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转眼过去，很快到了孙志文跟王小慧两人结婚的日子。
这天清晨。草原上的天才刚蒙蒙亮。
远处地平线泛着一层鱼肚白，晨雾贴着草地缓缓飘着，牛羊圈那边已经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院子里还挂着昨晚的寒气，魏武已经披着羊皮袄出了门。
“哞！”
小牛壮壮一看见他过来，慢悠悠甩了甩尾巴。魏武拎着草叉，把昨晚切好的干草一捆捆添进食槽里，又顺手给马圈里的几匹马加了料。
马王朱焰还亲昵地蹭了蹭他肩膀。
“滚犊子。”
魏武笑骂了一句，顺手拍了拍马脖子。
“知道今天忙，少给老子添乱。”
忙活完牛羊马。他又去鸡圈里撒了把粮食。鸡鸭顿时扑腾着翅膀冲过来，叽叽喳喳乱成一团。
院外的风吹得草叶沙沙响，屋里这时候也亮起了灯。古丽娜披着袍子从屋里出来，头发还有点乱，显然是刚睡醒。
她怀里还抱着迷迷糊糊的小知夏。小丫头睡眼惺忪，小脸埋在古丽娜怀里，奶声奶气嘟囔。
“阿爸…困困…”
魏武一看，顿时乐了。
“这小懒猪还没醒呢？”
小知夏一听，立马不服地抬起脑袋。
“窝不懒！”
说完又困得趴回去了。古丽娜忍不住笑，走到魏武旁边，帮他拍了拍肩上的草屑。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天都还没亮。”
魏武把草叉往旁边一放，伸了个懒腰。
“今天孙志文跟王小慧结婚，不得早点起来？好歹一起待了这么久，我寻思给他们准备点像样的新婚礼物。”
古丽娜微微一怔，随即眼神也柔了几分。
“是啊，他们也快离开草原了。”
她声音轻了些什么这几年。李立民、孙志文、刘志鸿，还有白灵他们，几乎天天都能见着。一起放羊、修学校、过冬天，谁家有点事，大家都互相帮衬。尤其最难的那几年。
暴风雪、缺粮、狼群，都是一起熬过来的。突然有人要回城，心里难免空落落的。
古丽娜看了眼魏武，轻声问：“你心里是不是也舍不得？”
魏武沉默了一下。抬头看向远处慢慢亮起来的草场。
风吹过，羊群已经开始低头啃草。
过了几秒，他笑着说：“正常，相处了两年。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哪能一点感觉没有？”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刚来的时候，一个个还是城里愣头青。不会骑马，不会放羊，挤个牛奶都能被牛踹。现在一个个都混成草原老油子了。”
说着说着，魏武自己都忍不住乐了：“尤其孙志文。刚来那会儿，狼叫一声，裤腿都差点尿湿。”
屋里忽然传来蛋儿的声音：“阿爸骗人！”
小家伙顶着个鸡窝头，抱着被子跑到门口。明显是刚醒：“孙叔叔才没有尿裤子！”
魏武乐了：“哟，小兔崽子偷听呢？”
蛋儿一本正经。
“男子汉不能乱说别人坏话。”
结果下一秒，他忽然眼睛一亮：“对了，阿爸，今天我们是不是要去吃席？”
魏武嘴角一抽：“你他妈满脑子就知道吃。”
蛋儿立马理直气壮挺起胸膛：“孙叔叔结婚，我得去保护新娘子。”
“万一有人抢亲咋办？”
古丽娜顿时笑得肩膀都轻轻发颤。
小知夏一听“吃席”两个字。
瞬间精神了，小脑袋一下抬起来：“吃肉肉？窝也去！”
魏武看着这一大一小，顿时没脾气了。
得，一个想当护卫，一个满脑子肉。这家以后怕是真消停不了了。他拍了拍手上的草灰，转身往屋里走。
“行了，都起来。今天是大喜日子。早点收拾，你老爹我去给那俩货准备点拿得出手的新婚礼。”
古丽娜一听，忍不住笑了。
“准备啥礼物呀？”
她抱着小知夏，眼里带着点好奇。
这年头大家条件都一般。尤其知青结婚，能凑点白糖、布票、暖壶，都已经算拿得出手的大礼了。
魏武却嘿了一声，抬手往院外一指。
“礼物？那不现成的么。”
古丽娜顺着方向看去。
只见远处草坡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溜达着几头野驴。
灰褐色皮毛，在晨雾里晃悠悠低头啃草，时不时甩一下尾巴。
古丽娜一愣。
“你不会是……”
魏武已经开始活动肩膀，笑得一脸理所当然。
“今天给他们整顿硬菜。”
“打一头野驴。”
“拉去知青点烧火做饭。”
“再让嘎达苏大叔跟指导员他们一起过来，热热闹闹办场婚礼。”
古丽娜顿时哭笑不得。
“你呀。”
“人家结婚送暖壶、送搪瓷盆，你直接送一头野驴？”
魏武一脸嫌弃。
“暖壶有啥意思？那玩意儿供销社都能买。但野驴肉，这草原上可不是天天能吃着。”
他说着，已经开始往屋里走，顺手从墙上摘下猎枪，又检查了一遍子弹袋。
“再说了，孙志文那小子后天就回天津。临走之前，不得给他整顿忘不了的？”
古丽娜看着他那副模样，眼神里不自觉多了点笑意。
其实她知道。魏武嘴上说得随意，可心里还是舍不得。
这几年，几个知青一起吃苦、一起熬冬天，感情早就不一样了。
如今一个个陆续回城，谁心里能没点空落落的。想到这里，古丽娜轻轻替他整理了一下羊皮袄领口，声音柔了些。
“那你小心点，别跑太远。打不到就算了，家里还有羊呢。”
魏武一听，顿时乐了：“开什么玩笑。你男人出手，还能空手回来？区区野驴。今天中午之前，指定躺锅里。”
蛋儿一听“打野驴”，眼睛瞬间亮了。
小家伙连鞋都没穿好，噔噔噔跑过来。
“阿爸。我也去，我也去帮你打猎！”
魏武低头瞅了眼这小豆丁，嘴角一抽。
“你帮个屁。上次打黄羊，你差点让兔子给拐跑。”
蛋儿立马不服：“那是意外，我现在可厉害了，我还能保护你！”
旁边小知夏一听哥哥要去，立马也举起小胖手：“窝也保护阿爸，窝打坏驴。”
说着还奶凶奶凶挥了挥小拳头。古丽娜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魏武更是差点乐喷。
“得，一个保镖，一个打手。咱家现在阵容越来越豪华了。”
他蹲下身，一手揉一个小脑袋。
“你俩老实待家里。等阿爸回来，中午吃肉。”
一听吃肉，兄妹俩瞬间眼睛发亮。尤其小知夏，刚才还困得迷糊。现在直接精神了。
“真哒？好多肉肉？”
魏武一拍胸口。
“管够，今天让你们吃到扶墙走。”
说完，他抬头看了眼远处草坡。晨雾正在慢慢散开。那几头野驴还在悠闲吃草，完全不知道，今天已经被某个草原猎户盯上了。
魏武咧嘴一笑，拎着猎枪，大步朝院外走去。
今天这场婚礼，他说什么，也得给孙志文和王小慧办得热热闹闹，让这帮一起熬过苦日子的兄弟，风风光光地成家。
魏武刚走到院门口，忽然抬起两根手指，放进嘴里。一声嘹亮的口哨，瞬间划破清晨草原的安静。
下一秒，马棚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见马王朱焰猛地从棚里冲了出来。
一身火红鬃毛在晨光里格外显眼，鼻孔喷着白气，跑起来像团燃烧的火焰，气势十足。
它显然早就听懂了魏武的哨声。刚冲到院门口，就兴奋地扬起前蹄。
“咴！”
那模样，好像在说终于出去撒欢了。魏武乐了，抬手拍了拍马脖子。
“你小子急啥？今天有活干。”
朱焰顿时更兴奋了，脑袋一个劲蹭他肩膀。魏武顺手把猎枪往背后一甩，踩着马镫，动作利索得不行。
噌！
一个翻身，直接稳稳骑上马背。羊皮袄一披，猎枪背在身后，腰间还挂着短刀，整个人往马上一坐，那股草原猎户的气势一下就出来了。
蛋儿站在门口，看得眼睛都快冒光了。
“哇，阿爸好帅！”
小家伙激动得直蹦：“以后我也要骑朱焰打猎！”
朱焰像是听懂了，扭头瞥了蛋儿一眼，还不屑地喷了口气。
“噗！”
蛋儿顿时不服了：“它是不是看不起我？”
魏武笑着说：“废话，你上次骑它，差点让你骑沟里去。”
小知夏站在古丽娜怀里，也看呆了，小嘴张成“O”形。
“阿爸系大英雄～”
说着还挥着小胖手：“阿爸冲呀，打坏驴！”
魏武笑着摆摆手：“等着，中午吃肉。”
话音落下，他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朱焰顿时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马蹄踏过草地，溅起细碎露珠。一人一马很快冲出院子，朝远处草坡飞驰而去。
晨风吹得魏武羊皮袄猎猎作响，背影在草原晨光里越来越远。
就在这时候，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其其格打着哈欠，披着蒙古袍走出来，头发还有点乱。
乌兰也揉着眼睛跟在后面，显然刚睡醒，其其格刚出来，就看见远处一阵尘土。
“咦？大姐，姐夫咋一大清早骑马跑了？”
乌兰也一脸纳闷：“这么早，出啥事啦？”
古丽娜抱着知夏，忍不住笑了笑：“没出事。今天不是孙志文跟王小慧结婚吗？”
其其格顿时反应过来：“对哦，今天办婚礼。”
古丽娜点点头，朝远处努努嘴。
“你姐夫说，送暖壶搪瓷盆太普通了。打算去猎头野驴，拉去知青点做席。”
其其格和乌兰同时愣住。
“啊？送野驴？”
两姐妹对视一眼，表情都古怪了。
半晌，其其格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哈哈哈，不愧是姐夫。别人送礼送钱票，他直接送一锅肉。”
乌兰也被逗乐了：“孙志文估计得高兴坏了。”
古丽娜眼底也带着笑意，叹了口气：“其实呀。他就是舍不得。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重感情。”
其其格闻言，目光也朝远处看去。
草原尽头。魏武骑着朱焰，已经快变成一个黑点。晨光正一点点洒下来。
风吹过草浪，不知为什么。其其格心里也忽然有点空落落的。
这几年，大家一起长大，一起吃苦。如今刘志鸿回城，孙志文跟王小慧也快走了。
以后知青点，怕是真要冷清不少了。小知夏却完全没察觉气氛变化。小丫头正兴奋地挥着小胖手。
“肉肉～中午吃驴驴～”
一句话，直接把几人全逗笑了。刚才那点离别的情绪，也被冲散了不少。
晨雾散得越来越快。草原被初升的太阳镀上一层淡金色，风一吹，半人高的草浪一层层翻过去。
魏武骑着朱焰，速度不算太快，他不急，猎野驴这种东西，急了反而容易翻车。这玩意儿比黄羊还鸡贼，耳朵尖、腿还长，一点风吹草动，撒腿就能跑出去十几里。
远远地，那几头野驴还在低头啃草。最大的那头公驴时不时抬头，耳朵左右摆动，明显是在放风。
魏武眯了眯眼：“嚯，还知道安排岗哨？”
朱焰喷了口白气，似乎也来了精神，它显然认出了那玩意儿。以前魏武打猎，这群野驴可没少跑。
有一次追了半天，结果让对方硬生生钻山沟跑了，把朱焰气得连续三天见到驴粪都要踹两脚。
魏武轻轻拍了拍马脖子：“今天稳着点，别又让它们跑了。”
朱焰耳朵一竖。
“咴！”
一副你瞧不起谁的样子，可就在这时。远处那头公野驴忽然抬起脑袋。
风向，变了，晨风刚好从魏武这边吹过去。
那头公驴鼻子猛地抽了抽，紧接着整个驴都明显僵了一下。
它扭头，一双驴眼，直勾勾看向远处骑马的魏武，空气突然安静。隔着老远，魏武甚至都感觉，这货像是认出自己了。
然后那野驴眼睛猛地瞪圆，整张驴脸都像写满了震惊。
“昂？！”
它脑袋一下扬起来，耳朵瞬间炸开。那表情，活像看到阎王爷提前上班。
下一秒，它居然非常人性化地后退了半步。
还扭头看了看旁边几头母驴。
卧槽！那个杀胚怎么又来了，魏武当场乐了：“妈的，这表情咋跟见鬼一样，哥们有那么恐怖么？。”
可更离谱的还在后头。那头公驴非但没第一时间跑，反而先抬起前蹄。
“咴昂！”
猛地叫了一嗓子，旁边几头野驴瞬间抬头。
然后齐刷刷扭头看向魏武，几头驴同时炸毛。草原上瞬间鸡飞狗跳，跑得那叫一个快。
最前面那头公驴甚至还不忘回头看魏武一眼，它脑袋一甩，撒丫子就跑。四条腿快得都快踩出残影了。
魏武一看，顿时乐了：“卧槽，还真认识我？”
他双腿一夹马腹。
“朱焰，干货，今天中午吃不吃肉，就看你了！”
朱焰像是早等着这句话，前蹄猛地扬起，火红色身影直接窜了出去。马蹄踏碎露水，草浪被硬生生撞开。
一人一马，瞬间化作一道红影，朝那群鸡贼到不行的野驴追了上去。
远处那头领头公驴边跑还边回头。一看魏武居然真追来了。
整个驴都快崩溃了。它甚至非常拟人地猛甩脑袋。
心说你他妈家里没羊吗？天天逮着我们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