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城门口蹲着几个人,胳膊底下夹着长条布包,眼睛不看手里的炊饼,往人堆里扫。陈凡骑在马上远远勒住缰绳,肋巴骨的伤口被马背颠得生疼。那几个人卡住城门两边,一个在城墙根下埋头啃东西,两个靠在门洞边上说话,神色不像是赶集的庄稼人。生面孔,不是官府的人。
他调转马头绕到城外骡马店,把马拴在槽上,从包袱里扯出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衫换了。永乐剑用布条缠了两道,夹在腋下,混在进城的人流里进了城。城门洞那几个生面孔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下就移开了,没认出他来。
他在街口找了个茶摊坐下,要了一碗凉茶。碗沿上沾着一圈褐色的茶渍,他也没在意,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睛扫着街面上的动静。茶摊老板端碗时多看了他两眼。城门方向那几个人还在,倒是有一个穿短打的汉子挎着腰刀从巷子里出来,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左右看了看,又折回去了。有人盯着这条街。
余光扫见巷口蹲着个黑瘦的影子,是个小叫花子,脸上脏兮兮的,正拿眼往这边瞟。两人目光对上,那小叫花子缩了缩脖子,过会儿爬起来,走到陈凡桌边,黑乎乎的小手把一个小纸团压在碗底下。陈凡抬头看他,他没开口,往纸团上指了一下,转身钻进巷子里,转眼就没影了。
陈凡把纸团拿起来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还没干透:城东破庙,只身来。纸的边角压着一个印记,外圆内方,铜钱的形状。
他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碗底的茶一口喝完,扔下一枚铜钱,起身往城东走。步子不快不慢,心里盘算着。这封信来得巧,他才刚进城就有人递过来,说明对方早就知道他要来昌平。铜钱印记是天机阁的人。冯保约他在城隍庙见面,天机阁约他在破庙见面,这两拨人不是一路,但都盯上了他。他一个人,一块玉佩,被两头架在中间了。
城东破庙他以前路过一回。供的什么神早没人记得,屋顶塌了一半,大门歪着,门板上的漆掉得精光,露出灰白的木头。院子里的草有半人高,踩进去沙沙响,草叶子刮在裤腿上扫出一片细碎的声响。
陈凡站在庙门口,手按在剑柄上,指腹贴着缠布的接缝,勒得指根发麻。
庙里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正抬头看墙上残了一半的壁画。四十来岁,穿一件玄色长袍,腰间系一条素色带子,带子上挂着一块铜钱形状的玉佩。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不是冷笑也不是假笑,倒像见了熟人打了声招呼。眼睛落在陈凡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不紧不慢的。
陈凡在长陵见过探子,见过刺客,见过死士,但从没见过谁用这种眼神看人。不像看对手,像看一件有意思的东西。
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就是陈凡?”
陈凡的手按在剑柄上,拇指压着铜饰压出一道白印:“你约我来的,你不知道我是谁?先报个名号。”
那人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在破庙里却听得清楚:“鄙人天机阁阁主。大人的大名我知道。就是想亲眼看看。”他往前走了一步,在供桌旁站定,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龙纹玉佩,换你那个小大夫的命。够公道吧?”
陈凡看着他:“我是被停职的人,哪来的玉佩。”
阁主摇了摇头:“冯保不知道的事,我知道。”
陈凡的手指在剑柄上慢慢转了一圈,心里掂量着这人的底细。天机阁的阁主亲自来昌平见他,说明林玥这事没那么简单。冯保在明面上抓人,天机阁在暗处递信,两边看起来是一路的,但这个阁主说的话又好像不把冯保管在眼里。正掂量着,头顶哗啦一声响,一片碎瓦从房顶窟窿边上松脱下来,砸在供桌前的砖地上,碎成几片。
阁主拍了拍长袍下摆沾的灰,不紧不慢地说:“我不喜欢绕弯子。明天午时,祾恩殿前,你我对面,各出一剑。”
陈凡看着他,拇指在剑柄铜饰上蹭了一下。
“你赢,玉佩我不要,人你带走。你输,玉佩归我,林玥也给你。”
“输赢你都要放人?”
“对。”
陈凡问了句:“凭什么信你?”
阁主看着他,停了小半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没变,但话里的分量一下子沉下来:“你没有第二个选择。我一句话就把你的小大夫从大牢里提出来,你觉得我跟你谈条件,还需要你信?”
这句话砸下来,陈凡胸口那口气堵了一下。他下意识想去按剑柄,手指却僵在半空没动。林玥已经被天机阁的人从冯保管里弄出来了,现在关在哪只有眼前这个人知道。他不答应这个约,连林玥被关在哪都找不到。
“明天午时。”陈凡应道。
阁主点了点头,像谈成了一桩买卖一样随意,转身往破庙后门走了。脚步声踩在碎石上,一下一下远了,直到完全听不见。
陈凡从破庙出来,后背的汗已经凉透了。他站住脚,这才发现里衣都被冷汗泡透了,把袖子里的纸团摸出来又看了一眼,撕碎扔在路边沟里。天机阁的势力比他想的深,这个阁主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对手都难缠。不是凶,是太从容了,像什么事都在他手里攥着。
他绕了三条巷子,确认没人跟踪,才敲了城南一间旧院子的后门。敲三下,中间隔了半秒,再敲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沈七的脸从缝里露出来,扫了一眼巷子两头,把他拉进去。院子里堆着几捆干柴,墙角靠着一副担子,没挂货郎的零碎。沈七脸上胡茬冒了一层,眼窝都凹进去了,衣裳前襟沾着露水,一看就是在外头蹲了一整夜没合过眼。
“大牢那边不对劲。”沈七压低声音,“我盯了一整天,没见有人给林姑娘送饭,后门倒是有人进出过,不像牢里的人。”
陈凡点了一下头,顺手把剑靠在桌腿边。
沈七看着他:“天机阁的人动的手?”
陈凡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明天午时,我要回长陵。”
沈七看了陈凡一眼,没再多问,点了点头。
破庙里见阁主的事,陈凡暂且压在舌根底下。时候不对,讲了反倒让沈七分心。
夜里,昌平城外的土坡上。陈凡一个人坐在那里,把永乐剑从鞘里抽出来。月光照在剑身上,刃口上还留着昨晚的血迹,暗红色的一道线,干了以后凝成薄薄一层。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布,从剑尖擦到护手,擦了两遍,直到暗红的印子淡下去。
明天午时,祾恩殿前,各出一剑。
他把剑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一眼。剑刃上映出他的眼睛,沉得像墨。远处昌平城的轮廓在夜色里趴着,城墙上偶尔亮起一点灯火又灭了。他想起阁主的眼神,心里那人的算盘还没摸透。但有一点他确定了:天机阁和冯保不是一条心。冯保要玉佩换功劳,天机阁要玉佩换别的东西。至于那是什么东西,明天午时就知道。
他把剑收回鞘里,站起来。昌平城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出形了,城墙上的旗子被风吹得翻卷。他翻身上马,拽了一下缰绳,他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知道他身上有龙纹玉佩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皇帝知道,老周头知道,他自己知道。没了。
阁主是怎么知道的?还有,他既然知道玉佩的事,明天那一剑,他要的恐怕也不是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