣的噤声,安静地听对方敷衍应付着森鸥外。
她试图从魏尔伦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情绪的变化,借机判断出电话另一边之人下达的任务重要性,情况是否紧急。
从始至终,魏尔伦却总是那么漫不经心,手指在桌面轻轻叩动。
洛雪总感觉,他似乎并没有将mafia的这位首领放在眼里。
电话中男人隐约的说话音还未停止,电话便被不客气的挂断。
魏尔伦慢悠悠地将手机收好,垂眸看向她。
“如果我回来之后,你的作业还没完成的话……”
“不会的不会的!”洛雪敢怒不敢言,笑脸相迎。
“请老师放心,一个字都不会少!”
魏尔伦不再多言,满意地转身,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
屋内重新变得安静。
一想起魏尔伦那张满是恶趣味的脸,洛雪便气得牙痒痒,泄愤的将钢笔狠狠砸在了桌上。
“一百遍……这个疯子。”
咒骂归咒骂,她清楚自己别无选择。
生无可恋地唉声叹气了一顿之后,洛雪重新将钢笔捡了起来,拧开笔帽。
她写得很快,单词歪歪扭扭的,看起来乱七八糟。
但魏尔伦只说把它们抄完,又没说要写得多好看。
洛雪机械地重复着抄写的动作,心里烦躁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手指头又僵又麻,她甩了甩酸痛的手臂,看了一眼墙壁上的时钟。
已经到饭点了啊,那女仆们应该快送晚餐过来了吧。
洛雪忍住倦意,强撑着继续写下去。
书桌上空白的稿纸很快被密密麻麻的法语单词填满,还有剩下最后几遍就能把这所谓的作业完成了。
她打了个哈欠,昏昏沉沉地趴在桌面,想稍稍休息片刻。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锁被转动。
熟悉的饭菜香并未飘来。
洛雪觉察到不对劲,睡意全无,猛地抬头看向玄关处。
心脏瞬间一沉。
“不是吧……”
洛雪震惊的揉了揉眼睛,整个人精神了起来。
魏尔伦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