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家恳请三司会审。”
冯保的声音在大殿上荡开。几十双眼睛落在他身上,没人敢出声。
“让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共同审理。”他拱手弯腰,声音哑了几分。“林姑娘说的那些方子,咱家确实见过一副。但那不是毒药,是孙和早年给咱家开的安神方,说咱家操劳过度,夜里总睡不着。孙和说改了七星散的几味药能安神。咱家不知道他拿去给别人下了毒。”
堂上响起一片压低的嗡嗡声。这套说辞高明,认了见过药方,却把毒药的帽子扣回孙和头上。
皇帝个头比龙椅靠背矮了一截,那双眼睛一点不像十岁孩子该有的。
“三司会审?准。”皇帝转头看了一眼锦衣卫指挥使。“锦衣卫全程参与,拿到的口供直接送御前。”
冯保的眼皮跳了一下。皇帝准了他的请求,顺手把所有路都堵死了。
“退朝。”皇帝站起身来,袖口的金线在烛火里晃了一下。百官跪送。冯保站在原地,望着皇帝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后头,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司礼监值房里,当天下午传出茶杯砸在砖地上的脆响。
刑部大堂的审理定在三天后。
陈凡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长陵值房里翻看林玥整理的案卷副本。赵山从昌平城跑回来,裤腿上沾着泥,进门压低声音说了一遍朝堂上的事。
“三司会审,锦衣卫全程看着。”赵山说。
陈凡把案卷合上,搁在桌角。“堵死了路,他才急。人一急,就容易出错。”
“孙和那边要不要加派人手盯着?”赵山问。
“不用。”陈凡起身走到门口。“沈七前天夜里就把人接到锦衣卫手上了。东厂的人找不着。”
朝鼓响第二通的时候,朝堂上又出了新事。
兵科给事中刘台出列,手里捧着奏折,声音洪亮得大殿都听得见。
“臣弹劾十三陵都指挥佥事陈凡私藏兵甲,图谋不轨!”
堂上瞬间安静了。刘台展开奏折,一条一条念下去,私设校场,训练私兵,囤积兵器,把皇陵当成了军营。
“皇陵重地,岂容他私养兵马?”刘台合上奏折,看向坐在侧位的陈凡。“陈大人,你一个守陵官,练这么多兵做什么?”
皇帝的目光落在陈凡身上。“陈爱卿,你有什么要说的?”
陈凡从位置上站起来,走到大殿中央。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袖口还沾着昨夜的墨渍。但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
“臣守的是皇陵。皇陵里葬的是大明的先帝,永乐帝、洪熙帝、宣德帝,每一位都曾是大明的脊梁。如果有人闯进皇陵,伤了先帝的安息之地,这个责任谁来担?你刘台能担吗?你一个七品给事中,拿什么担?”
他往前迈了一步。
“臣练的是守陵兵。皇陵的安危就是天子的安危。如果练几个守陵兵也算图谋不轨,那天子大婚的安保谁来做?刘大人,你上过皇陵吗?你知道长陵祾恩殿的门槛有多高吗?你知道守陵兵每天巡山要走多少里山路吗?”
刘台噎住了,手里的奏折捏得发皱。
皇帝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刘台,陈凡说的有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刘台嘴张开又合上。“臣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皇帝打断他。“觉得守皇陵的兵不该练?还是觉得天子大婚不需要人护卫?”
刘台低下头。“臣无话可说。”退回队列里,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旁边几个官员交换了一个眼神,没人敢出声。
陈凡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再说话,拱了一下手退回自己的位置。
散朝后,一个小太监拦住陈凡。“陈大人,刑部尚书王大人在偏殿等您。他脸色不太好。”
陈凡跟着小太监穿过两道回廊,到了偏殿。刑部尚书王崇古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他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
“陈大人来了。”王崇古站起来堆着笑。陈凡坐下来等着他开口。
王崇古压低了声音:“冯公公那边毕竟是司礼监掌印,伺候了陛下这么多年。能不能让他自己请辞,回老家荣养?不要闹得太难看。毕竟这事要是办得太绝”
“体面?”陈凡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给林院判下毒的时候,想过体面吗?林院判躺在床上,口不能言,手不能写。他跟林院判讲过体面吗?”
王崇古的茶杯端起来又搁下。“案子该定就定,罪该怎么判就怎么判。王大人要是为难,只管按证据走。出了事,我来担。”
陈凡站起来要走。王崇古忽然开口了,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
“陈大人,冯保要是真倒了,下一个就是你。”
陈凡步子顿住了。
王崇古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冯保是司礼监掌印。他手里攥着的东西,不止百日散这一件。他要是被逼到绝路,把那些东西全抖出来,你觉得朝堂上还有人能安稳坐着吗?”
“王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崇古看了他一眼。“我不是让你放过他。是让你想想他死了之后的事。”说完拱了一下手,先走了。偏殿里只剩下陈凡和那盏没喝的茶。
当天夜里,沈七从后门翻进来。他穿了一身夜行短打,衣裳叫露水打得半湿,进门第一句话就压着嗓子:“冯保今晚要动。东厂的人在昌平城东集合,方向是往陵区来的。”
陈凡站起来,把永乐剑挂在腰间。
“来得好。”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陈凡推门出去,值房门口的石阶上老周头已经站在那里了。瘸着左腿,靠在门框上,手里横着一把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面前五六个穿黑衣的人,领头的一个腰上挂着东厂腰牌。
“走错门了吧?”老周头的声音不高不低。
领头的档头往老周头身后看了一眼,目光越过院子落在值房的窗户上。窗户是黑的。“奉刑部之命,提人犯孙和回堂复审。”
老周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孙和?不在。”
“不在?”档头的脸色变了。“孙和不是关在长陵吗?”
“关过。”老周头用刀背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前天夜里就转走了。你们来晚了。”
档头的手指在刀柄上按了一下。身后几个黑衣人往前迈了一步。老周头瘸着腿,身子靠在门框上,手里的刀纹丝不动。
“怎么,要搜?这是皇陵。没有天子的旨意,擅闯者,按律当斩。”
档头咬着牙,脸色在月光下青白一片。
老周头忽然开口:“你以前在宣府干过边军哨长。犯了军规被革职,后来走冯保的路子进的东厂。腿上的箭伤是葛峪堡留的,我认得那道疤。”
档头脸色变了。老周头把刀收了收:“走吧。你今天没来过。以后也别来了。”
档头看了他一眼,收了步子。“撤。”几个黑衣人消失在夜色里。
老周头啐了一口在地上。陈凡从阴影里走出来,老周头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些人不会死心的。”
陈凡抬起目光。皇陵的石像生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山风把白幡吹得哗啦作响。冯保今晚这一扑,把最后的力气都使出来了。
他转身回了值房。明天三司会审开庭,冯保还有不到三个时辰。等他出了下一张牌,就该轮到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