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来得比上回急。
陈凡刚把密信和账册贴身藏好,窗户就被叩响了,三下,两轻一重。他拉开门,沈七站在外头,货郎担子歪在肩上,鞋底沾了一路泥,喘得嗓子眼发紧。
"陛下召见。这回不走后山那条道,走皇城东角门。"
陈凡系紧腰带,短刃别在后腰,出门时回头看偏殿。灯灭了,林玥已经歇下。他压低声音:"走。"
两人沿官道往南,绕过长陵后山的松林,没走密道,改走地面上的小路。沈七在前头带路,走了大半个时辰。快到城墙根时碰上巡夜的,灯笼一晃,有人喝问了一声。沈七亮了亮腰牌,领头的手一挥,才放过去。等远远看见皇城根底的灯火,陈凡后背已是薄薄一层汗。
东角门是皇城最偏僻的一道侧门,平日只走杂役和运炭的车。门旁有间低矮的小杂役房,墙皮掉了一大片。沈七在门上敲了两下,里头先没动静。他又敲了两下,门才从里面开了一条缝。还是上回那个花白头发的老太监,铜戒套在拇指上,眼皮耷拉着,往外扫了一眼,冲他们偏了偏头。
杂役房里堆着扫帚和破筐,角落里一张矮桌,一盏豆油灯。灯后头坐着个瘦小的身影。
万历皇帝穿了件青色便服,袖子挽了两道,领口松松垮垮搭在肩上。他手里攥着一块旧帕子,攥得骨节泛白,帕子边磨出了线头。看见陈凡进来,他把帕子塞进袖里,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东西带来了?"
陈凡单膝跪下,从怀里掏出密信和账册,双手递上去。
皇帝先翻账册。翻到内府那笔五百两的时候,手指停了一瞬,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又翻几页,搁下账册,拿起密信凑到灯前。
火漆上的玉扳指痕迹在灯光下清清楚楚。皇帝盯着那道圆弧看了好一阵,把信纸展开,目光扫到"配合宫里大婚时动手"那一行,手抖了一下。
不是怕。那双手骨节绷着,指甲掐进掌心,是气的。
"好大的胆子。"
皇帝把密信拍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少年音里压不住那股子狠劲。他坐在那张破旧矮凳上,个头还没桌子高,可那一瞬间的气势,跟坐在乾清宫龙椅上没什么两样。
皇帝把密信翻过来,指着火漆上的印记。
"你看这痕。圆弧,横纹,是扳指按的。朝中戴玉扳指的人不多,内阁里头,张先生手上有一枚。"
陈凡心里咯噔一下。张先生,说的是内阁首辅张居正。那枚玉扳指他在宫中远远见过一回,张居正说话时习惯转它,想事转得慢,做决定转得快。
"但光凭一个扳指印子,定不了人。"陈凡说,"朝中戴扳指的不止首辅大人一个,火漆也可能是旁人仿刻。"
皇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按了两下:"张四维你知道吧。"
"内阁次辅。"
"张先生的人。"皇帝声音更低了,身子往前探,便服领口垮下来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如果天机阁渗透到了张四维,那张四维上面是谁?张先生知不知情?"
这个问题陈凡答不了。密信没署名,火漆上的痕迹只能缩小范围。他把判断说了出来:"线索指向朝中大员,但还差最后一环。得找到更多证据。"
皇帝听完没有发火。他又摸出那块帕子,攥了两下,塞回去。十岁的少年坐在破杂役房里,面前矮桌上摆着两样能掀翻半个朝堂的东西,眼神却出奇地稳。
"我想了两天。"皇帝用了"我",声音轻了一些,"大婚定在三个月后,到时候宫里人手调动,各处都会乱。天机阁信上写着配合大婚时动手,一定会趁这个窗口。"
他抬起头,看着陈凡。
"我给你一百人的编制,军饷从内帑出,不过兵部,不走内阁。人你自己挑,挑好了报给沈七,我让人把饷银按月送到长陵。"
陈凡心里盘了一下。一百人加上现有守陵卫,勉强能把十三陵主要陵口都布上暗哨。军饷从内帑出,不经户部和内阁,外头查不到。
"臣领旨。"
皇帝站起来,便服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他弯腰拍了拍。矮凳太高,他跳下来时晃了一下,扶住桌角才站稳。走到陈凡跟前,仰着脸,灯影把他半张脸照得亮,半张脸沉在黑里。
"三个月。你必须守住十三陵。"
他顿了一下,嘴角绷紧,眼神里藏着股跟年龄不符的狠劲。
"守不住,朕和你一起死。"
这话又轻又稳,不像威胁,倒像在陈述一件想透了的事。陈凡看着面前这个十岁的孩子,忽然觉得这杂役房的豆油灯比乾清宫的还亮。
"臣在,十三陵就在。"
皇帝盯着他看了几息,点了下头,从桌下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一百人的空额名册,你自己填。走东角门出去,沈七送你。"
陈凡接过名册贴身收好,抱拳退出杂役房。门合上时,他听见里面传来翻纸声,那少年又在翻看那封密信了。
从东角门出来时天还没亮透,启明星挂在城墙头上。沈七在前面走,陈凡跟在后面,两人穿过城南菜市口,赶早市的菜贩子已经支起摊子,有人蹲在地上拿草绳捆葱,泥水溅了一裤脚。
到了城门口,陈凡远远看见一个人牵着驴在城门洞子前转圈。
是林玥。
她穿了件灰蓝布衫,草药味隔两步远就飘过来。那头灰驴驮着药篓子嚼路边的草不肯走,她拽了两下缰绳没拽动,急得拿手拍驴脖子。
她先往城门左边走了一段,又折回来往右走,站在城门洞底下抬头看了看日头,拿不准该往哪边去。
"你怎么来了?"
林玥听见声音转过头,脸上慌张没收住,耳根先红了。她松开驴缰绳,快步走过来。
"回春堂掌柜老顾头我认识,小时候跟爹去过好几回,打过照面。我想自己去问断肠草的事。"
她攥着袖口,指节都攥紧了。
"我不是让你等沈七陪你?"
"沈七大哥在昌平城认识的人多,我怕他跟着反而让老顾头起疑。"林玥抬起头,下巴微微扬起,"我又不是去打架。"
陈凡看了她一眼。这丫头倔起来九头牛拉不回。城门口的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乱了,她抬手别到耳后,手指上还沾着驴毛。
"让沈七远远跟着,不进店,就在对街等你。"
林玥看了看旁边的沈七,冲她咧嘴笑了笑。她收回目光,点了头。
这一去就是大半天。
陈凡回到长陵先去献陵看了新补的围墙砖缝,又去裕陵查了值守换班记录。日头偏西才回偏殿,坐下喝了口凉茶,赵山从昌平买的粗茶,泡久了发苦。
林玥是傍黑回来的。
她进门时脸色不对。陈凡放下茶碗,看她在对面坐下,两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身上药香味比出门时浓了,沾了一身药材铺子的气息。
"老顾头说了什么?"
林玥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断肠草三个月前卖出去过十斤。"
十斤的数目,够配上百副百日散了。陈凡的手指在茶碗边沿停了一下。
"买主是什么人?"
林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老顾头说,说话声尖,举止轻柔,是个太监。"
陈凡把茶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太监买剧毒药材,这条线直通宫里。密信上玉扳指的痕迹,账册上内府出的五百两银子,现在又多了一个太监。三样东西摆在一起,指向同一个地方。
皇宫深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暮色四合,天寿山轮廓只剩一道黑影,松林里夜枭叫了两声。远处祾恩殿的长明灯亮着一点豆大的光,在风里晃。
三个月的期限,大婚的节点,买毒的太监,火漆上的扳指印,内府出的银子,这盘棋比他想的还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