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一天从早晨透过窗户的第一缕阳光开始。

    并没有。

    窗帘依然没有拉严实,伏黑惠开始怀疑这个世界的酒店是不是统一培训过窗帘的安装方式,专门留一条缝好让阳光精准地打在住客的眼睛上,那道白光准时准点地挤进来,比闹钟还敬业。

    他关掉闹钟,睁开双眼,随后面无表情地坐起来,面无表情地洗漱,面无表情地换上了音驹高中的制服。

    镜子里的自己穿着深色的西装外套,白色衬衫,领带系得规规矩矩。那个海胆头依然倔强地翘着,完全不受梳子和水的影响。

    他对着镜子看了两秒,转身离开了房间。

    走在去学校的路上,伏黑惠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今天的雾霾真大。

    整个视线看远处都是灰蒙蒙的一片,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层水泥灰。建筑物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幽灵船在雾海中航行。

    这种景象让他想起了咒术师在执行任务时布下的、用来隔绝普通人视线的帐。

    这种雾霾让他觉得不舒服,让他想起了一些不想想起的东西。

    咒灵的气息。

    任务的疲惫。

    他深吸一口气。

    雾霾的味道不太好,有汽车尾气和灰尘的混合气味,但至少没有咒力的残余。在这个世界里,空气就是空气。

    新消息弹出。

    伏黑惠从音驹的制服裤口袋里拿出手机,随意划拉查看。

    “真羡慕啊,普通男高生活......”

    是钉崎。

    “伏黑!我在出任务的路上哦!只有我和钉崎呐!”

    虎杖的消息,一如既往地带着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情。

    “车上钉崎一路都在抱怨这次起早了,会疲惫显老什么的。”

    伏黑惠几乎可以想象那个画面,钉崎靠在车窗边,一脸生无可恋,嘴里念叨着“我才十六岁啊为什么我要在凌晨五点起床啊”“黑眼圈都出来了你知道眼霜多贵吗”,虎杖在旁边一边听一边点头,然后转头看向窗外,心想“今天的云真好看”。

    “我问了五条老师,他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但别担心,五条老师说已经在找方法了!”

    伏黑惠把手机收回口袋,往近在咫尺的音驹校门走去。

    穿着校服的男男女女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像溪流汇入大河,然后在大门口减速、分流、涌向不同的教学楼。

    伏黑惠走进人群的时候,发现自己成了视线焦点。

    毕竟昨天还没有他这个人,今天突然出现了一个穿着同样校服的海胆头,多多少少会让人好奇。

    干什么,布丁头、鸡冠头还有莫西干头还没给你们看麻木吗?

    “那个,伏黑同学之前是家那边原因,没有赶上和同学们一起参加开学典礼......不管怎么说,大家以后好好相处哦。”

    讲台上,班主任,一个戴着眼镜、头发稀少、看起来四十多岁但可能只有三十多岁的男老师。

    伏黑惠走进教室,站在讲台旁边,面朝全班。

    三十多双眼睛看着他。

    “伏黑惠,从今天开始是二年3班的学生,请多指教。”

    规规矩矩,语气平淡,透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

    教室里响起了零星的掌声。

    班主任点点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寻找空位。

    “......好吧,伏黑同学,先找个空位坐下吧。”

    伏黑惠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走过整间教室,无视了所有的目光,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在那个空位上坐了下来。

    然后,他出现在视线正前方是一颗“布丁头”。

    昨天排球部那个一直蹲在角落里打游戏的男生。

    好像是叫孤爪研磨。

    伏黑惠想,毕竟是一个部团的人,要不要打个招呼?

    他的手抬起来一半。

    然后班主任离开了讲台,教数学的任课老师走了进来。

    任课老师是一个头发花白、表情严肃、看起来就很擅长用粉笔头砸人的老太太。

    伏黑惠打消了和部员打好关系的念头。

    等会儿再说吧。

    上午的课,大家都听得昏昏欲睡。

    伏黑惠虽然没有打瞌睡,但他也没有认真听课。他的目光从黑板上移到窗外,又从窗外移到天花板上,最后停在了远处那片灰蒙蒙的雾霾上。

    不爽。

    这种烦躁的情绪从他莫名其妙穿越到这的第一天就开始了,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某个地方,不深不浅,不疼不痒。

    直到现在,伏黑惠心里都萦绕着一股戾气。

    说不清楚是对什么的。

    反正就是不爽。

    终于听到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伏黑惠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他起身,径直从教室后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从各个教室涌出来的学生像洪水一样填满了整条走廊。

    伏黑惠顺着人流往下走,在楼梯口拐了个弯,来到了学校的小卖部区域。

    他随便买了一个面包,看起来像是红豆馅的,然后走到自动售货机前,停下脚步。

    他扫了一眼售货机里的饮料。

    可乐、乌龙茶、运动饮料、咖啡、牛奶......

    “新品”。

    这两个字出现在一个橙色的按钮旁边,上面写着“姜汁牛奶”。

    他果断地按下了按钮。

    “哐当——”

    “新品”姜汁牛奶从展示架上落下来,掉在取出口,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伏黑惠弯腰取出那盒牛奶,插上吸管,正准备细细品味,左侧方来了几个人。

    “喂!”

    那个声音从左边传来,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想要显得凶狠但实际效果更像是喉咙不舒服的沙哑。

    “就是你坐了我山田的位置?”

    伏黑惠转过头。

    对方大概有五、六个人。

    领头的是一个梳着寸头的男生,他的嘴里咬着一根牙签,嘴角往下撇着,眉毛往上挑着。

    身边的小弟们个个邪门歪眼地站着,站姿千奇百怪。

    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弟凑到山田耳边,怂恿道:“老大,就是他。拽着个七五八万的样子,直愣愣地坐在您的座位上。要不是顾着老师在上课,我早就给他一脚掀翻了!”

    “对呀对呀!”

    “教训他!”

    “他没把你放在眼里!”

    旁边的小弟们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叠在一起,像一群在吵架的乌鸦。

    伏黑惠看着这群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嘛。

    高校里的不良吗?

    不良还会在意老师在上课不闹事吗?

    真的是不良吗?不是过家家?

    素质点满的不良?

    他咬着吸管,用吸管尖戳了戳自己的下嘴唇,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我坐其他位置就好了。”

    他甚至没有看山田一眼,低头瞧着吸管,转身就要走。

    在山田看来,是一种赤裸裸的轻视。

    “你——”

    山田本人的脸涨红了,他咬着牙签的力度加大了。

    “给我拦住他!”

    几个小弟立刻冲上前,把伏黑惠围在了中间。

    伏黑惠看着围住自己的人,咬了一下吸管,吸管的塑料壁上出现了一个浅浅的牙印。

    刚因姜汁牛奶安抚下来的情绪,又被点燃了。

    “啧。”

    伏黑惠的舌尖抵住上颚,发出一声轻轻的、不耐烦的咂舌声。

    难道自己又要重操国中时的旧业了吗?

    真是,极其不爽啊。

    孤爪研磨在班主任让新同学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伏黑惠。

    当时他正把头埋在课桌里打游戏,他的掌机屏幕上,一个像素小人正在迷宫里寻找出口,周围的墙壁在不断变化,一座活着的迷宫。

    然后他有预感般地抬起头,看到了那颗海胆头。

    见对方一个眼神都没给自己就在自己身后的座位坐下了,孤爪研磨想提醒他那个位置的主人是在学校里拉帮结派,欺负人的山田,自己因有小黑照顾,没被找过麻烦,但新来的、没有熟人的伏黑同学可能就要被针对了。

    但在孤爪研磨要回头告诉他时,老师进来上课了,手里的游戏也宣布了“Game Over”,他眉头皱了起来,加上昨天偷看人家被发现等等原因,孤爪研磨决定再等等,反正山田早上一般都不会来学校。

    然后他就这么一拖再拖。

    拖到了上午的最后一节下课,没追上出教室门的伏黑惠,又看到山田同班的一个小弟默默跟着伏黑惠,孤爪研磨的心沉了一下。

    他转身就往三年5班的方向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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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边跑一边说“对不起”“借过”“不好意思”,像一只在人群中穿梭的猫,灵活但慌乱。

    途中,他差点撞上从1班出来的山本猛虎。

    “研磨?”山本猛虎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你这么着急是要干嘛?”

    “没时间解释了,小黑在哪?”

    “在教室——”

    山本的话还没说完,孤爪研磨已经从他身边掠过去了。

    他推开二年四班教室的门的时候,黑尾铁朗正坐在座位上吃便当。

    “小黑。”

    孤爪研磨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急。

    黑尾抬起头,嘴里还叼着一块炸鸡,看到研磨的表情后,炸鸡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怎么了?”

    几个不良不讲武德,一拥而上,做着多人围攻一个的低劣行径。

    伏黑惠身法极快,在几人间穿梭,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哀嚎,再转身时,那几个不良包括他们的老大山田在地上躺了一片。

    伏黑惠不觉麻烦的一手拖着一个,玩起了“叠叠乐”,踩在他们的身上,坐在了“山顶”,喝下最后一口牛奶,对身下的不良进行教育。

    伏黑惠坐在金字塔的最顶端。

    他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家阳台上晒太阳。一手捏着已经空了的牛奶盒,一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静得像是这件事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我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角落里听得很清楚,“不良混成你们这样,还是解散吧。”

    身下传来几声喊痛的哀鸣。

    “没听见吗?”伏黑惠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从现在开始,解散。”

    “是——!”

    被压着的几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出来的。

    冲在前面要去解救新部员的山本猛虎,以及紧随其后的孤爪研磨、黑尾铁朗三人,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三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山本猛虎的嘴巴张成了O形,孤爪研磨微微歪了一下头,像一只看到新玩具的猫。他的目光在伏黑惠和那座“金字塔”之间来回移动,在做着“大Boss”的确认,黑尾铁朗的嘴角抽了一下。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

    “......”

    “要帮的是谁?”

    山本猛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声音里充满了迷茫。

    “反正不是新部员......嗯,也不是山田他们。”

    黑尾铁朗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说。

    伏黑惠在转身的时候,突然往教学楼的拐角处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除了几棵摇晃的树和一栋灰白色的楼,什么都没有。

    是错觉吗?

    在伏黑惠看过来的瞬间,黑尾一把揪住最前面的山本的后衣领,几人缩回楼后面的草丛里。

    呼,三人长舒一口气。

    还好,反应及时,他们都还没想好要这么面对今天中午发生的事。

    山本猛虎挠了挠头:“伏黑同学是不良吗?”

    “是的话,就不会放学后参加部活了。”

    孤爪研磨难得主动开口。

    “不良都是一下课就骑着摩托车飞远了。”

    山本猛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在他的认知里,不良就是那种“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就消失在学校门口”的存在,骑着摩托车,后座载着女朋友,留下一串尾气和轰鸣声,消失在夕阳里。

    伏黑同学虽然很能打,但看起来不像会骑摩托车的样子。

    更不像有女朋友的样子。

    “伏黑他也是正当防卫,身手好了点。”

    黑尾铁朗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为部下辩护的意味。

    “......总而言之,就当没看见吧。”

    黑尾铁朗最终发话了。

    “附议。”

    伏黑惠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踩在那些人的背上,伴随着几声脚下疼痛的闷哼,像下楼梯一样一步一步地走下来。

    伏黑惠捏扁手中的牛奶盒,听到远处响起了上课铃声,想到放学后的排球部练习。

    伏黑惠把捏扁的牛奶盒扔进垃圾桶,转身朝教学楼走去。

    排球啊……

    今天先从黑尾前辈那里学会发球吧。

    待他走远后,草丛里的三人也有了动作。

    根本就是瞎操心嘛,他们什么忙也没帮上,还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