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金色的碎发自然地垂在脸颊两侧,她茜红的眼睛里不带感情,像蒋钰小时候收集过的染色玻璃珠。
没等蒋钰回答,许洇缓缓开口:“之前,有其他长官问过我类似的问题。当时我说,我无法主动回想起过去。虽然脑袋里偶尔会掠过一两片相关的碎片,但很快就会消散。也许,需要你告诉我更多的信息,我才能想起更多事情。现在,我只要一回想起那时候的事情……”
【感性】:你就感到心脏在空虚地抽搐。那种痛苦才是真正的痛苦,让你无法承受的痛苦。之前,你的直觉告诉你,如果你再想下去,你就会*真的*变成怪物,连人类的形体都不会再保持……
【理性】:这就是你在这里的原因之一。为了活下去,你不能回忆,你只能让教会替你查。教会有理由也有能力进行调查,而且,在你非人的身份被发现前,待在教会都比待在外面安全。
【直觉】:而现在,蒋钰调查出了一些结果。有人——很可能是归真会的——清理了许青和格蕾在移民局留下的身份信息。也许绕开那天晚上向前回忆,你能回忆出一些东西?
天花板安静地破碎,漩涡裹挟着褪色的碎片向下落。
幻觉如约而至,许洇拿着桃子,沉默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缓缓下落的碎片。
【维里迪亚一切都好,是许洇从未见过的风景。许洇抱着猫,脸缩在兜帽中,静静地在墙角蹲下。
许青和格蕾在外沉默而木讷,关上门之后便显出真正的嘴脸,表情狂热,动作虔诚,无视掉角落的许洇,先将屋里所有透光的地方都捂了个严实。
他们和房东交谈,房东拿来了周组的单据,让许青在上面签字。许青拿出钢笔,在单据上签下漂亮的花体索瓦语姓名。
“一切归于主!”他右手放在心脏处,虔诚地说。
“一切归于主。愿真实降临于我们的肩头。”房东说。
门开了又关,进进出出不少人。所有人都无视了屋角的少女,就好像她不存在一样。少女也始终未动,安静地坐在角落。
许洇低头看着怀中的猫咪。
黑猫用鼻子蹭了蹭她。
“你想走吗?”许洇低声问,“我们已经来到大地神国了,不用再跟着他们了。如果你想走,我们就一起走吧。”
黑猫喵了一声,挣脱许洇的怀抱,跳上了铁皮桌。
它被养得极好,黑毛油光水滑,站在高处安静地看着许洇。
这是一种无声的拒绝,它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许洇:她们还有不能走的理由。】
下一片碎片映入眼帘。
【黑猫的血流尽了,只剩下了干瘪的皮毛。
曾经油亮的毛现在沾满了血迹和粉尘,变得脏污不堪。神秘的仪式阵正在发着光,红宝石滚落一地,有一道目光自虚空深处投了过来——】
“许洇?”蒋钰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还好吗?”
好极了,许洇想。她回忆起了更多的东西,脑子也还好,只是有点疼,但没到爆炸的地步。
“蒋执事。”许洇说,“我稍微想起来了一点东西。红蔷薇11号的房东也是归真会的成员。我曾看见她和我养父对话,对话中提到了他们信仰的‘主’。”
【理性】:原初吞噬者,归真会信仰的是这位堕落神。红宝石是许青和格蕾背包里的东西,那是祂的象征物。
【知识】:而且,你无法幻听到自己不知道的东西。所以,在你听见掉书袋口中祂的神名之前,你其实早已知晓祂,你只是忘记了祂。这是归真会信仰祂的又一有力佐证:你的养父母可能曾当着你的面向祂祈祷过,而你记住了祂的尊名。
“房东?我想想,房东名叫叶安然,四十六岁女性,是位寡妇,嗯,有一个早夭的儿子。她经营红蔷薇11号的房子已有二十年。”蒋钰的记忆力很好,稍微回想就说出了房东的资料,“她也是堕落神信徒?她可一直住在海晶市……”
比起许青和格蕾这种从边境来的堕落神信徒,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变成堕落神信徒更叫人细思极恐。
她成为堕落神信徒有多少年?又作为归真会成员在海晶市活动了多少年?
而且,如果她也是归真会成员,那许青和格蕾选择红蔷薇11号肯定也不是偶然。那红蔷薇11号里的其他房客呢?他们会不会也和归真会有关?22号那天晚上,十名房客都被畸变体杀死,会是偶然吗?
蒋钰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么一看,那天晚上的诡异越来越不简单了,它很可能是归真会的一场大型灭口事件。堕落神教团的活动向来隐秘小心,这次归真会却以如此高调的风格灭口,想要隐瞒的事情必然不小。
而许洇……偏偏她活了下来。作为案件亲历者,她虽然无法回想起事件经过,但她活着就有恢复记忆的风险。归真会会不会还盯着她?还好,她在的地方是异裁所,这里可以说是整个海晶市最安全的地方了。
【直觉】:看着她的表情,你明白,她的思路已被带入了你引导的轨道。
【理性】:她现在正怀疑那十人死于归真会灭口。她不会猜到是你引来了畸变体。
“除了她之外,还有几个人。”许洇思索道,“但我记不清他们的长相了。但如果我现在看见他们,我能把他们认出来。蒋执事不如从叶安然的人际关系查起,把她可能的联络人的画像或照片带给我,我来辨别。”
“好。”蒋钰笑道,“你还真是给我带来了关键情报啊。”
“这没什么。我也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许洇轻声说,“那天很多事情我都记不清,但有一点我记得很清楚:他们布置了某种仪式,杀死了我的猫。
“除开用异能控制的,蒋执事自己养过小动物吗?”
蒋钰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和我操控的动物之间的关系就像房主与租客。”蒋钰说,“我只是短暂将自己的心智寄托在它们体内,过段时间就会收回。那时候它们就会各自走开,继续自己的动物生活。在租借期间,我会给它们一些吃的当报酬。所以实际上,我没有养宠物的经验。你的猫……”
【感性】:你的回忆越过遥远的地平线,荡入夕阳隐没的无光之地。
“它陪伴我穿过了哥拉多峡谷。”许洇说,“我们都来自柯格尼塔,‘巴别塔’的最底层,一个贫穷、危险、混乱的地方。
“在那里活着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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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容易,没身份的人活下来更不容易,而我是黑户,它是流浪猫,我们恰好都没有身份。
“那时恰好大地神国的移民政策有了新变动,家庭移民可以一起在边境城市短居。那时正好有一对夫妻,他们准备移民去维里迪亚,但他们缺少一个孩子。”
“所以,你就跟着他们一起……”
“嗯。”许洇说,“我看出了那对夫妻不是真夫妻,行为也很反常。但柯格尼塔反常的人多了去了,而只有他们愿意让我带着猫。
“我那时候听说,大地神国到处都是粮食,在女神的神国里,没有人会吃不饱饭。我的猫会饿,饿了就会死,在柯格尼塔,我找不到能让它活下来的方法。所以我跟着他们来了这里。”
蒋钰默然。
少女因为想养活自己和猫,跟着堕落神信徒来到了维里迪亚。本以为在这里能吃顿饱饭,猫却被他们杀死……
蒋钰能想象她有多痛苦。
“所以我很想知道为什么,蒋执事。”许洇平静地说,“神明到底是怎样的存在,祂们的意志到底凭什么左右我们?我不在乎神明和信仰,但我的猫却因为信仰而死。”
因为许洇的话,蒋钰想起死亡。
三个月之前,叶白芷在大矿区殉职。她被几只暴动的畸变体杀死。那是一个未被及时处理掉的残响体导致的祸患,他们杀死了残响体,它身上散发的污染却将几名普通人变作了怪物。陆博文已经力竭倒地,蔡乐乐的污染值超过了正常值,正捂着头拼命对着自己用【安抚】。梁远刚杀死残响体,他的精力已经耗尽,眼里淌着血,那是异能使用过度的表现。
那一天,蒋钰觉醒了第二个异能。好友的上半身还挂在畸变体的嘴中,血顺着红棕色的长发滴落,像只蘸满红墨的人形毛笔。
蒋钰还来不及消化好友死亡的事实,就必须冲上去挡在队友的前面。她是唯一有战斗力的人,她不能后退,更不能畏惧。
身体化作钢铁,那是种很奇妙的感觉,好像怎样使用都不会坏。用着这样的躯体,蒋钰用最凶残最不要命的方法战斗,直到其他小队的增援到来。
直到危机解除之后,后知后觉的痛意才沉重地落在她的心头。
“不过,我觉得蒋执事之前说的话很有道理。”许洇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里倒映出蒋钰清晰的倒影。在这样的眼神中,蒋钰有一种内心悲恸被捕捉、被看见、被咀嚼的错觉。
“哦,我说了什么?”蒋钰笑的有些苍白。
“‘我们必须铭记痛苦,痛苦让我们在诡异世界活的更长久’。”许洇复述道。她甚至连语气和停顿都模仿得一模一样,就像一台机械复制的机器人。
“我天生缺乏同理心,无法体会别人的痛苦,只能靠理性思维来推断,直到失去也落在我的头上。”许洇奇怪地笑了笑,“反复咀嚼我的痛苦,我竟然感觉自己像……正常人那样,会因为失去难过。”
简直就像发现身体也会因为伤害而流血那样,非常新奇。
“所以,你说的对,蒋执事。痛苦真正让我*活*了过来……”
让她想要求生,让她想要报复;让她想要真相,让她……想要狩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