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导员顿时来了兴趣。
“你小子咋看出来的?”
“嘎达苏那老东西刚才路都走不稳了。”
魏武乐了:“别人可能看不出来。”
“但你俩眼神太清醒了。”
“尤其嘎达苏大叔,真醉的人,哪还能记得自己儿子睡着了。”
“他刚进蒙古包,第一眼先看孩子。”
“说明脑子清楚着呢。”
指导员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好小子!”
“这都让你瞧出来了!”
他伸手拍了拍魏武肩膀。
“那你怎么不问?”
“也不好奇?”
魏武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雪路,声音很平静。
“有啥好问的。”
“人想醉的时候,自然就醉了。”
“想说的时候,自然也会说。”
“没必要刨根问底。”
指导员听完,先是一愣,随后忍不住笑骂。
“你小子。”
“啥时候变得这么文绉绉了?”
“还‘想醉自然醉’。”
“搞得跟老干部讲话似的。”
魏武咧嘴笑了。
“这不是跟你们学的吗。”
指导员笑着摇头,车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在夜里回荡。
过了一会儿,指导员忽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其实啊。”
“三年前你们这批知青刚下乡的时候。”
“我是真没看好。”
魏武侧头看了他一眼。指导员靠着座椅,望着车窗外黑漆漆的草原。
“那时候,你们一个个白白净净的。”
“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走两步路都喊累。”
“我跟老嘎私底下还说过。”
“这帮城里娃,能在草原熬过一个冬天,就算不错了。”
说到这里,指导员忽然笑了。
“结果谁能想到。”
“你小子下乡以后,硬是跟变了个人一样。”
“带着大伙挖水井。”
“种小麦。”
“搞养殖。”
“后来还敢跟马匪拼命。”
“那时候我是真被你吓了一跳。”
魏武笑了笑。
“总得活下去嘛。”
指导员却摇头。
“不一样。”
“别人活下去,是顾自己。”
“你小子,是把整个兴旺大队都带起来了。”
他声音慢了下来。
“现在咱们兴旺大队,谁家冬天还能饿肚子?”
“谁家没分到粮?”
“公社里哪个大队不羡慕?”
“去年你那个全国知青模范下来以后。”
“别的大队领导来参观,眼睛都看红了。”
“可他们不知道。”
“兴旺大队能有今天。”
“跟你魏武,脱不开关系。”
车灯照着前方,雪地泛着淡淡白光,魏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着问:“就这些?”
指导员一愣。
“啥意思?”
魏武嘴角扬了扬。
“你夸半天。”
“是不是还漏了点啥?”
指导员先是没反应过来。
随后猛地一拍大腿。
“哈哈哈哈!”
“你小子!”
“行,还真有!”
他笑得眼角褶子都出来了。
“还有就是。”
“我得谢谢你。”
魏武故意装傻。
“谢我啥?”
指导员瞪了他一眼。
“装什么装!”
“要不是你。”
“我能娶上李小艳?”
魏武顿时乐了。
“这有啥好谢的。”
“你俩本来就看对眼了。”
指导员却认真摇头。
“不一样。”
他靠在座位上,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当初小艳刚下乡的时候。”
“心气高。”
“天天想着回城。”
“说实话,我都不敢往那方面想。”
“后来是你。”
“一点点把知青点的人心稳住了。”
“也是你让她们真正觉得,这地方能过日子。”
“能成家。”
“能活出个人样。”
他说着说着,忽然笑了。
“而且你小子还天天给我出馊主意。”
“什么送奶豆腐,帮着修炉子,大冬天去接人。”
“我以前哪懂这些。”
魏武哈哈笑了:“那最后不还是成了吗。”
指导员也笑:“是成了,所以我才说。”
“这事,我得谢谢你。”
指导员脸上的笑,忽然慢慢淡了下去。
卡车还在雪夜里缓缓往前开。
柴油机低沉轰鸣着,车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能看见零零散散的灯火。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随后从怀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递给魏武一根。
“来一根?”
魏武接过烟,指导员又给自己点上一根。
火柴刺啦一声亮起。
昏黄火光映着指导员那张被风霜磨得粗糙的脸。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半天没说话,魏武看了他一眼。
“咋了?”
指导员靠在座椅上,眼神有些发空。刚才在酒桌上的笑意,这会儿已经彻底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了很久的疲惫。过了半晌,他才沙哑着开口。
“其实啊。”
“我跟小艳结婚以后。”
“我才发现…”
他说到这里,喉咙像卡住了一样,后面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魏武也没催,只是安静开着车。指导员又抽了两口烟,才低声继续。
“当年抗美援朝的时候。”
“我下面中过伤。”
“那时候年轻。”
“也没当回事。”
“觉得活下来就不错了。”
“后来退伍回来,这么多年,也一直没结婚。”
“我自己都快忘了这事。”
他声音越来越低。
“直到跟小艳结婚那晚,我才知道,坏了。”
车里安静得厉害只有烟头忽明忽暗,指导员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那方面不行了,时间特别短。”
“后来我偷偷跑去医院查,医生说,当年伤到根子了。”
“以后基本不可能有孩子。”
他说完以后,整个人像一下泄了气。这个在草原上骂人能震半个大队、喝酒能狠狠干十几碗的汉子。
这会儿却低着头,像忽然老了十岁。
魏武沉默了一下,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今晚指导员明明没醉,却偏偏装醉。
有些人喝酒,不是为了开心。是为了让自己心里那点难受,能稍微轻一点。
指导员声音沙哑:“她现在还年轻。”
“以后要是真一直怀不上,别人会怎么说她?”
“她一个女知青,嫁给我,本来就吃亏了。”
“我不能再毁她一辈子。”
魏武看向指导员,他也是心里吃惊呀,“那上次李小艳说她也怀孕了是咋回事?”
指导员苦笑,“那是她为了给我留面子,故意假装怀孕跟队里的人这么说的,不然人家要知道我们结婚一年多还没孩子,会怎么看我?”
魏武也是内心震撼,莫名感到有些悲伤,指导员多好的人,凭什么这么不公平?
他说到这里,忽然转头看向魏武,眼神复杂:“所以,我想求你帮个忙。”
魏武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他几乎想都没想,直接皱眉。
“等等。”
“你要是想让我帮你生孩子这种事。”
“那你别开口了。”
“绝对不行。”
指导员原本满脸沉重,结果听见这话,整个人都懵了。
随后气得差点一口烟呛死。
“滚蛋!”
“你脑子里一天到晚想啥呢?!”
“老子是那种人吗?!”
魏武这才松了口气。
“那你说清楚啊。”
“你那眼神,谁看了不害怕。”
指导员被他气得直瞪眼,可瞪着瞪着,自己又没忍住笑了。
“妈的。”
“我刚酝酿半天情绪,全让你给搅没了。”
车里的沉闷气氛,一下散了不少。
魏武也笑了。
“行了。”
“不是那种事就好说。”
“到底啥忙?”
指导员靠在座椅上,沉默了两秒。
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咳嗽一声。
“你小子不是会医术吗?”
“我就想问问还能不能治。”
魏武原本还绷着的神经,瞬间松了下来。
“靠。”
“原来是这事。”
他没好气地瞥了指导员一眼。
“你刚才那副表情,我还以为你要托孤呢。”
指导员被气笑了。
“滚犊子。”
“老子还没死呢。”
魏武点着烟,认真想了想。
“不过你这情况,具体还得看。”
“有些伤是筋脉问题。”
“有些是淤血留下后遗症。”
“还有的是心理压得太狠。”
“不能光听医院一句话就彻底认命。”
指导员原本黯淡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
“真有希望?”
魏武没把话说满。
“我得先看看。”
“至少现在不能下结论。”
指导员握着烟的手,明显紧了紧。
这些年,他其实早就偷偷跑过不少地方。
甚至连偏方都试过。可每次希望刚起来,又被现实砸下去。
时间久了,人也就慢慢绝望了。所以刚才开口的时候,他其实根本没敢抱太大希望。
可魏武一句先看看,却让他胸口那团死灰,像又重新冒了点火星。
指导员沉默半晌,忽然低声道:“魏武。”
“这事别跟别人说。”
魏武点头。
“放心吧。”
“我嘴没那么碎。”
指导员长长吐出口白气。
整个人像轻松了一些。
卡车继续在雪地上慢慢往前开。
没过多久。
前面终于出现了一顶亮着灯火的蒙古包。
指导员看了一眼,低声道:“到了。”
魏武缓缓踩下刹车,柴油机轰鸣声慢慢停下。夜里的草原,一下安静下来。
蒙古包门帘很快被掀开,李小艳裹着棉袄,小跑着出来。
她明显一直没睡,看见指导员以后,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又闻到那一身酒气,顿时皱起眉。
“你又喝这么多?”
指导员原本在车上还挺硬气,结果一看见媳妇,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没…没多少。”
李小艳瞪了他一眼。
“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魏武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指导员立马回头。
“你笑啥!”
“赶紧帮我解释解释!”
魏武一本正经点头。
“确实没喝多少。”
“也就从中午喝到后半夜。”
李小艳顿时被气笑了。
“你俩没一个好东西。”
指导员老脸一红。
“今天不是高兴嘛…”
李小艳本来还想继续说,结果看见指导员脸上的疲惫以后,终究还是没舍得,她轻轻叹了口气。
“行了,先进屋暖和。”
说着,她又看向魏武。
“魏武,你也进来坐会儿吧,外面怪冷的。”
魏武点了点头。
“行。”
“正好我也给指导员看看。”
这话一出。
李小艳明显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看向指导员,眼神里带着几分慌乱。
指导员站在雪地里,沉默了两秒,最后还是轻轻点头。
“我已经跟魏武说了。”
李小艳嘴唇微微抿紧。
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其实一直都怕。
怕别人知道这件事。
更怕指导员心里难受。
这些日子,两个人表面上都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
那种压力,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尤其每次大队里的婶子们笑着问:
“咋还没动静啊?”
李小艳表面还能笑着应付。
可一回家。
她心里也难受。
她不怕别人说自己。
她怕的是指导员这个人,把所有责任全压在自己身上。
魏武看她那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嫂子。”
“你俩别弄得跟天塌了一样。”
“我这不是还没看吗。”
“再说了,医院也不是啥都能断准。”
指导员也赶紧接话。
“对对对。”
“魏武医术比公社医院那几个大夫强多了。”
李小艳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还是点了点头。
“先进来吧。”
几人掀开门帘进了蒙古包。
屋里暖烘烘的。
炉火烧得正旺。
桌上还温着奶茶。
李小艳明显一直在等指导员回来。
连炉子里的炭都添得很足。
魏武进屋以后,先把身上的雪拍了拍。
随后看向指导员。
“把棉袄脱了。”
指导员顿时一愣。
“现在?”
魏武没好气道:
“不现在啥时候?”
“你还准备挑个黄道吉日?”
李小艳原本还有点压抑。
结果被魏武一句话,差点逗笑。
指导员老脸一红。
“你小子说话能不能正经点。”
嘴上这么说。
他还是乖乖把棉袄脱了。
魏武坐到炉边,示意他伸手。
“先把脉。”
指导员赶紧把手递过去。
蒙古包里一下安静下来。
只有炉火偶尔发出噼啪轻响。
李小艳坐在旁边,手指不自觉攥紧衣角。
明显紧张得不行。
魏武闭着眼,把手搭在指导员脉搏上。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缓缓睁开眼。
随后又抬头看向指导员。
“当年伤的位置,是不是靠近左边胯骨?”
指导员猛地一愣。
“你咋知道?”
魏武没回答,而是继续问:“冬天阴天下雪的时候。”
“那里是不是会发酸发胀?”
指导员眼神彻底变了。
“对。”
“尤其天气冷的时候特别明显。”
魏武点了点头。
“那就对上了。”
李小艳一听,呼吸都急促了。
“魏武,怎么样?”
魏武没急着回答。
而是站起身。
“把裤腿卷起来。”
指导员:“啊?”
“快点。”
指导员只能照做,魏武蹲下身,在他腿根附近按了几下。
结果刚按到一个位置,指导员瞬间倒吸冷气。
“嘶!”
“疼!”
魏武这才松了口气。
“行。”
“问题比我想得轻。”
这话一出,李小艳眼睛一下亮了。
“真能治?”
指导员更是呼吸都停了一拍,魏武点点头。
“能不能彻底恢复,我现在不敢打包票。”
“但至少不是彻底废了。”
“你这是当年受伤以后,里面淤堵太久,再加上寒气入骨。”
“气血一直不通。”
“时间久了,人自己也越来越紧张。”
“身体越紧张,越容易出问题。”
指导员坐在那儿,整个人都懵了。
“真…真不是天生废了?”
魏武直接翻白眼。
“废个屁。”
“你要真彻底坏死了,刚才我按那一下,你还能疼成那样?”
指导员呆呆坐在那里,好半天没说话。
下一秒,这个平时在草原上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眼圈居然一下红了。
李小艳更是捂住嘴,眼泪直接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