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安静了许久。
陈夫人靠在床头,脸色虽然还是苍白,可呼吸已经平稳了很多。
魏武站在旁边,看似随意地拿起桌上的搪瓷暖水壶。
趁着没人注意。
他指尖微微一动。
一缕灵泉水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壶里。
淡淡的清香一闪而逝。
很快又消失不见。
魏武这才重新把暖水壶放回原位。
他心里清楚。
陈夫人的问题,不只是心病,还有这些年亏空太重。
光靠针灸稳住不够。
后面还得慢慢养。
灵泉水虽然不能一下让人脱胎换骨,但调理身体、补气养神,却有奇效。
尤其是这种久病亏空的人。
效果最好。
魏武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先喝点水。”
陈夫人点了点头。
她现在对魏武,已经不仅仅是感激了。
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信任。
毕竟。
刚才她是真的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温水入口的一瞬间。
陈夫人明显愣了一下。
她只觉得。
一股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散开。
原本胸口那种发闷发堵的感觉,竟然舒服了不少。
连心口都没那么疼了。
她有些惊讶地低头看了看杯子。
“这水……”
魏武笑了笑。
“医院刚烧的热水。”
“你现在身子虚,多喝点温水有好处。”
陈夫人也没多想。
只是轻轻点头。
旁边那个中年医生却忍不住多看了魏武两眼。
不知道为什么。
他总觉得。
这个年轻人身上,好像藏着太多看不透的东西。
这时候。
魏武又开口了。
“从今天开始。”
“夫人每天按时喝水,饮食清淡一点。”
“别碰太油腻的东西。”
“还有。”
“情绪一定要稳。”
“接下来每周,我会去县长家里看一次。”
“再给夫人针灸调理。”
听到这话。
陈县长明显松了口气。
他刚才最怕的。
就是人虽然救回来了,但后面再出问题。
现在魏武愿意继续帮忙。
等于彻底给他吃了颗定心丸。
陈县长重重点头。
“魏武。”
“这份情,我记住了。”
魏武摆摆手。
“行了。”
“别总记来记去的。”
“真想谢我,以后多替老百姓办点事就行。”
旁边刘秘书听得眼皮直跳。
放眼整个县里。
敢这么跟陈县长说话的人,恐怕都没几个。
偏偏。
陈县长不仅没生气。
反而苦笑着点头。
“你小子。”
“真是一点不跟我客气。”
说完。
他像忽然想起什么。
转头看向刘秘书。
“公安那边怎么样了?”
刘秘书立刻压低声音。
“马局长已经亲自带人过去了。”
“人应该已经控制住了。”
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又沉了一下。
陈夫人手指轻轻一颤。
可这一次。
她却没有再像刚才那样激动。
她只是低下头。
眼里满是疲惫。
陈县长沉默片刻。
最终还是站起身。
“秀兰。”
“我出去处理点事。”
“你安心养病。”
陈夫人轻轻点头。
“别动手……”
“我知道分寸。”
陈县长声音低沉。
随后。
他又转头看向魏武。
神色第一次郑重到了极点。
“魏武。”
“夫人这边,就先拜托你帮忙照看了。”
“我必须出去一趟。”
“有些事,今晚必须处理。”
魏武点了点头。
“去吧。”
“夫人这边不会有事。”
听到这句话。
陈县长像终于彻底放下心。
他没再多说什么。
只是重重拍了拍魏武肩膀。
随后带着刘秘书,转身离开病房。
房门轻轻关上。
病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窗外夜风吹动树影。
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陈夫人靠在床头,望着门口方向,眼神有些发怔。
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苦笑了一声。
“其实老陈说得没错。”
她声音很轻。
“孩子变成今天这样。”
“我也有责任。”
她眼圈微微泛红。
“这些年,老陈天天在外面忙,我总觉得孩子缺父亲。所以一直惯着他,他小时候犯错,我舍不得打。”
“长大后做错事,我也总想着护着。”
“结果护着护着,就把他护歪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里已经满是疲惫和自责。
魏武坐在旁边,没有立刻接话,因为他知道。
这种时候,很多话,其实不需要劝。
过了几秒,他才平静开口:“人都会犯错,现在发现,还不算晚,只要他还有点良心。”
“就还有机会回头。”
陈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点头,像终于释然了几分。
“希望吧。”
这会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县公安局里,却依旧灯火通明。
走廊里不断有人来回奔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气息。
一辆吉普车猛地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
陈县长面无表情地下了车。
刘秘书紧跟在后面。
门口值班的公安一看到他,立刻立正。
“县长!”
陈县长点了点头。
“人呢?”
“已经全部控制起来了。”
公安压低声音。
“马局长正在里面。”
陈县长没再废话,直接朝里面走去。
审讯室外。
气氛剑拔弩张。
几个戴着红袖箍的年轻人还在嚷嚷。
“凭什么抓我们?!”
“我们是在革命!”
“你们公安敢抓革命群众?!”
旁边几个公安脸色铁青。
但因为没有局长命令,还没人动手。
而最里面。
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身材高壮。
穿着一身灰色干部装。
脸上带着一种阴沉冷笑。
正是县革委会主任。
宝力德。
而在他旁边。
则是陈县长的儿子。
陈思凯。
他脸上还有几分不服气。
甚至隐隐带着怒火。
一看到陈县长进来。
陈建军立刻站了起来。
“爸!”
“你什么意思?!”
“你让公安抓我?!”
整个走廊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陈县长。
可陈县长却只是冷冷看着自己儿子。
那眼神。
冷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还有脸问我什么意思?”
“带人抄自己家。”
“把你妈气进医院。”
“陈思凯。”
“你是真觉得自己长本事了?”
陈思凯脸色一变。
“我那是在查问题!”
“有人举报你贪污,我凭什么不能查?!”
“而且——”
“我这是大义灭亲!”
啪,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整个走廊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懵了,陈思凯更是被打得踉跄了一下,半边脸瞬间红了。他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父亲。
“你打我?!”
陈县长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都红了。
“这一巴掌。”
“是替你妈打的!”
“她今晚差点死在医院!”
“你知不知道?!”
陈思凯一下愣住了。
“妈住院了?”
他明显是真不知道,可旁边的宝力德,却忽然冷笑了一声。
“陈县长。”
“好大的官威啊。”
“怎么?”
“现在开始打击革命同志了?”
陈县长缓缓转头,终于把目光落在宝力德身上。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空气都像冷了几分。
“宝力德。”
陈县长声音低沉。
“你真以为这些年,你们干的事,我不知道?”
“借着革委会的名义。”
“抄家,扣帽子、整人。”
“多少人被你们逼得家破人亡?”
“真当没人管得了你们了?!”
走廊里一下安静,几个红袖箍年轻人脸色都变了。宝力德却一点不慌,反而慢悠悠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种阴冷笑意。
“那又如何?”
四个字一出来,整个公安局气氛都变了。
马局长眼皮都狠狠跳了一下。可宝力德却像根本不在乎。
他往前一步,盯着陈县长。
“陈国安。”
“你以为现在还是以前?”
“外面是什么风向,你不会看不懂吧?”
“现在讲的是立场!”
“谁手里握着群众,谁就有话语权!”
“你一个县长。”
“真以为还能压得住所有人?”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再说了。”
“哈斯木被抓又怎么样?”
“你有证据证明我们有问题?”
“还是说。”
“你想跟整个革委会对着干?”
最后一句话落下,几个红袖箍年轻人也像忽然有了底气,纷纷叫嚷起来。
“对!”
“我们是革命群众!”
“公安凭什么抓人?!”
“你们这是打压革命!”
场面一下又乱了,马局长脸色难看得厉害。
因为这事,确实棘手,现在这年月。
革委会的权力太大了,很多人根本不敢碰。
可就在这时,陈县长却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冷得让人心里发寒。
“宝力德。”
“你真觉得。”
“我今天敢来这里,会一点准备都没有?”
宝力德眉头第一次皱了一下。陈县长缓缓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文件,直接扔在桌上。
“你自己看看。”
宝力德低头一看。
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因为那上面,赫然是哈斯木的口供,里面不仅交代了这些年革委会干的事。
甚至还牵扯出了不少人,包括宝力德。
公安局里。
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宝力德死死盯着桌上那份口供。
脸上的冷笑,第一次有些挂不住了。
但很快。
他又强行镇定下来。
“呵。”
“就凭一份口供?”
“谁知道是不是屈打成招?”
“陈国安,你少在这吓唬人!”
他说完,还故意提高声音。
“现在是什么时候?”
“你们公安敢乱抓革命干部?”
“我告诉你们!”
“这事没完!”
旁边几个红袖箍年轻人也赶紧跟着喊。
“对!”
“这是污蔑!”
“宝主任是好干部!”
陈县长却连眼皮都没抬。
只是冷冷看着他。
“宝力德。”
“你真觉得,我只查到这些?”
宝力德心里莫名一沉。
下一秒,陈县长直接开口。
“一九六九年。”
“你带人抄了纺织厂孙主任的家。”
“说人家藏资本主义尾巴。”
“结果抄出来的金戒指和粮票,最后全进了你自己口袋。”
“孙主任媳妇被逼得上吊。”
“人现在还瘫在床上。”
宝力德脸色一变。
“胡说八道!”
陈县长根本没理他,继续往下说。
“还有钢铁厂老会计周德福。”
“你说人家私藏海外关系。”
“结果把人吊在仓库里三天。”
“最后人疯了。”
“他家那个十七岁的闺女,被你手底下的人逼得跳了河。”
整个公安局一下安静了,几个公安脸色都难看起来。因为这些事,他们很多人其实都听说过。
只是以前没人敢查,宝力德额头已经开始冒汗,可还在嘴硬。
“你有证据吗?!”
“那个年代,谁没斗过人?!”
“你现在拿这些说事是什么意思?!”
陈县长眼神越来越冷。
“证据?”
“你真以为那些人全死了?”
“还是你觉得,所有人都不敢开口了?”
他说到这里,猛地一拍桌子。
砰!整个走廊都震了一下。
“宝力德!”
“这些年你借着革委会的名义,干了多少丧良心的事,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真以为没人能收拾你了?!”
宝力德被这一声震得心头一颤,可还是咬着牙。
“我没问题!”
“你这是公报私仇!”
“因为你儿子举报你,你就拿我们开刀!”
结果,他话音刚落,审讯室门忽然被推开。
两个公安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人头发凌乱。脸色惨白。
腿都在发软,正是哈斯木。
一看到他,宝力德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哈斯木?!”
哈斯木抬头看见宝力德,眼神里瞬间露出慌乱。
可很快又变成一种崩溃后的绝望。
因为他已经全交代了,现在再硬撑,也没用了,陈县长冷冷开口。
“哈斯木。”
“把你刚才说的话。”
“当着大家面,再说一遍。”
哈斯木嘴唇发抖。
他看了宝力德一眼,结果宝力德猛地怒吼。
“你敢乱说?!”
“你别忘了是谁提拔你的!”
哈斯木吓得一哆嗦,可旁边公安直接按住他肩膀。
“老实点!”
哈斯木终于崩了。
“是宝主任让我干的!”
这一嗓子,整个公安局瞬间安静。哈斯木脸色发白,声音发颤。
“抄家、抓人、扣帽子,很多事都是宝主任安排的!”
“那些抄出来的东西。”
“也是他让我们偷偷留下!”
“还有举报陈县长,也是他让我们故意煽动陈思凯的!”
唰!
陈思凯猛地抬头,整个人都愣住了。
“什么意思?!”
哈斯木已经彻底豁出去了。
“宝主任说。”
“只要把陈县长拉下来。”
“县里位置就会空出来。”
“到时候你就是自己人,他说你是县长儿子,最容易利用!”
陈思凯脑子像炸了一样,整个人踉跄后退两步,脸瞬间白了。
“你骗我?!”
他猛地看向宝力德,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和愤怒,宝力德却彻底急了。
“放屁!”
“哈斯木你个废物!”
“你胡说什么?!”
结果旁边另外几个革委会干事。
这时候也彻底顶不住了,其中一个瘦高男人咬了咬牙,忽然开口:“宝主任认了吧,事情已经压不住了。”
“再闹下去,大家都得完!”
另一个人也低声道:“是啊,现在哈斯木全说了,咱们继续硬撑也没用了。”
宝力德猛地转头,眼睛一下红了。
“你们几个什么意思?!”
“老子这些年白护着你们了?!”
“现在一个个全反了?!”
他越说越激动,脖子青筋都鼓了起来。
“废物!”
“一群废物!”
“当初分钱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积极!”
“现在出事了,全往老子身上推?!”
这话一出口。
几个革委会干事脸色瞬间惨白。
因为他说漏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