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你们一个个来起跳摸高。”

    黑尾铁朗把手中的粉笔灰往面前的四个人递过去,重点看向灰羽列夫,嘴角挂着一个看好戏的笑容。“喂,一米九的那个,看好你哦。”

    “是!”灰羽列夫听见黑尾的点名,整个人像被通了电一样精神起来,眼睛亮得能发光。他伸手从黑尾掌心抹了一把粉笔灰,白色的粉末沾满了他的指尖。他后退了几步,深吸一口气,疾跑,起跳,伸臂——

    手掌拍在墙上,留下几道清晰的白色指印。

    海信行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标记,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卷尺,报出一个数字:“3.45米。”

    “不错嘛,对得起你长这么大个子。”黑尾虽然心里有预期,以灰羽的身高弹跳一定不会差,但听到这个数据还是惊喜了一下。

    他拍了拍灰羽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前辈式的肯定。

    灰羽列夫嘴角咧到最大,扬起下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就是天才”的得意气息。他甚至原地转了一圈,像是在接受观众的欢呼。

    伏黑惠站在旁边,看着灰羽列夫那张得意忘形的脸,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是因为那个被删除的游戏穿越到这里来的。也许真如五条老师所说,要打排球、打进春高,才能找到回去的方法。如果是这样,他就必须在队伍里发挥足够重要的作用。靠别人不如靠自己,得分的机会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最稳妥的。

    排球的话,刚才夜久前辈给他简单说了一下规则和得分方式。打排球得分主要靠扣球,而扣球机会最多的位置,夜久说那是队伍里的王牌,叫ACE。

    伏黑惠觉得这个逻辑很清晰——要想赢,就要得分;要想得分,就要把球扣死;要想扣死,就要当ACE。

    别人能不能得分他不好保证,但他能保证自己。

    伏黑惠决定要拿到ACE的位置。这意味着他要比其他所有人都厉害。

    “下一个,伏黑,到你了。”黑尾应付完激动的灰羽,转头看向伏黑惠,发现他还站在原地,眼睛盯着某个不确定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用紧张哦。”

    伏黑惠点了点头。

    他走到墙根底下,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圆形时钟。那个时钟的位置很高,底部几乎贴着天花板,金属边框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

    然后他直接原地起跳。

    膝盖弯曲,大腿发力,脚掌蹬地的瞬间,他的身体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笔直地升向空中。右臂上伸,手指张开,掌心朝前,在身体达到最高点的那一刻,指尖触到了墙壁。

    动作一气呵成。

    从起跳到落地,不到一秒钟。

    白色的粉末在墙面上留下几道清晰的指印,位置在时钟的旁边,和那个圆形金属框的底部几乎齐平。

    场馆里安静了。

    所有人仿佛同时忘记了呼吸,排球砸地的闷响停了,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吱声停了,连灰羽列夫那张一直没合上的嘴都彻底闭上了。

    海信行率先恢复了语言系统。他蹲在墙根底下,仰头看着那道指印,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卷尺,咽了口口水。

    “……那个,应该不用量了吧。”

    “4.5米?”夜久卫辅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语调上扬到几乎要破音。他瞪大眼睛盯着墙上的指印,手里的水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在了地上。

    “欸?”

    “不会吧?”

    “开玩笑的吧……”

    “明明比我矮……”灰羽列夫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在说“这不科学”但又不敢质疑眼前的事实,“跳得却比我高……”

    他转头看向伏黑惠,眼睛里写满了“你是人类吗”的疑问。

    伏黑惠感觉到两道视线落在他身上,灼热的,带着某种他不太想面对的情绪。

    一道来自灰羽列夫,那家伙看他的眼神已经从震惊变成了崇拜,眼睛里的光比刚才自己摸高时还亮。另一道来自——

    黑尾铁朗。

    伏黑惠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后背的汗毛齐刷刷竖了起来。

    黑尾看他的眼神像豺狼盯上了猎物,像收藏家看到了稀世珍品,眼睛里泛着幽幽的绿光。那目光太过炽热,炽热到伏黑惠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被拆解研究。

    难道是太高了吗?

    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与其被这帮人用这种眼神盯到天荒地老,不如直接破罐子破摔。

    伏黑惠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真诚一些,虽然他知道自己这张脸不管做什么表情在别人看来都差不多。

    “我这样能当队里的王牌吗?”语气很平静。

    夜久卫辅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微微发热。

    他刚才给伏黑惠科普规则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ACE的事,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海胆头后辈居然记在心里了。

    原来是想为队伍做贡献吗?原来是想承担起得分的责任吗?

    真是个好孩子啊。

    夜久卫辅在心里默默给伏黑惠贴上了一张“面冷心热”的标签。

    黑尾倒是觉得新奇了。

    说实话,从这海胆头来报名开始,到刚才的摸高测试,再到现如今的放言要当王牌,整个过程他都在观察。

    他注意到伏黑惠的身上没有任何“想打排球”的热情。没有那种眼睛里闪着光说“我喜欢排球”的冲动,没有那种跃跃欲试想要上场的急切。

    这个人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是一个样——淡淡的,冷冷的,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但他又是自己主动来报名的。

    难道是傲娇?冷脸萌?

    黑尾看着伏黑惠那张从见面到现在几乎没有变化过的冷淡俊脸,觉得自己可能发现了真相。

    “想当王牌?”他把手臂搭在伏黑惠的肩膀上,把人往自己这边揽了揽,下巴微微抬起,露出一个“你还差得远”的表情,“只有跳得高和接得起球是不够的,门外汉。”

    伏黑惠侧头看了他一眼。黑尾的脸离他很近,黑色的鸡冠头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眼角上挑的弧度里带着一种欠揍的笃定。

    “那……”

    “夜久!”黑尾不等他说完,把伏黑惠往夜久卫辅的方向一推,“他的基础功就交给你了。”说完掏出手机就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捡到了宝,“我得跟猫又老师说个好消息!”

    伏黑惠被推得往前踉跄了半步,站稳之后转过身,发现黑尾已经走出场馆大门了,背影消失在了走廊的光线里。

    “哦!伏黑,放心交给我吧!”夜久卫辅拍了拍胸脯,也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比自己低一年级,对排球认知还是新手的转学生,他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责任感。

    “那……夜久前辈,请多多指教。”伏黑惠微微低了一下头。

    灰羽列夫在旁边看完犬冈和芝山的摸高后,见伏黑惠有了着落,自己又急了起来。他在原地蹦了两下,像一只被冷落的大型犬。

    “我呢我呢?夜久前辈我呢?”

    “这……你?”夜久卫辅转过头,对上了灰羽列夫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然后他的目光越过灰羽,看到了犬冈走和芝山优生——那两个一年级的新人正站在不远处的角落,虽然没有说话,但看向他的眼神里同样饱含着希冀。

    夜久卫辅瞬间感到压力山大。

    一个伏黑惠已经够他操心的了,现在又来三个。

    “大、大家一起练习吧,前辈们会在旁边指导的!”

    灰羽列夫欢呼了一声,拳头举过头顶,像是已经打赢了一场比赛。犬冈走也跟着喊了一声,原地跳了两下,能量过剩的样子。芝山优生在旁边脸颊浮现出雀跃的微红。

    三个人把夜久卫辅围在中间,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夜久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冷汗。

    看来不能厚此薄彼呀,要一视同仁啊。

    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你可以的,夜久卫辅,你可是自由人,你可是防守的核心,你一定可以同时应付四个新人的!

    与此同时,他的后脑勺传来一阵微妙的预感——他觉得自己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不会太好过。

    黑尾铁朗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四人把夜久围在一起的景象。

    四个新人像四只小鸡一样把夜久围在中间,而夜久像一只被围困的老母鸡,正在努力分配训练任务。灰羽列夫举着胳膊问东问西,伏黑惠面无表情地听着,犬冈走认真记笔记——等等,他哪来的笔记本?芝山昻则在一旁安静地做着热身运动。

    黑尾靠在门框上,脸上露出了一个老父亲般的微笑。

    看来音驹的队伍注入了新的血液,逐渐壮大起来了呢。

    作为队长的自己,真是感到无比的幸福。

    他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然后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进去,准备开始分配正式的训练内容。

    伏黑惠开始后悔了。

    他后悔听五条悟的“打排球才能回去”这个完全没有根据的猜测。

    他觉得自己的周围围满了虎杖悠仁的分身。

    耳边吵吵嚷嚷的,全是灰羽的“前辈前辈你看我这个动作对不对”和犬冈的“哇哇哇球飞了”。

    伏黑惠觉得自己快神经衰弱了。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到一道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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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道视线藏在暗处,若有若无,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某个方向伸过来,轻轻搭在他身上。

    身为咒术师,伏黑惠对这类观察极为敏感。常年与咒灵战斗的经历让他养成了一个本能,任何在暗处注视他的目光,他都能在第一时间捕捉到。

    他转过身,目光穿过半个场馆,落在了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人。

    身形纤细单薄,缩在地上像一只安静蜷着的猫。他的皮肤很白,在日光灯下几乎透着一点冷调的光。音驹的红黑球衣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头发。发根处是原生黑色,往下逐渐过渡成浅金色,到发尾已经变成了很淡的金色,典型的“布丁头”,但在这个人身上一点都不显得邋遢,反而像是一种刻意的、随性的搭配。

    他盘腿坐在长椅上,手里握着一个游戏机,大拇指按在按键上。

    伏黑惠的目光往上移,对上了一双眼睛。

    眼型细长,眼尾微微上挑,瞳孔偏窄。此刻那双眼睛正半垂着,眼皮懒懒地搭下来,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慵懒的、对周遭一切都不太在意的气质。

    猫?

    四目相对。

    孤爪研磨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以一种明显心虚的速度低下了头,把目光重新投回屏幕上。

    他的大拇指在按键上胡乱按了两下,屏幕上的“Game Over”跳了跳,什么变化都没有。

    伏黑惠看了他两秒,收回了目光。

    研磨感觉到那道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了,暗自松了口气。他的肩膀放松下来,皱着的眉头却没有展开。他攥着游戏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那个人对目光的察觉好敏锐。

    研磨抬起头,再次看向场中那个身影。伏黑惠已经转回去了,正在听夜久说什么,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很清晰,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整个人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研磨的眼睛慢慢睁大了,嘴角微扬,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觉得自己好像见到了什么游戏里才会出现的大Boss。那种藏在迷宫最深处、需要全队最高等级才能挑战的存在。明明看起来很安静,身上却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气场。

    他想看看这个人还能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

    黑尾看着正在被夜久拉着练习接球姿势的伏黑惠。

    那个少年正一脸生无可恋地蹲在地上,像一个被命运按着头的小青蛙,被迫摆出一个标准的接球姿势。灰羽列夫在旁边凑热闹,也蹲了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一起,一个满脸兴奋,一个生无可恋,画面相当有冲击力。

    黑尾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管他是因为什么原因来到这里,不管他有没有热忱,既然他有当王牌的目标,黑尾就会把他当作真正的队员来对待。

    至于其他的事情——

    慢慢来呗。

    毕竟,音驹可是一个会让你爱上排球的地方。

    黑尾铁朗对此深信不疑。

    此时,被命运按头蹲在地上的伏黑惠,正在努力回想自己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缺德事,才会落到现在这个境地。

    他蹲在地上,双手摆出一个标准的接球姿势,膝盖弯曲,重心前倾,脚尖微微踮起。

    这个姿势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青蛙。

    一只被迫学习体育技能的青蛙。

    夜久卫辅在他面前蹲下来,耐心地纠正着他的手型。

    “手指要并拢,不是……不是像这样并拢,是要自然地并拢……对对对,就这样……手腕放松……不要僵硬……”

    伏黑惠面无表情地听着。

    灰羽列夫蹲在旁边,脑袋凑过来,好奇地看着他的手型。

    “伏黑,你好厉害啊!连蹲都蹲得这么帅!”

    伏黑惠:“……蹲就是蹲。”

    “但是你的蹲看起来就很厉害!”

    伏黑惠觉得自己可能永远无法理解灰羽列夫的脑回路。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打排球。

    挤进春高。

    回去。

    这是目标,这是流程,这是唯一的路。

    至于路上会遇到什么妖魔鬼怪——包括但不限于热情过度的夜久前辈、智商感人的灰羽列夫、以及角落里那个像猫一样观察别人的棕色眼睛——他都会一一克服。

    因为他伏黑惠,从来就不是一个会半途而废的人。

    即使这个计划的起始点是一个完全不靠谱的家伙的一句完全没有根据的话。

    他也会把它做完。

    然后——

    回去找那个家伙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