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还闷着,余震的劲儿没全散。胸口的龙纹玉佩还留着一丝余温,昨夜那场震动之后就没彻底凉透。陈凡攥着蜡烛钻进供台后头的密道口,比上回进来时冷了不少,带着一股石头泡烂了的阴潮味。
上回在这间密室里摸到玉带和兵符,得了踏雪无痕的身法和京营调兵的信物,那是祧恩殿正下方七级台阶的小暗室。这次他往更深处走。昨夜龙脉震动从地底传上来,源头不在这个深度,得往下再探。
石壁上有道暗缝,白天巡陵时他拿匕首撬了一下,松了。蜡烛凑近照了照,缝后头是条窄道,刚好容一个人侧身过去。他把蜡烛咬在嘴里,双手撑着石壁往里挤。肩膀蹭过石壁,蹭下一层青灰色的潮泥,带着一股子土腥气。
窄道走了十来步,脚下开始往下斜。凉气越来越重,蜡烛火苗缩成黄豆大。石壁上渗着水珠,顺着石纹往下淌。
通道尽头是一间石室,比上面那间大得多。两根粗石柱撑着顶,柱面凿着云纹,年头久了棱角都磨圆了。石室正中央立着一块石碑,半人高,两尺宽,底座嵌在地面青石里。
碑面蒙着厚厚一层灰。陈凡把蜡烛插在地上,凑近看了两眼。灰底下隐约有刻痕,字迹看不清。他抬起右手,用袖口从碑面顶部往下擦。灰扑簌簌落了一地,呛得他偏头躲了一下。露出一行竖刻的小字。
碑面上刻的不是普通碑文。线条弯弯曲曲,有粗有细,刻的是山川走势。他认出来了,这是十三陵的地形,十几处位置标着各异的符号。
陈凡伸手去擦最底下那行小字。指肚刚碰到碑面刻痕,一股热流从石缝里窜出来,直灌手腕,手腕猛地一紧。
手指头不受控制了,自己动了起来。食指贴着碑面上的刻线划过去,一道弯一道折,像在被人攥着手腕教他画图。他想抽手,手指头扣在碑面上纹丝不动。
手腕带着手指在碑面上走了十几道弯,每过一处酸麻就变刺痛。他单膝跪在石板上,额头的汗砸在石板上洇开一小片。
山川脉络在脑子里铺开。哪道岭下面有水脉,哪处洼地聚气,哪个穴位底下气流交汇,一道道线条跟织网似的铺满了整个天寿山方圆几十里的地下。
手腕终于停了。陈凡往后一仰,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右手抖个不停,指肚磨得发红。他站起来,两条腿还有点打飘。
从密道里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祾恩殿外头传来新兵跑操的脚步声和老周头拖着瘸腿在石板上蹭出来的节奏,一重一轻的。
陈凡先去供台前上了三炷香,跪下磕了三个头。得了先人馈赠,礼数不能缺。站起来之后才在殿里石板上蹲下来,脑子里那张图太清楚了,他拿起一根炭条,凭着记忆一笔一笔往地上画。炭条太脆,画到第三条线的时候就断了,他又从墙根捡了一根。
天寿山主峰是龙脊,往南伸出两道山梁是龙脉的两条主臂。十三座陵寝散在两臂之间,每座陵压在一条支脉上。之前巡查各陵时只觉得龙脉气势雄浑,具体的脉络走向全靠猜。现在全看清了。
十三条支脉最终汇向同一个点。长陵正下方。
陈凡手里的炭条停住了。那个点在图上清清楚楚,所有脉络像水归大海一样朝那里涌。这是地脉汇聚点,整个十三陵龙脉的心脏。
这颗心脏要是让人捅一刀,十三条支脉全部断流。整个天寿山的气脉一夜散尽。
他呼出一口气,在汇聚点的位置重重画了个圈。就在祾恩殿正下方三十丈深处,跟昨夜震动的源头对上了。
殿门被推开。老周头拖着瘸腿进来,腰间酒壶晃了一下。他低头看地上的图,黑脸膛绷着,眉头拧了两下。
"这是什么?"
"十三陵龙脉全图。"陈凡把炭条搁在地上,"你看这个点。"
老周头蹲下来,左腿伸直右腿弯曲。盯着画圈的位置看了半天,抿了一口酒。
"长陵这个位置你画得比别处大三倍。"
"地脉汇聚点。"陈凡拿炭条从汇聚点往外拉了十三条线,"整个十三陵龙脉的核心,所有支脉都往这里汇。这个点要是被毁了,十三陵龙脉全完。"
老周头忽然嗤了一声,嘴角往下一撇。
"难怪天机阁那张地图上长陵画了个叉。"
陈凡转过头看他。
"天机阁做事从不干赔本买卖。"老周头声音压低了,酒气喷出来带着一股子高粱味,"地图上画叉的地方,就是要动手的地方。宣府那回他们画了三个叉,三座烽燧台,一夜之间全塌了。"
"那他们这次冲的不是某座陵里的陪葬。"
"冲的是这个点。"老周头拿手指戳了戳地上那个圈,指甲缝里嵌着黑泥,"龙脉心脏。捅了这一刀,十三陵全废。"
陈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窗外新兵还在跑圈,脚步声闷闷的。
"先弄清楚他们会从哪儿打进来。"
殿门又被敲了两下。林玥进来,手里提着竹篮,篮子上蒙着蓝布,露出一截药包。
"给新兵送金疮药,崴了三个,药不够了。"她把竹篮搁在桌上,目光落在地上的图上。
她蹲下来,手指顺着图上山脉走向移过去,指尖停在东南角一条支脉上。
"这是十三陵的地形?"
"对。"
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一个位置。
"这里是回春堂。"
陈凡手里的炭条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上个月我跟沈七去回春堂查断肠草的事。"林玥的手指点在那条支脉上,"你看,回春堂刚好在这条线上。"
陈凡在林玥指的位置画了个圈,旁边写:回春堂。
回春堂的位置不只在龙脉支脉上,还正好卡在通往地脉汇聚点的必经之路上。
七星草,断肠草,打听解药的人。回春堂不是普通药铺。
"你知道你在查什么吗?"陈凡抬头看她。
林玥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我在查害我爹的人。"
"回春堂很可能不只是药铺。"陈凡在回春堂和汇聚点之间画了一条线,"卡在这个位置,极有可能是天机阁的据点。"
林玥的目光在图上那条线上来回扫了两遍。
"他们要从回春堂打进去?"
"还不确定。"陈凡把炭条扔在地上,"今晚我再探一次地脉,看看汇聚点周围有没有异常。你先回去,最近别去回春堂。"
林玥提着空竹篮出门。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图,最后还是只说了句"你记得吃饭"就走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哑。
陈凡把地形图又过了一遍,在回春堂和汇聚点之间画了三条可能的地下通道,标上序号。天黑后赵山送饭,放下食盒多看了两眼地上的图,挠了挠后脑勺,端着空食盒出去了。
陈凡吃了半碗凉米饭,硌牙。
二更过后,地面忽然震了一下。油灯火苗歪了歪,殿顶簌簌落了点灰。
陈凡放下碗筷站起来。这回不似昨夜那种有节律的跳动,就一下,闷的,像有人在下面拿脚踹了一下探路。
他蹲下去,两手按在地面上,集中精神感知地底的气息。地脉汇聚点周围的气息在翻涌,原本顺溜的地气在某个位置打了结,像溪水被石头堵住了。堵住的方向,从回春堂那边传过来的。
有人在从回春堂的方向往地脉汇聚点挖通道。已经挖到汇聚点外围了。
震动停了。地面重新安静下来,好像刚才那一下是错觉。殿外夜风贴着松林走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檐角上挂着的铜铃被吹得叮叮当当。陈凡站起来,走到石板前重新审视地形图。回春堂的位置,三条标了序号的通道。他拿起炭条,在第二条通道上画了个叉。这条最短,从回春堂后院斜插向下,直通汇聚点正上方。
回春堂不只是据点,它是入口,有人要从那里打进来,直奔十三陵龙脉的心脏。
他走到殿门口。天寿山方向黑沉沉一片,山脊线压在夜空中看不出轮廓。远处校场那边传来巡夜兵卒换岗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在夜里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