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坐在偏殿里翻看值守记录。桌上的记录本摊着厚厚一摞,他翻到最后一行,拿朱笔在空白处批了几个字。山门外传来说话声,他搁下笔走出去。
传旨太监已经到了山门口,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绸子,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和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
圣旨展开,内容不长,停陈凡十三陵守备之职,听候调查,长陵事务暂由昌平知州代管。陈凡把圣旨卷起来收进袖子里。老太监眼皮都没抬,念完卷起黄绸转身就走。
身后那个瘦老头还站在原地,袖口露出一方汗巾的角,额头上沁着细汗。昌平知州方鹤年,之前来长陵送过祭品清单,胆子小,见谁都矮三分。
方鹤年把汗巾塞进袖子,拱了拱手:"陈大人,下官奉旨接管长陵事务,请大人配合。"
陈凡从腰间解下一串铜钥匙,又从偏殿桌上拿过账册,一起递过去:"知州大人,祾恩殿不能进,地宫不能下,那是先帝安寝之所。其他随意。"
方鹤年接过东西,手指头有点抖,抱着账册和钥匙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压低声音:"陈大人别乱走,旨意说的是停职听查,没说禁足。但要是找不到人,下官不好交代。"
"知州大人放心。"
方鹤年点了一下头,带着小太监走了,脚步快得跟身后有人追似的。
赵山从值房里出来,一开口就急了:"凡哥,凭什么!钥匙账册全给了,那帮人配吗?"
陈凡看了他一眼:"隔墙有耳。"
赵山压低声音,缺了半颗门牙的嘴一张一合:"那也不能这么听话。您被停了职,那些人肯定要来捣乱。"
老周头瘸着腿从后殿走过来,左脚在石板上蹭了一声,靠在山门石框上:"官场上这些事,急也没用,先把人稳住。圣旨说停职听查,没说把人抓走,人还在就有办法。"
"赵山,值守的弟兄都叫回来,该巡山巡山该查夜查夜。周叔,后山哨位加固一遍,白天多加一轮巡哨。"
午后山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着金属碰撞的叮当响。
陈凡走出偏殿。山门口站着二十多个人,穿皂色短褐,腰间挎着短刀。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粗壮男人,左脸上有一块紫红色的烫伤疤,从颧骨延到下巴,说话时脖子总往右歪。赵山凑过来压低声音:"凡哥,东厂的档头,冯保手底下管外勤的。"
孙德旺从怀里掏出一张条子在空中晃了晃:"奉司礼监的命,接管长陵防务。里面的,出来让路。"
赵山带着七八个守陵兵挡在山门口:"圣旨说的是知州代管,没说东厂能进来。这是皇陵禁地,档头大人请回。"
孙德旺往前逼了两步:"司礼监的条子就是圣旨,你让不让?"
"不让。"赵山纹丝不动,"条子不是圣旨,长陵防务归十三陵守备司管。"
孙德旺左脸的疤一跳一跳的,朝身后的番子挥了一下手:"给我冲进去。"
二十个番子拔刀往山门涌。赵山吹了一声口哨,两侧石像生后面冲出一排守陵兵,端着长枪,枪尖齐刷刷对准了番子。
老周头从石像生后面走出来,左脚拖着踩在石板上,右手搭在刀柄上,刀没拔,红缨在风里晃。他扫了一眼孙德旺和那些番子,声音沙哑粗粝。
"老子在宣府的时候,敢闯军营的人,都埋了。"
孙德旺打量老周头:"老瘸子,冯公公的名头你听说过没有?"
赵山拔出横刀挡在两人中间:"冯公公的名头管不了皇陵的规矩,这是太祖定的。"
孙德旺抽出短刀朝赵山劈过去。赵山横刀迎上去,刀背对着孙德旺的刀面劈下去,当的一声脆响。孙德旺虎口当场裂开,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溅了几滴在赵山袖口上。
两个番子趁乱从侧面绕,被老周头一步跨过去挡住。他抬脚踹在前面那番子膝盖上,骨头咔嚓一声,番子惨叫着倒地。后面那个番子看见同伴的腿弯成了不该有的角度,连退三步。
守陵兵举枪逼近,枪尖抵在番子们胸口。
孙德旺捂着流血的手腕,脸涨得发紫。他盯着老周头看了两眼。老周头纹丝不动,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
"走。"孙德旺咬着牙,扭头朝番子们吼了一声。
番子们搀着伤者往山下退。走出十几步,孙德旺回头看了一眼山门,眼神阴得像条蛇。
陈凡站在后殿廊下看着孙德旺带人走远。冯保派他来就是试探,探长陵的底线在哪里。今天被挡了,下次不会是二十个人。
日头偏西,陈凡回到偏殿。桌上的巡查记录还摊着,他坐下来翻了两页。
傍晚门外有人敲门。赵山敲门是砰砰两下,老周头是一声闷响。这回的敲门声不同,轻,三下。
陈凡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面生的小太监,穿宫里跑腿的青色短衣。
"陈大人,冯公公让奴婢送封信。"小太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漆木盒递过来,沉甸甸的。
陈凡接过木盒,小太监拱了拱手转身快步走了。
他把木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张纸,字迹圆润,笔锋内收,常年替主子代笔的太监笔法。
"林院判之女林玥,三日前出京往通州,随行者二人,投宿张家湾李记客栈。通州张家渡码头往东第三条巷子,孙和住处。本督已派人盯上了。你若识趣,交出龙纹玉佩,人平安回来。你若冥顽不灵,明日之后,通州多一具女尸。"
陈凡把那张纸看了两遍。字迹稳,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冯保不是吓唬人,他手底下的番子遍布京畿,盯上通州一个人跟喝水一样容易。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刀,刀鞘磕在桌沿上嗑出一声脆响。脚已经迈出了门槛,又停住了。
他走了,长陵谁来守。天机阁的人随时可能动手,老周头一个人压不住。沈七还没回来,赵山守得住山门守不住全局。他要是今晚赶到通州去,明天长陵就让人端了。
他咬着后槽牙把刀插回腰间,刀柄硌着肋骨生疼。转身进了偏殿,在桌前提笔写了一张纸条,折好塞进竹筒,把赵山叫过来。"天亮之前把这个送到沈七手里。让沈七带人立刻去通州接林玥回来,走官道,别走小路,路上别停。"
赵山接过竹筒,脸上的笑没了。"大人,出什么事了?"
陈凡把那张纸递过去。赵山看了两行,腮帮子鼓了一下,嘴咧到一半又合上了。他把竹筒往怀里一揣,转身出了门,脚步比来时重了一截。
陈凡一个人坐在偏殿里。冯保挑这时候递信,算准了他被停了职,手里能动的人就那么几个。沈七在昌平城盯着天机阁的动静走不开,老周头要守后山,赵山刚被派去了通州。他要是自己走,长陵今晚就是一座空营。交玉佩,龙脉完了;不交,林玥在通州,冯保的人随时能动手。沈七赶不赶得上,路上会不会出岔子,全是没底的事。
刀搁在桌上,他右手一直搭在刀柄上。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直摇晃,影子打在墙上一抖一抖。
天蒙蒙亮的时候山门外传来脚步声,碎步,踩得急。沈七从山道拐角快步走进来,衣衫下摆沾着一路赶来的汗渍,眼底乌青,一宿没合眼的样子。
"大人。"
陈凡抬头。沈七脸色沉得厉害。
沈七压低声音:"天机阁的人开始在昌平城集结了。从昨晚起陆续进城,住在城南几家客栈里,每个人左手腕上都缠着一根红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