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球馆里,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和排球落地的闷响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指挥的交响乐。
山本猛虎在网前练习扣球,灰羽列夫站在对面试图拦网,手伸得老开,结果球从他和网带之间钻了过去,砸在地上弹起来差点撞到天花板。
“列——夫!手臂收拢!”黑尾铁朗在旁边的喊声贯穿了整个场馆。
伏黑惠没有参与那边的热闹。他站在场地另一端,手里拿着一颗球,朝孤爪研磨的方向扬了扬。
“研磨,帮我托几个球。”
孤爪研磨原本蹲在长椅旁边休息,听到这个声音,抬起眼皮看了伏黑惠一眼。
他的目光在伏黑惠的左肩位置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不是让你多休息几天吗?”孤爪研磨的声音闷闷的,“我不会给你托的。”
“已经快好了。”伏黑惠说,“我自己能掌握好。”
孤爪研磨沉默了片刻,把掌机塞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网前。
“……你自己说的。”
伏黑惠走到底线后面,做好起跳的准备。
孤爪研磨托球。
球飞过来的弧线比平时低了一些,落点也偏前,刚好在伏黑惠不用牵扯到左臂就能扣到的位置。
伏黑惠起跳,挥臂,球从掌心飞出,落在对面场地的中线附近。力道还行,方向也对,但他的身体在空中的姿态有一瞬间的别扭。
落地之后,他皱了皱眉。
孤爪研磨托的那个球是在照顾他。
球点偏低、偏前,让他不需要大幅后拉左臂就能完成扣球。
他知道研磨是故意的。他也没法跟研磨解释“这点伤对咒术师来说不算什么”之类的话。
伏黑惠捡起球,沉默地走回底线后面,又试了一次。这一次研磨托的位置差不多,落点还是在那个范围,伏黑惠扣完球之后,把球放在地上,没再继续了。
“……我去那边练一下。”他说,朝角落的墙壁指了指。
研磨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
伏黑惠走到角落,对着墙壁开始练扣球。球打在墙壁上弹回来,他接住再打,一遍接一遍,动作比刚才自在了不少。墙壁对面的山本猛虎扣完一球后余光瞥到他,问黑尾铁朗:“惠怎么一个人在那练?”
黑尾铁朗看了一眼:“让他去吧。”
下午的课结束得很快。数学老师讲的二次函数还挂在黑板上没有擦,国文老师在讲《徒然草》里的一段,说“人心是不待风吹而自落的花”。
伏黑惠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从黑板上移到窗外,那排银杏树的叶子在微风里翻动着。
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孤爪研磨把游戏机装进口袋,从座位上站起来,转身敲了一下伏黑惠的课桌。
“天台。小黑他们在那等你。”
“嗯?”
“他们都在。”研磨已经往外走了两步,“你快点。”
伏黑惠收拾好东西,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天台的风比楼下大,吹过来的时候带着傍晚之前那股特有的暖意。铁网的围栏旁边,几个熟悉的身影已经聚在一起了。
黑尾铁朗铁朗坐在一个矮水泥墩上,便当盒打开放在膝盖上,里面码着整齐的煎蛋卷和饭团。夜久卫辅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一双筷子,正在和便当里的拌菜做斗争。山本猛虎坐在地上铺了一张报纸,便当盒里的内容看起来像是便利店买的,炸鸡块和米饭,分量很足。灰羽列夫最夸张,他直接把便当盒放在围栏的横梁上,人站在那里吃,像一只站在电线上啄食的鸟。
孤爪研磨走过去,在夜久卫辅旁边坐下,打开自己的便当盒。
伏黑惠是最后到的。他推开天台门的时候,几双眼睛同时转过来看他。
“怎么这么慢啊惠酱!”灰羽列夫嘴里塞着一口饭,含糊不清地喊。
“……我从教室走过来也要时间的。”伏黑惠说。
“你教室明明离天台最近好吧!”山本猛虎拆穿他。
伏黑惠没有回答,走到围栏边,靠在栏杆上。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塑料袋包着的炒面面包。包装上印着便利店的标识和一行“特制酱汁炒面”的字样。
天台上的空气安静了半秒。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手里那个面包上。
“……你就吃这个?”夜久卫辅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一种母亲看到孩子吃泡面时的表情。
“嗯。”伏黑惠说。
“中午饭就吃一个炒面面包?”夜久卫辅重复了一遍,“……这怎么行。”
“这怎么了?”伏黑惠说,“面包也是饭。”
“不是所有能塞进嘴里的东西都叫饭!”夜久卫辅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正在长身体,而且还在养伤,吃这个怎么够?”
伏黑惠还想说什么,但还没开口,黑尾铁朗就已经从便当盒里夹起了一块煎蛋卷,放到盒盖子上,朝他递过来。
“来,吃这个。”
“不,不用——”
“别客气。”黑尾铁朗把盒盖子塞到他手里,“反正我做了多的。”
夜久卫辅见状,也把自己便当盒里的一排拌菜分了一半出来:“吃这个,胡萝卜和菠菜对身体好。”
“夜久卫辅桑是把自己不喜欢吃的蔬菜都给惠了吗?”
“闭嘴啊,列夫!你以为谁都是你啊!”
山本猛虎也跟着行动,他把自己的炸鸡块拨了两块过来:“这个,分你。”
灰羽列夫最夸张,他看了一眼自己的便当盒,里面是一整盒咖喱饭,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舀了一大勺,朝伏黑惠伸过去:“惠酱!我的咖喱!超好吃的!”
“你那个勺子用过了。”伏黑惠说。
“没关系啊!我又没有抱着舔!”
“不用了。”
“吃嘛吃嘛!”
“……不用了。”
伏黑惠手里捧着黑尾铁朗的盒盖子,面前堆着煎蛋卷、菠菜拌菜、炸鸡块,还有灰羽列夫举着勺子坚持不懈地往前送的那勺咖喱,被围在中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真的不用……”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都拿出来了你还能给我塞回来吗?”黑尾铁朗说。
“收着吧。”夜久卫辅说,“又不用你洗碗。”
伏黑惠沉默了半秒,然后默默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煎蛋卷,放进了嘴里。蛋卷的温度还温热,煎得恰到好处。
“……谢谢。”他说。
“这才对嘛。”夜久卫辅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自己的筷子。
灰羽列夫的勺子还在半空中举着:“惠酱你真的不吃我的咖喱吗?”
“不吃。”
“好伤心——”
“吃你自己的。”
天台上的风继续吹着,把便当的香味和一两个字词句的闲聊带向远处。远处教学楼的窗户反射着下午的阳光,像一块块金色的玻璃。
伏黑惠站在围栏边,把那份炒面面包收回了口袋里,低头吃完了盒盖子上的菜。分量不算大,但比一包面包多多了。
“下次好好吃饭。”夜久卫辅吃完了自己那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别太凑合。”
“……知道了。”
“知道了是要做到的。”
“……嗯。”
伏黑惠还想着要把盒盖子洗一下,但黑尾铁朗表示不用了,他只好把盒盖子还给黑尾铁朗。
大家在天台上一言一语的聊着天。
灰羽列夫还在念叨“我那个咖喱真的很好吃”,山本猛虎回头说“你那个咖喱是你妈妈做的又不是你做的你在得意什么”,灰羽列夫说“那我也参与了,我参与了吃”,被山本猛虎一个白眼。
伏黑惠想了想:“我要去买瓶喝的,你们有什么要的吗?”
“没有。”几人摇头表示不用。
“列夫要橙汁!”
伏黑惠走到一楼,绕过拐角,在自动售货机前停了下来。他扫了一眼选项,给灰羽列夫买了一盒橙汁,给自己买了一盒姜汁牛奶。
几人在天台等着,伏黑惠走过去,把那盒橙汁递给灰羽列夫,然后自己插好吸管,喝了一口姜汁牛奶。
黑尾铁朗余光瞥到了他手里的牛奶盒。
“……惠,你那个是?”
伏黑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白色纸盒,上面印着“姜汁牛奶”四个字和一块生姜的图案。
“牛奶。”他说。
“我知道是牛奶,”黑尾铁朗的表情有点微妙,“那个……那个姜汁牛奶?”
“嗯。”伏黑惠又喝了一口,“怎么了?”
黑尾铁朗的目光在牛奶盒上停留了两秒,欲言又止。他那张平时什么都说得出口的嘴,这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好喝吗?”他最后问。
伏黑惠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好喝。怎么?”
“没。”黑尾铁朗说,“就是……好奇。”
孤爪研磨也跟着看了一眼伏黑惠手里的牛奶盒,又看了一眼黑尾的表情,然后“啊”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味道。
“我说呢,这么奇怪的味道,平时也没见谁喜欢喝,怎么还一直供应。原来全都是惠在支持啊。”孤爪研磨说。
“奇怪吗?”伏黑惠看了看手里的盒子,“我觉得挺好喝的。”
“……嗯。也许我喜欢吃姜。”
黑尾铁朗终于忍不住了:“那个味道,我上次买过一次,喝了一口就扔了。姜味混着甜牛奶,又辣又腻……”
“所以你就别管人家了,”孤爪研磨说,“有人喜欢就行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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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尾铁朗摇了摇头,叹着气,嘴角倒是动了一下。伏黑惠看着他的背影,低头又喝了一口姜汁牛奶。
他确实觉得挺好喝的。
下午的课结束后,排球部的训练继续。
伏黑惠换好运动服走进体育馆的时候,夜久卫辅已经拿着一个记录板站在场边了。他看到伏黑惠进来,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惠,过来一下。”
伏黑惠走过去。夜久卫辅放下记录板,目光落在他的左臂上。虽然伏黑惠换了长袖运动服,但夜久卫辅还是看了好几眼。
“你那个绷带……”夜久卫辅说。
“在肩膀那个位置,一只手不好换吧?”夜久卫辅说着比划了一下,“得绕到背后去,又要固定又要拉紧,一只手够不到。”
伏黑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还好。”
夜久卫辅的语气认真了几分,“如果换不好,伤口容易感染。你要是有需要的话——”
他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们几个可以帮你。孤爪研磨也行。他手细,绕绷带不会卡住。”
伏黑惠愣了一下。
“……已经快好了。”他说,“而且我自己能换新的。”
“你确定?”
“确定。”
夜久卫辅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拍了拍他的右膀,语重心长。
“行吧,有什么事就说。”
伏黑惠“嗯”了一声。
他走到场边开始热身的时候,黑尾铁朗从网前走过来,手里拿了一颗球。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把球递过来,而是站在伏黑惠面前,双手抱臂。
“病人还是要好好休息啊。”黑尾铁朗说。
“已经快好了。”伏黑惠说。
“那就是还没好。”黑尾铁朗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我让你来训练,不是让你来加重伤的。”
“我能控制——”
黑尾打断他,说什么也不让他进体育馆训练。
“你身体素质好,我知道。”黑尾铁朗说,“但你那是伤。不是累了休息一下就能恢复的疲劳。你要是因为这点伤再把其他地方搞出毛病,后面几周你都别想训练了。”
“……”
“回去休息。”黑尾铁朗把球放到一边,“今天不用你练。”
伏黑惠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见黑尾铁朗的态度坚持只好放弃,自己还不算是那种不运动就浑身难受体育笨蛋。
“……知道了。”伏黑惠说。
他拿起放在场边的运动包,朝门口走去。
他走出体育馆的时候,暮色已经开始降临了。校园里的路灯刚刚亮起来,草坪上还残留着白天阳光晒过的余温。他沿着校道往校门的方向走,脚步声在安静的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喂。”
“伏黑?”电话那头是一个女性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和随性,“悟让我联系你的。”
“……家入老师。麻烦您了。”
“不麻烦。”家入硝子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抽烟,不过电话里听不太真切,“悟说你想学反转术式?”
“是。”
家入硝子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考虑怎么表达:“嗯……这么说吧。就想象一下,咻的一下,再嘿的一下。”在伏黑惠看不见的电话的那头,家入硝子的伸出一只手指,对着天上转了一圈
“……什么?”
“咻、嘿。”
伏黑惠站在校门口,路灯的光芒落在他身上,拖出一个长长的影子。他握着手机,表情是那种遇到无法理解的事情时特有的空白。
“……啊?”他发出了一个短促的音节。
“很简单吧?”家入硝子在电话那头说,语气像是教完了就完事了,“你试试看。”
“……”
“惠也没有悟性呐。”
“……”
“我会慢慢摸索的,麻烦您了。”
“不麻烦,挂了。”
电话挂断了。伏黑惠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校门口的街灯在头顶亮着。他沿着人行道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晚饭时间的饭菜香和一点汽车尾气混合的气味。
果然,让天生就会的人来教一个完全不会的人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伏黑惠叹了口气。
如果再去问五条悟的话,得到的回答大概也差不多。那个人会更夸张,说不定还会加上什么“bilingbiling”的音效。
他走到家门口,输入密码锁,推门进去。
换鞋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隔着运动服的布料,隐隐能看到纱布的轮廓。
反转术式,他得自己想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