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海一边笑,一边快步从蒙古包里走出来,老人虽然上了年纪,可身板依旧硬朗。
一双粗糙的大手刚伸出来,蛋儿就已经扑过去了。
“太姥爷!”
乌海哈哈大笑,一把把蛋儿抱起来。
“长高了!”
“比上个月重不少啊!”
蛋儿神气得不行。
“我天天吃肉!”
“阿爸还给我喝牛奶!”
乌海听得直乐。
“好,好,能吃才长身体。”
这时候,另一个蒙古包的门帘也被掀开了。
外婆索尔披着厚棉袄走出来,老人脸上满是岁月留下的皱纹,可眼神却很温和。
她一看到魏武,眼睛立马亮了。
“魏武来了?”
“快进屋!外面冷!”
魏武笑着点头。
“外婆,过来看看你们。”
“顺便接你们去兴旺大队一起过年。”
外婆一听,顿时高兴坏了。
“真的?”
“我们也去?”
其其格这时候也从车后面跳下来。
“外婆!”
“还有我呢!”
外婆一看见其其格,立马伸手点了点她额头。
“你这丫头。”
“好些天不来了。”
其其格嘿嘿一笑,抱着外婆胳膊开始撒娇。
“最近忙嘛。”
“家里一堆活。”
乌海抱着蛋儿走过来,看了眼停在外面的卡车。
尤其是车斗里那半只羊,老人眉头一下皱起来。
“来就来。”
“咋还拉这么多东西?”
“留着自己吃。”
魏武摆摆手。
“家里还有。”
“今年养得多,不缺肉。”
乌海沉默了一下,随后拍了拍魏武肩膀。
“你这孩子。”
“当年下乡来的时候,我还怕你受不了草原的苦。”
“没想到现在,日子反倒让你过起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是真有感慨。
1972年,这年月,能把一家人养得顿顿见肉,还养十头奶牛,上千只羊的人家。
整个公社都找不出几个。
更别说魏武还是个下乡知青。
蛋儿这时候忽然插了一句。
“太姥爷!”
“我家今天杀大羊啦!”
“可大可大了!”
他说着,还努力张开小手比划,乌海故意惊讶。
“有这么大?”
蛋儿用力点头。
“嗯!”
“还能炖土豆!”
“阿妈说今天过年!”
旁边几人一下都笑了,外婆更是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这孩子,跟魏武一样。”
魏武一愣。
“跟我一样,咋说?”
外婆笑着点头。
“你刚下乡那会儿。”
“第一次吃手把肉,也跟蛋儿一样。”
“嘴里塞得满满的,还舍不得停。”
其其格立马笑喷。
“对对对!”
“我记得!”
“那时候姐夫还不会说蒙语,天天跟人比划。”
“结果把‘谢谢’说成‘羊跑了’。”
乌海顿时哈哈大笑,连魏武都有点尴尬。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其其格笑得更开心了。
“谁让你当时一本正经的。”
蒙古包外笑声不断。
没多久,舅舅满达也从后面羊圈回来了。
男人四十多岁,身材魁梧,肩上还带着雪。
一看到魏武,他立马咧嘴笑了。
“哟!魏武来了。”
“稀客啊!”
“我还以为你今年又忙得不过来了。”
魏武递过去一根烟。
“再忙也得过年来看看。”
满达接过烟,目光扫到卡车。
尤其看到那半只羊后。
他都忍不住啧了一声。
“你小子现在是真起来了。”
“前几天公社还有人说,你那边奶牛养得比国营牧场都肥。”
其其格一听,顿时得意起来。
“那当然!”
“我姐夫可厉害了!”
“现在县里领导都认识他。”
乌海瞪了她一眼。
“少在外面乱说。”
其其格吐了吐舌头。
不过老人虽然嘴上这么说。
可看向魏武的时候,眼里还是带着骄傲。
毕竟。
当年这个四九城来的知青,谁都不看好。
结果现在,不光在草原扎下根,还把一家人日子越过越红火,甚至连县里的干部都经常往他那边跑。
这在整个图布新公社,都是头一份。
院子里的风不小。
可一家人站在雪地里,却越聊越热闹。
魏武跟满达点上烟。
白色烟雾在冷空气里缓缓飘散。
聊了几句后,魏武忽然左右看了看。
“对了。”
“宋芳呢?”
他这话一出来。
满达表情顿时有点不自然了。
旁边其其格先是一愣,下一秒直接捂嘴笑出声。
乌海跟索尔外婆也跟着笑了。
魏武一脸莫名。
“咋了?”
满达咳嗽两声。
“什么宋芳。”
“现在得叫舅妈了。”
魏武愣了一下。
“扯证了?”
满达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前阵子刚去公社办的。”
“本来想等开春再说。”
“结果她非要先把证领了。”
其其格立马在旁边拆台。
“明明是舅舅着急!”
“天天往知青点跑!”
“还给人家送奶豆腐跟羊肉!”
满达老脸顿时有点挂不住。
“去去去,小丫头别乱说。”
其其格笑得前仰后合。
连蛋儿都跟着傻乐。
虽然他压根没听懂。
魏武也忍不住笑了。
“行啊舅舅。”
“动作够快。”
满达挠了挠头。
这个平时在草原上赶马放羊的大汉,这会儿居然难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一个姑娘家,下乡不容易。”
“总得给人个名分。”
乌海在旁边听着,满意地点点头。
“这话还像个男人说的。”
索尔外婆也跟着笑。
“宋芳那孩子不错。”
“勤快,能干,脾气也好。”
“跟满达挺合适。”
魏武点头。
宋芳他也熟。
当初跟自己一批下乡的知青之一。
只是后来自己在草原慢慢扎根,又娶了古丽娜。
宋芳则被分到罕山大队这边。
没想到最后居然跟满达走到一起了。
这年月。
知青嫁给本地牧民,其实并不少见。
尤其草原条件艰苦。
很多人待几年以后,慢慢也就认命了。
有的人是一辈子回不了城。
有的人则是在这里真正过成了家。
满达显然属于后者。
魏武抽了口烟,忽然问了一句。
“那啥时候摆桌?”
满达说道:
“过完年吧。”
“现在年底了,大家都忙。”
“等开春暖和点,再简单办一下。”
结果他话刚说完。
魏武直接摆了摆手。
“还等啥过完年。”
“今天不正好吗?”
满达一愣。
“啥意思?”
魏武笑了。
“今晚都去我那边。”
“羊肉现成的,酒也有。”
“正好除夕夜。”
“顺便把你俩婚礼一起办了。”
这话一出来。
在场几个人都愣住了。
其其格最先反应过来。
“对啊!”
“这主意好!”
“过年加婚礼,多热闹!”
蛋儿虽然没听太懂。
但一听“热闹”俩字,立马跟着喊:“热闹!”
“吃肉肉!”
院子里顿时笑成一片。
满达明显有点懵。
“这会不会太突然了?”
魏武拍了拍他肩膀。
“过日子哪有那么多讲究。”
“你证都领了,还怕啥?”
“再说现在这年月,能一家人聚一块吃顿热乎饭,比啥都强。”
乌海沉默了一下,随后缓缓点头。
“魏武说得对。”
“现在这年头,不知道明年啥样。”
“能热热闹闹办,就别拖。”
索尔外婆也笑了。
“我也去给满达收拾新袍子。”
决定以后。
院子里一下就忙活起来了。
索尔外婆回蒙古包翻箱倒柜,找满达过年穿的新蒙古袍。
乌海则开始收拾东西。
其其格更是闲不住,一边帮忙,一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今晚肯定热闹!”
“我要帮宋芳姐梳头!”
“还得贴红纸!”
蛋儿听见“贴红纸”三个字,也兴奋起来。
“我也去贴!”
魏武看着这一大家子,忍不住笑了笑。
随后他跟满达一起,把年货往蒙古包里搬了一部分。
剩下的则留在车斗。
等收拾差不多。
满达披上羊皮袄,跟着魏武重新上了卡车。
“先去知青点把宋芳接上。”
“顺便把那帮知青也叫过来。”
满达点点头。
不过明显还是有点紧张。
毕竟这年头。
很多人结婚,连酒席都未必办得起来。
结果魏武直接给他弄成了除夕婚宴。
他到现在都还有点发懵。
卡车发动。
“突突突”的声音再次响起。
蛋儿今天彻底玩疯了,死活非要继续跟着。
于是又被抱上副驾驶。
一路上,小家伙开心得不行。
没多久,卡车便来到罕山大队知青点。
相比魏武刚下乡那几年,如今的知青点明显破旧不少。院墙被风雪吹得发白,窗户上还糊着塑料布。
几个男知青正在院子里劈柴,一看到卡车过来。其中一个立马愣住了。
“哎?”
“那不是魏武吗?”
另一人也抬头看过去,随后顿时乐了。
“还真是武哥!”
车刚停稳,李建设跟张勇他们就已经迎了上来。
“武哥!”
“咋突然来了?”
“今天不是除夕吗?”
几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虽然大家现在不在一个大队,但当初都是一起下乡的知青。
关系一直不错,尤其魏武这些年混得越来越好。
可却从没瞧不起他们,有时候进山打猎回来,还会专门送点肉过来,所以知青点这帮人,对魏武都挺服气。
魏武也是会做人,毕竟宋芳跟舅舅满达在处对象,舅舅一家想要跟知青们相处得好。
自然少不了一些人情世故。
而这一点,魏武拿捏得非常好?
再加上之前魏武配合罕山大队,破获了几起案子,所以青年男女们对魏武非常佩服,更别说魏武还是全国知青模范了。
那眼神里都是满满的崇拜呀。
魏武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雪。
“过来看看我外公外婆。”
“顺便接人。”
张勇一愣。
“接谁?”
魏武看了眼旁边明显有点不自在的满达,笑了。
“今天我舅舅跟宋芳结婚。”
“晚上你们都去兴旺大队。”
“我摆几桌,大家一起过年。”
这话一出来,院子里一下安静了几秒,李建设他们明显没反应过来。
“啊?”
“今天结婚?”
“这么突然?”
满达咳嗽一声,老脸有点发红,魏武直接笑骂一句。
“废什么话。”
“赶紧收拾收拾。”
“晚上过去吃羊肉。”
一听羊肉,张勇几个人眼睛都亮了。
这年月,知青点平时能吃顿玉米面都算不错,羊肉这种东西,一年都未必能见几回,李建设却还是有点犹豫。
“这不太好吧。”
“我们也去白吃白喝。”
魏武直接一巴掌拍他肩膀上。
“少扯淡。”
“大过年的,人多才热闹。”
“再说你们跟宋芳也认识这么多年了。”
“去喝杯喜酒咋了?”
张勇一听,立马咧嘴笑了。
“那我们去!”
“大家去给满达哥敬酒!”
李建设也终于笑了。
这时候,知青宿舍的门帘忽然被掀开。
几个女知青探出头,其中一个穿着蓝棉袄的姑娘,一看到外面的满达,脸瞬间就红了。
正是宋芳,其其格一下冲过去。
“宋芳姐!”
“快出来!”
“今晚给你办婚礼!”
宋芳明显愣住了。
“啥?”
“什么婚礼?”
其其格兴奋得不行。
“我姐夫说的!”
“今晚全去兴旺大队!”
“除夕一起办!”
旁边几个女知青顿时炸锅了。
“真的啊?”
“哎呀宋芳你藏得够深啊!”
“都领证了还不告诉我们!”
“快快快,新娘子脸红了!”
一群姑娘围着宋芳起哄,宋芳本来脸皮就薄,这会儿被说得耳根都红透了。
她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满达,满达站在院子里,这个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蒙古汉子。
此刻居然也有点手足无措,蛋儿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忽然冒出来一句。
“舅姥姥害羞啦!”
全场瞬间笑翻,连宋芳自己都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只是笑着笑着,她眼眶却微微有点发红。
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下乡这么多年,本以为人生就这样了。没想到在这片草原上。
居然真的有人把她当成家人一样对待。
“舅姥姥,你这是咋了,怎么就哭了呢!是不是蛋儿惹你不高兴了?”蛋儿还以为自己做错事了,也是有些焦急。
看到小家伙这么懂事。
宋芳破涕为笑,抹了眼泪,笑着说,“蛋儿误会了,舅姥姥这是高兴到哭了,今天要跟你舅姥爷结婚,我心里儿高兴呢。”
看向舅舅满达的眼神,满满的幸福,魏武也是心里开心,古丽娜三姐妹一直牵挂舅舅没结婚。
没想到今日终于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