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还没踏入市立医院大门,伏黑惠就捕捉到一股粘稠沉重的怨念气息。

    那味道混杂着久病之人的绝望,黏在皮肤表层,挥之不去,属于二级咒灵独有的不祥感,让他眉峰下意识往下压。

    他沿路放慢脚步,视线扫过花坛、急诊入口、走廊拐角,没有黑雾溢出,也没有普通人无端心慌倒地的迹象,周遭行人步履如常,看样子这只咒灵刻意收敛了气息,只盘踞在建筑内部。

    稍稍松了口气的念头刚冒出来,浓烈的腥腐气顺着通风口飘过来,伏黑惠无声叹气。

    藏得倒是挺严实,可惜咒力波动藏不住。

    医院一楼大厅开阔敞亮,往来家属、护士络绎不绝,唯独天花板正中的主灯状态诡异。灯泡持续发出细微滋滋电流杂音,白光忽明忽暗,光影在地面反复抽动。

    抱着厚厚病历夹的护士匆匆穿过大厅,路过灯底时停下脚步,皱着眉仰头打量,小声抱怨。

    “真是的!这灯坏好几天了,每次值班都闪个不停,明天一定要报修。”

    伏黑惠侧身靠在金属立柱旁,耳尖把护士的嘟囔收得清清楚楚。

    报修解决不了问题,坏掉的从来不是灯具。

    他抬眼直视头顶光源,一团半透明灰黑色絮状软泥黑影正缠绕灯管,躯体顺着灯架拉长,没有五官,只有一团不断扭曲蠕动的浊雾,正是灯光闪烁的元凶。

    普通人视觉过滤掉咒灵,只能察觉到灯光故障,唯独他能清晰看见那团东西贪婪吸收来往病人的负面情绪。

    伏黑缓步走到主灯正下方,潮湿霉味混着旧衣柜积灰的酸腐气扑面而来,和空气里常年不散的酒精消毒水狠狠对冲,闷得胸腔发紧。

    路过的行人毫无察觉,只下意识加快脚步,后背莫名发凉,心底升起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不安。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起。

    必须今晚处理掉。

    没想到来到这个世界,第一只需要独自拔除的诅咒,就达到二级水准。

    空腹带来的饥饿感不合时宜地轰鸣起来,肚子发出清晰的咕咕声响,在安静的大厅格外突兀。

    伏黑惠面无表情侧过脸。

    他抬眼望向灯上蜷缩的黑影。

    那团软泥感知到视线,大概是头部的部位猛地张开一道宽大嘴,浑浊黑雾从口中翻涌而出,做出威慑姿态。

    伏黑淡淡收回目光。

    这片医院建筑全是密闭走廊与阴影,它占尽地利,根本逃不掉,也不会逃,不急这一时。

    便利店热饭团、关东煮快速下肚,空腹的空虚感缓缓填补,体能稍稍回升。伏黑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摩挲校服袖口。

    麻烦的是,高专执行任务有监督善后清理战场,今天孤身一人,打斗造成的墙体破损、地面痕迹,全都要自己想办法掩盖,光是想想就头疼。

    吃完晚饭,天色彻底沉落,医院门诊停止接诊,只剩下住院楼亮着零星灯光。

    伏黑绕到住院部后侧,顺着安全通道悄悄上楼。

    深夜的住院楼走廊死寂沉沉,整层病区全部断电,唯有天花板老旧应急绿灯勉强运作。灯管电流不稳,持续滋滋震颤,幽绿冷光忽明忽暗,狭长过道里投下扭曲摇晃的阴影。浓郁消毒水气味底下,久病溃烂的腥腐寒气缓慢弥漫开来。

    二级咒灵的阴冷威压铺满整条长廊,像浸透冰水的薄纱裹住全身,空气凝滞发闷,心底无端滋生倦怠无力。

    地砖缝隙不断渗出缕缕灰黑浓雾,落地发出嗞嗞轻响,瓷砖表面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细小坑洼。

    伏黑惠站在走廊中段,神情冷淡无波,抬头望向白天盘踞主灯的位置,四周空空荡荡,咒灵已经转移阵地,躲进住院楼深处。

    指尖不自觉绷紧,体内咒力缓缓流转积蓄。

    咒力确实有小幅提升,可孤身对上完整二级咒灵,不存在轻松碾压的可能,稍有不慎就会负伤。

    “真是低级的躲藏。”

    清冷嗓音划破长廊死寂,没有多余起伏。

    话音落下瞬间,走廊尽头阴影骤然隆起,一具近两米高的畸形人形咒灵缓缓现世。白天隔着天花板只能窥见模糊轮廓,此刻近距离观看,模样狰狞触目。

    通体覆盖青灰溃烂腐肉,皮肉层层褶皱堆叠,四肢关节反向弯折扭曲,十根漆黑利爪锋利刺骨。躯体没有眼鼻,面部仅一道纵向裂口,密密麻麻排布细尖獠牙,浑浊涎水混合怨念黑雾不断滴落,每挪动一步,地面都会留下被腐蚀的湿黑痕迹。

    咒灵没有丝毫试探,裹挟刺骨阴风与浓稠黑雾骤然暴起扑杀,畸形长臂笔直劈向伏黑头颅,攻势迅猛狠戾,不留半分周旋余地。

    伏黑眸光微凝,身体凭千锤百炼的体术本能轻沉侧滑,脚步贴地轻点,精准避开致命一爪。凌厉爪风擦过他左肩,重重劈在后方墙体,坚硬墙面瞬间裂开数道深痕,碎石碎屑簌簌坠落地面。

    他余光扫过破损墙壁,内心默默叹气。

    “可恶,在这里可没有辅导监督善后处理啊。”

    趁咒灵招式落空、力道衔接断层的空隙,伏黑即刻压低重心近身突进。

    身姿利落贴上前,掌心覆上一层凝练微薄的咒力,不张扬,穿透力却足够重创怨念躯体。侧身躲开咒灵第二记攻击,沉腰拧身,手肘蓄力狠狠顶砸在咒灵胸腹溃烂最薄弱的创口。

    沉闷的重击声骤然炸开。

    咒灵庞大躯体剧烈震颤,重心瞬间失衡,踉跄向后倒退两步,溃烂皮肉应声开裂,黑浊的怨念□□顺着伤口缓缓渗出。剧痛彻底激怒这头二级咒灵,它张口发出沙哑刺耳的嘶吼,周身黑雾骤然暴涨,双爪疯狂乱舞,彻底锁死所有近身空间。

    狂暴风压逼窄伏黑全部走位,连续高强度躲闪、近身拆解快速消耗体能,体内咒力储备一点点见底,四肢肌肉开始发酸发沉。

    “玉犬!”

    低喝落下,脚下暗影翻涌,通体漆黑的玉犬破影而出,四肢蹬地直冲咒灵侧面,锋利獠牙对准对方后腿撕咬,死死堵住咒灵唯一后撤路线。

    退路被彻底锁死,穷途末路的咒灵双目只剩浑浊杀意,再度悍然朝前猛扑。伏黑冷静预判它全部动作轨迹,身形灵活辗转躲闪,双手精准扣住咒灵畸形扭曲的双臂。借着对方前冲的巨大惯性,腰腹骤然迸发全部力量。

    轰然巨响震彻整条长廊!

    庞大的咒灵躯体被狠狠过肩摔掼砸在瓷砖地面,地板震颤扬起漫天灰尘,它浑身腐肉大面积开裂,翻腾的黑雾瞬间紊乱溃散,躯体彻底失去反扑重心。

    伏黑步步紧压上前,屈膝顶住咒灵胸腔,彻底锁死它挣扎的动作,不给对方半点喘息恢复怨念的机会。右手五指并拢,将体内仅剩的咒力尽数凝练于掌刃,漆黑咒力微光暗沉凝练。

    脑海短暂闪过一丝微弱念头。

    自己如今果然比之前要强了些许,若是放在几个月前,只有自己一个人面对二级,此刻早已体力透支倒地。

    伏黑手腕一沉,利落横斩。

    尖锐的嗞嗞腐蚀声骤然响起,肆虐走廊的怨念黑雾瞬间崩碎消散。咒灵畸形躯体猛地僵滞,所有嘶吼、挣扎、涌动的怨念尽数戛然而止,庞大肉身化作细碎黑尘,随风彻底消融在冷寂空气之中。

    盘踞长廊久久不散的腥腐阴冷气息一扫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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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

    紧绷全身的力道骤然卸去,伏黑惠身形猛地微晃,险些直接失去重心摔倒在地。

    方才缠斗躲闪的间隙,他终究没能完全避开咒灵乱挥的利爪,左臂外侧被怨念利爪划开一道深长血口,校服布料撕裂翻卷,皮肉向外翻红,细密血液顺着小臂不断滴落。

    浑身肌肉酸胀脱力,脑腔阵阵发空,过度透支咒力让呼吸急促不稳,胸口持续泛起淡淡的闷滞钝痛。

    视线落在渗血的手臂上,心底快速盘算。

    想快速愈合这种抓伤,最优解是去找家入老师,但是如今……

    他指尖轻轻按压伤口边缘,痛感清晰传来,万幸没有残留侵蚀□□的咒毒,依靠自身缓慢恢复也可行。

    “现在也只好以普通缓慢的方式恢复了。”

    伏黑垂眸看着不断渗血的伤口,面上依旧平静,看不出痛色,只有眼底藏着一丝淡淡的疲惫。

    刚才拔除咒灵产生的碰撞、嘶吼动静不小,已经惊动楼层值班人员。

    走廊尽头晃来一束手电筒光亮,伴随着值班护士小声交谈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伏黑不想被普通人盘问,忍着手臂撕裂般的痛感,借着两侧病房阴影悄然撤离住院楼,打算去往自己如今住所附近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私人小诊所简单包扎。

    另一边,夜久卫辅趴在自己房间的桌前,指尖反复滑动手机聊天界面,屏幕上停留在和伏黑惠的对话框,最新一条消息是他下午发来的慰问,没有任何回复。

    他手指不停下拉刷新页面,嘴里小声碎碎念。

    “奇怪了,是生病太严重了吗?给惠发的消息一条都没回。”

    手机信号满格,网络流畅,不存在消息延迟漏读的情况。

    夜久皱起眉头,身为排球部公认操心后辈的“男妈妈”,队内成员无故缺席失联,让他心里悬着一块石头。

    “要是明天训练还没来,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明天叫上黑尾他们放学后去看看吧。”

    街道路灯昏黄,拉长少年独行的影子。伏黑惠单手按住流血的左臂,缓步走到临街小型诊所,推门而入。

    诊所空间狭小,暖黄色台灯摆在诊疗桌前,戴着老式圆框眼镜的中年医生正整理药棉,听见推门声抬头看来,视线第一时间锁定伏黑流血的小臂。

    “天呐,怎么受这么重的伤啊?”

    医生连忙拉开椅子示意他坐下,戴上一次性手套仔细查看伤口,指尖轻轻拨开撕裂的校服布料,眉头越皱越紧。

    “……这抓痕看着像是大型动物利爪造成的,你去哪碰到野兽了?”

    伏黑垂着眼帘,避开医生探究的目光,语气平淡敷衍。

    “不是动物。”

    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老式眼镜,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少年一身干净校服,气质安静斯文,完全不像会跑去山林招惹野兽的类型。

    再说,这里是东京,是在城里,应该也不会有。

    “是在校外被人欺负打架了?要是有人寻衅,你可以和我说,我帮你联系学校老师。”

    伏黑沉默两秒,大脑飞速编造合理说辞,随口扯出一个理由搪塞。

    “嗯……打排球受的伤。”

    医生动作一顿,满脸写着难以置信,发出错愕的疑问。

    “……欸?排球?”

    他面不改色,淡淡转移话题,不给医生继续追问的机会。

    “麻烦医生先帮我消毒包扎,伤口有点疼。”

    医生虽然满心疑惑,看少年不愿多谈,也没有继续刨根问底,拿出碘伏、纱布与止血药膏,小心清理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