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落在官道上,白花花一片。夜风从庄稼地里吹过来,带着翻过土的腥气。老周头走在最前面,左脚拖地,可脚步落地几乎没有声响。在宣府当了二十年斥候,夜路的底子刻进了骨头里。陈凡跟在后面,五个精锐分散在两侧,布鞋踩在泥土上声音很轻。有个年轻守卒腰上缠着旧布条,翻墙时步子慢了些,但没落下。
这五个人是陈凡从各陵值守里挑出来的好手,白天巡陵,夜里练刀,翻墙打巷都没含糊过。
三里路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又很快被风吹散了。老周头忽然蹲下来,手往后一压。所有人停了脚步。
前面路尽头立着两棵枯死的老槐树,树干皲裂,枝桠像枯骨一样伸向夜空。和之前抓到的那个天机阁暗桩何昌龄招供的一模一样,两棵枯槐,一棵歪向左,一棵歪向右。槐树后头是座破道观,山门歪斜,匾额掉在地上,字迹早就看不清了。围墙塌了半截,碎砖散了一地。
老周头猫着腰贴墙根绕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指上沾着碎泥,顺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这路有人走过新印,泥土松了,踩的时间不长,最多两三个人。"
陈凡看了看路上的新土,昨天或者前天的,不会再久。
"分两组。我带三个从墙上翻过去,你带两个绕后墙。听到夜枭叫就一起动手。"
老周头把酒壶从怀里掏出来抿了一口,塞回去,领着两个人摸黑绕走了。
陈凡带着三个人翻上墙。墙头碎砖被他一块一块挪开,免得硌出声响。最上面那块松得厉害,一碰差点掉下去,他手指一扣接住了,轻轻搁在墙头。往下看,院子里杂草齐腰深,月光照着正殿的门,虚掩着,漆皮剥落了大半。
他撑着墙头跳下去,靴底落在草丛里,闷响。
正殿里空荡荡的。供桌倒在香炉旁边,香炉里积了半炉雨水,神像的脸看不清了。老周头从后门摸进来,两个人蹲在殿后碰头。
"后头有块青石板,缝隙被人抠过,泥土松了。"老周头压着嗓子,手指比了个方向,"敲着是空的。"
五个精锐在外围放哨。陈凡和老周头摸到那块石板前,合力掀开。石板沉得很,两人憋着气才挪开半边,碎土顺着缝隙簌簌落下去。下面是一道石阶,黑漆漆通往地下,霉腐气混着潮湿的土腥味扑上来。
陈凡点上备好的火折子,先往下走了三步。风从地道口灌进来,火苗晃了一下差点灭了,他侧身挡了挡风。火光映在湿漉漉的墙面上,水渍一道一道的。石阶不长,十来个台阶到底,脚底下的石板潮得很,踩上去有点滑。
地下室不大,两张简易床铺靠墙摆着,被褥卷成一团。角落里支着灶台,锅碗摞在一起,铁锅里还有油渍。武器架搭在西墙边,上头的刀剑搬走了大半,只剩两把缺了口的腰刀和几根断枪杆。
老周头蹲下来摸了摸床铺底下的灰,抬手蹭了蹭指尖的灰,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走了有些日子了,灰积了少说半月。"
这是个据点,撤得匆忙,没收拾干净。老周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帮人做事不利索。"
陈凡走到墙边。一张京郊地图钉在墙上,纸面泛黄,用朱砂圈了十三陵的位置。每座陵旁边都标注了龙脉走向,线条粗细不一,长陵的位置被圈了三次,朱砂颜色最重,旁边写着四个字:主脉,不可轻动。
字迹很小,写得密。陈凡凑近看了看,除了长陵之外,献陵和裕陵的位置也被标了,但朱砂颜色淡得多。
桌上还剩半盏油灯,灯面凉了。陈凡伸手摸了一下灯座,冰的,两三天没人点过了。灯旁边放着一本账册。
他翻开第一页。前几页记的都是小额银两进出,十来两,二十来两,买粮买菜买灯油。翻到后头,一笔大额进账扎了眼:收五百两,来源标注两个字,内府。这是宫里的钱。
陈凡把账册合上,按了按封皮,揣进怀里。内府出的银子,经了谁的手,进了天机阁的口袋,这条线够长的。
角落里老周头拿指节敲墙砖,一块一块敲过去。忽然他的手停了。
"这块不对。"
声音是空的,跟其他实心砖不一样。老周头拔出短刀撬开那块砖,后头是个暗格。暗格里躺着一封信。
信封上的火漆已经干透了,裂开一条缝,但印记还看得清。一个圆弧形的痕迹,纹路细密,带着几道横纹,是玉扳指按出来的印子。
"大人看看这个。"老周头把信递过来。
陈凡接过去凑近火折子。信纸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得利落,读书人的手笔。内容很短:着天机阁三月之内破坏长陵龙脉主脉,配合宫里大婚时动手,事成后付另一半。信纸右下角有个模糊的印章痕迹,看不清刻的什么字。
信末的署名被撕掉了,撕得不齐整。
陈凡把信纸凑到鼻端。墨味之外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不是寺庙里那种粗劣熏香,是上等檀木的气息,像是从袖口或者书案上沾的。
能拿玉扳指封缄,用上等檀香的人,朝中数得出来的没几个。
老周头蹲在旁边,盯着那道火漆印子看了好一会儿,把短刀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收进鞘里,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印子精细,寻常人家用不起。"
陈凡把密信折好,贴身收起。"走。"
油灯吹灭,两人摸黑爬上石阶。石板盖回原处,外头放哨的精锐打了个手势,一切无恙。陈凡带人翻出院子,老周头已经领着两个人在墙外等着了。
老槐树的枝桠在夜风里晃了一下,一片枯叶打着旋落下来,擦过陈凡的肩头。他伸手拨开,带着人沿原路返回,脚步比来时快。夜风凉了,他拢了拢衣领,怀里是账册和密信。
回到长陵,天还没亮。偏殿里亮着灯。
林玥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着胳膊,面前摊着一份百日散配方的抄本,纸角的墨迹还没干透。陈凡的脚步声惊醒了她,她抬起头,脸颊被袖子压出一道红印子,揉了揉眼睛站起来。
陈凡把账册拍在桌上,翻到那一页。
林玥的目光落在三个字上面:断肠草。她手指按着纸面,她指着旁边的进货渠道标注,声音绷紧了。
"昌平城南街,回春堂。"
她从小跟父亲学药,八岁就能辨认两百种草药。城南街的每家药铺她都门清,回春堂是昌平最老牌的药铺,掌柜老顾头她还打过几回照面,手上常年沾着切药的苦汁味。整个昌平地界,只有回春堂有正经渠道能进到断肠草这味剧毒之物。
"断肠草就是百日散的主药。"
她攥着袖口,指节都攥白了。灯下看得清楚,从父亲中毒那天起,这丫头就在追百日散的方子,一天都没放下过。
"回春堂。"林玥盯着账册上的字迹,"我要去查。"
"别急。"陈凡按住账册,"回春堂的事让沈七陪你。"
那丫头一个人跑去昌平城南街,他不放心。沈七是货郎出身,在昌平城混得熟,街面上三教九流都搭得上话,有他跟着稳妥些。万一回春堂跟天机阁有牵连,她一个人去了就是送上门。
林玥咬着下唇,点了头。
陈凡把账册收回来,摸了摸怀里的密信。火漆上玉扳指的痕迹,账册上内府二字,断肠草的进货渠道。所有的东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东西沉得很,比扛过的任何一把刀剑都沉。
天机阁在朝中有人,而且这个人的身份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