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殿门外爬进来,落在牌位的金漆字上。陈凡跪在蒲团上,膝盖已经麻了,动了一下脚趾,针扎似的往回蹿。他撑着地面站起来,骨节咔咔响了两声,走出祾恩殿。
赵山蹲在廊下台阶旁边,手里攥着自己的帽子,帽檐被攥出一道汗印子。看见陈凡出来赶紧站起来,那颗缺了半颗的门牙露了出来。
"大人,您跪了一宿。"
陈凡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活动了两下腿脚。"去昌平镇上买全猪全羊,再买二十七炷香,要最粗的那种。"
赵山愣了一下,舌头舔过缺牙的位置。"大人这是要祭谁?"
"先帝。"
赵山愣了一瞬,攥着帽檐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应了声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才继续往外走,走得比来时快了不少。
陈凡转身回了殿里,在牌位前的蒲团上坐下来,盯着"太宗文皇帝"几个字看。日头一寸一寸往殿里爬,从门槛爬到供台,从供台爬到蒲团边沿。快到晌午的时候赵山回来了,带着几个守陵兵,板车上堆着猪羊和香烛。赵山自己扛着一捆胳膊粗的香,走得满头大汗,衣裳后背洇了一大片。
二十七个守陵兵在殿前排成两列。老周头站在最前头,左腿微瘸,拐杖戳在石板上,身子挺得笔直。他腰间空空荡荡的,那个走到哪带到哪的酒壶今儿没带。
陈凡从赵山手里接过香,一支一支点着,分插在三个铜炉里。青烟升起来,在殿前空地上聚成一片淡蓝色的薄雾。他转身走回殿内,在牌位前跪下来,额头贴在冰凉的石板上。
"先帝。臣陈凡,守长陵。龙脉受损,地脉之心有伤。臣需要借先帝的龙袍修复龙脉。"他磕了一个头,额头实打实撞在石板上,闷响一声。"开棺是大不敬,臣愿意领罪。"又磕了两个,三声闷响在殿里回荡。
陈凡站起来。"所有人退到山门外,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进来。"
赵山用袖子抹了一下嘴,又用袖子擦了擦手心的汗,看了看陈凡的脸色,转身带人往外走。他走在最后头,出了殿门的时候回手把门扇轻轻带上。
陈凡独自往殿后的甬道走。推开地宫石门,潮气扑面而来,火折子的光照在甬道两壁上。走了不多时,地宫深处开阔起来。
金丝楠木棺椁停在原处,通体深褐色,棺身上刻的五爪金龙从云纹中穿出,暗处泛着幽幽的光。上回来这里取龙纹玉佩的时候,他在这口棺椁旁跪了大半个时辰。
石台前点香磕头,三炷香插进铜炉。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把双手平放在棺盖上。
这一回跟上回截然不同。一股温热的力量从掌心渗进来,顺着手臂慢慢淌,不急不躁。上回摸这口棺椁,力量猛然一震,冰冷沉重地灌进血管,像在审视他够不够格。这回完全两样,那股温热像冬天推开自家灶房的门,热气扑面,什么都熟悉。这股力量认得他,他身上的龙脉之力也认得这股力量,两股暖流在经脉里汇到一处,像两条溪流合进同一条河。
棺盖没上钉。他双手抵住棺盖往前推,推了两下没推动,又加了几分力气,才听得嘎一声闷响,盖子缓缓滑开,摩擦声在空旷的地宫里来回荡。
棺内永乐帝的遗骸已化成白骨,龙袍完好无损。明黄绸缎在黑暗中泛着柔润的光泽,五爪金龙从肩头绣到袍角,针脚细密扎实,龙鳞一片一片清清楚楚。
陈凡双手合十,弯腰深鞠一躬,然后跪下来。伸手去揭龙袍,手指蹭到遗骸的指骨,冰凉的触感让他心里一紧,顿了一下才把袍子从白骨底下轻轻揭出来。
龙袍入手的瞬间,脑海里响起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守护大明。这四个字砸在心口上,震得胸口发紧,眼眶发热。一股温热从袍子里涌出来,沿着手臂灌进胸膛,在四肢百骸里慢慢扩散。这股暖意不像铁水烫人,像被一锅温水浸透,每一寸皮肉都裹在里头。
陈凡跪下磕头。"臣领旨。"额头触地的时候,那股温热已经沉进了丹田。
龙袍得送到地脉之心去。陈凡把龙袍叠好夹在臂弯里,袍角拖在地上蹭了一层灰,他顺手拍了两下,转身走出地宫。外头天光还亮着,晃得眯了眯眼。他没在祾恩殿停留,径直往供台后头的密道口走。弯腰搬开供台,侧身挤了进去。
甬道比上回更热,石壁上的暗金光点密密麻麻,一路延伸到深处看不见头。脚下的石板都有些烫脚,有一块松动了一下,他稳住身形,加快步子。肩膀蹭过窄道的石壁,旧伤压上去疼得他闷哼一声,腮帮子绷了一下。
挤出窄缝进了天然石室。地脉之心还在石台上跳着,暗金色光芒一亮一暗,裂纹比上回长了,三道裂口各延伸了半分,黑气从缝里渗出来,比上回浓了不少。
陈凡蹲下来,把龙袍展开裹在石头上。袍子太大,裹了两圈才裹严实。明黄绸缎一贴上去,袍子上的金丝线就全亮了,细密的金光从每一根丝线里透出来,照得整间石室通亮。龙袍裹紧了,金丝线的光沿着裂纹往里渗,黑气一碰金光就散了,像水浇在炭火上,嗤嗤冒白烟。
他从怀里掏出龙纹玉佩贴上去。玉佩猛地发烫,龙脉之力从手臂涌出来,灌进地脉之心。这一回他能看见力量的走向了,金丝线从龙袍上透出来,沿着裂纹边缘一丝一丝地往里钻,哪根先合哪根后合,清清楚楚。三道裂纹的边缘亮起金光,开始往中间收拢,速度比上回快了十倍不止。
陈凡盯着裂纹看,一寸一寸地合,两寸三寸,半盏茶的功夫合了七成。到了七成,金光淡了下来,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住了。剩下三成怎么都拢不上,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卡住了。
他闭上眼感知。堪舆图在脑子里铺开,十三条支脉汇到这颗石头上,七成裂纹合上之后支脉里的气流顺畅多了,暗金色的光比之前亮了一层。但最深处缺了个东西,力量灌进去找不到锚点,四处乱溢。需要一样定方位的物件,刘伯温的罗盘。
罗盘在哪还不知道。陈凡睁开眼,盯着剩下的三道裂口看了一会儿。七成,够撑一阵子了。
他收回玉佩,龙袍上的金丝线慢慢暗下来,石室又只剩暗金色的微光在跳。站起来时腿蹲麻了,歪了一步踩在石板边上,扶着石台站稳,抹了把脸上的汗,转身往回走。
爬出密道口天已经黑了。院子里没点灯,黑漆漆的,山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野蒿子和泥土的凉气。他把供台搬回去堵住口,供台底下积的灰蹭了一袖子,拍了拍衣裳上的石灰和潮泥。
刚要往偏殿走,余光扫到山门那边有个黑点。走近两步,门槛上插着一把匕首,齐根没入石缝,柄上钉着一封信,风把纸页吹得啪啪响。
陈凡握住匕首柄拔出来,刀刃上有暗红色的锈迹,不是没擦干净,是故意留的。这把刀杀过人,血迹没擦就插到他山门上来了,明摆着告诉他:这把刀下一个要见的是你的血。他把信从匕首上扯下来展开,只有四个字:天机已至。
字迹端正,笔锋锐利,每一笔都像刀子刻进纸里。翻到背面,右下角印着一个铜钱模样的印记,外圆内方。上回黄泥岗伏击之后翻刺客尸体,领头那人后脖颈上就有这个印记,老周头说这是天机阁的标记,拿这个印子做买卖的都不是善茬。
陈凡把信收好,匕首插在腰带上,指尖蹭到刀刃上的铁锈。他在地底下待了大半天,守陵兵全退到山门外,这段时间山门没人盯着。对方就是掐准了这个空当,摸进来插了这把刀又摸出去,来去无声。老周头要是知道这事,怕是要骂娘。
天机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