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走的头两天,陈凡把偏殿门窗关严了。
白天帘子拉下来,晚上灯也不点。有人从山门外探头往里看,只能瞧见屋里暗处坐着个人影,脊背挺着半天不见动弹。
长陵的守兵也换了副模样。原先排班齐整,这两天松散得跟没人管似的。有人蹲在墙根打盹,有人靠在石像生上嗑牙,巡逻走几步就散一半,值房里还传出划拳声。
天机阁的探子站在远处林子里看了小半个时辰,转身走了。
老周头从后山绕到偏殿后窗,敲了三下窗沿。
陈凡推开一条缝。
“走了。”老周头压低声音,“探子走了,在林子里蹲了够久。”
陈凡点了下头。
“他们以为你真不管了。”老周头靠着墙,从腰间掏出酒壶抿了一口。壶嘴上沾了一下就收回去,酒没喝多少,就是润润嘴皮子。
“让他们以为。等他们主力出来,一网打尽。”陈凡说。
老周头把酒壶塞回腰间,拖着左脚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蹭着沙沙响,越走越远。
陈凡关好窗,坐回那把硬木椅子上。
椅子坐久了硌得慌。计划不算高明,但有用。天机阁的人要是觉得长陵群龙无首,一定会集中人手来攻。只要他们动了,就能在路上截住。只是问题在时间,沈七走了两天,通州来回快马也得三天,林玥那边不知道顺不顺利。陈凡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蹭了蹭。窗缝透进来的光越来越暗,屋里慢慢黑透了。油灯的油见了底,他也懒得添。
第二天傍晚,长陵又来了人。
不是沈七。是两个穿短褐的汉子,一前一后走到山门口。当先那个手里提着个油纸包,隔着老远就喊:“陈大人在不在?昌平城李记铺子的烧鸡,有人托我送来的。”
守门的何老四抬了抬眼皮,嘴里嚼着一根草茎:“陈大人不在。东西放下,人可以走了。”
那汉子把油纸包搁在门墩上,拱了拱手转身下山。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眼神往偏殿那边瞟了一下。
陈凡站在窗缝后面看着这一幕。
昌平城没什么李记铺子。天机阁的人在试探,看他是不是真的不在长陵。他收回目光,靠在墙上。那汉子下了山道,拐过弯就不见了。油纸包还搁在门墩上,风把油纸吹得哗啦响了两声。
入了夜,山门外头的动静反而多起来。脚步声轻,偶尔有压低的人声,像有人在不远处商量什么。
陈凡坐在黑暗中听着。老周头在后山守夜,赵山留在通州帮林玥盯着,沈七还没回来,守兵虽多真能打的就剩他一个。他伸手摸到桌上的刀。刀鞘冰凉,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磨得发亮。他握着刀,指节咔咔响了两声。
外头的脚步声慢慢远了。
天快亮的时候,山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跟之前那些试探的脚步不同。步子沉,急,踩着碎石子一路小跑,偶尔滑一下又稳住,气息喘得粗,像赶了很久的路没歇过。
守门的何老四听到动静从值房探出头,刚要开口,来人已经把脸上的布巾扯下来。
沈七。
他衣裳上全是灰,膝盖和手肘各磨破一个口子,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嘴唇干裂起皮,眼底血丝密布。下巴上新添了一道浅浅的口子,像被树枝刮的,血迹已经干了结成一条黑线。
“是我。”沈七嗓子哑得厉害。
何老四让开了路。
陈凡听见动静,从偏殿出来。沈七快步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沾着汗渍,边角被体温捂得有些潮。
“林姑娘的信。”沈七的声音像嗓子眼里塞了团砂纸,“通州寄回来的。她跟孙老院使见上面了。”
陈凡接过信,先问了一句:“路上有没有尾巴?”
“甩了。出通州就有尾巴跟上,我在昌平城外绕了三圈,走山沟才把人甩了。”沈七说,“昨晚在野地蹲了半夜,确认没人跟着才敢进山。”
陈凡点了下头,撕开信封。
信纸折了三折,展开时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林玥身上的味道。他往下看。林玥的字不算好看,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像怕人看不清。
“陈凡:
我到通州了。找到孙老了。
头天在门外站了三个时辰,他不肯开门。我就站在巷子里等,站到天黑,腿都站麻了。后来隔壁一个大娘看不过去,帮我敲了门,孙老才开的。
孙老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说怕惹事。我把我爹的事跟他讲了,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才开了口。
百日散的事,比我们想的要重得多。
我爹不是唯一的目标。冯保先在我爹身上试了药,看看无色无味百日致死的药效是不是真的。确认无误之后,才用到了宫里。用到了皇上身上。
孙老说他当初发现这个事的时候吓坏了,又不敢明说,就在药方里偷偷加了一味千金草。千金草能延缓药性发作,也算是留了一条线索。
他愿意作证。但他一家老小都在通州,要是让人知道是他说的,全家都活不了。
陈凡,冯保真正要毒的人是皇上。我爹,只是他试药的。”
陈凡把两页纸看完,一个字没漏。
他把信纸攥成一团又松开,重新展平折好塞进怀里。手掌在胸口按了按,纸边角硌手。
脸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已经翻了好几个来回。
皇帝被人下了慢性毒。百日散无色无味,要是没有孙和暗中加的那味千金草,皇帝现在恐怕已经倒了。他想到更深的一层。皇上知道自己身边有人要害他,但皇上不一定知道毒已经下了多久。也许皇上以为对方还在谋划,实际上百日散已经进了他的饮食。孙和加的千金草能拖多久?要是哪天千金草停了,皇上会怎样?
陈凡站在偏殿当中,右手隔着衣襟又按了一下胸口那封信。
沈七站在三步外,垂着手,眼睛看着地上的砖缝。
过了好一会儿,陈凡开口:“孙和一家现在安全吗?”
“林姑娘走的时候留了两个人在通州盯着。”沈七说,“但我看不够。天机阁的人既然能盯上通州,孙和的事他们迟早会知道。”
“再加派人手。”陈凡说,“从老周头的斥候里挑两个生面孔,去通州护着孙和一家。不要跟林姑娘留的人碰头,分开守。去的人只认我给的暗号,其他人一概不理。”
沈七点了下头。
陈凡走到偏殿桌前提笔写了一封回信。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
“信收到。速回,路上小心。到昌平之前先派人报信,我去接你。”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新信封递给沈七:“找人送到通州,交到林玥手上。要快。”
沈七接过信揣进怀里。他想走,又停下来。
“大人,还有一件事。”
“说。”
“昌平城里天机阁的人比两天前多了将近一倍。”沈七压着嗓子说话,“我进城的时候数了一下,至少两百人。城南那几家客栈全住满了,还有人住在城隍庙里。左手腕上都缠着红绳。”
陈凡听着,等他继续说。
“阁主可能也要来了。”沈七说,“我在城南看见一辆马车,黑篷子,没有标识,车帘拉得死紧。我打听了一下,车是前天到的,住进了城南最里头那家客栈,整家客栈都被包了下来。”
陈凡站在偏殿门口,手按在怀里那封信上。
百日散的真相比他想的还要狠。皇帝中了毒,不知道解药在哪,不知道毒已经下了多久。他自己被停了职,长陵随时可能被人端掉。天机阁两百人已经到了昌平,阁主可能也在其中。
晨光从山脊漫上来,照在长陵琉璃瓦上,亮晃晃的。可这亮堂能撑多久,他心里没底。天机阁的探子昨晚撤了,但天亮之后,他们带回来的就不止是探子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林玥回来之前,长陵不能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