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进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分。
城里的街道比草原上热闹太多。
供销社门口排着队，副食店的窗子里挂着腊肉、干肠，还有一排排红纸包着的糖块。卖布的柜台前人挤人，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热气腾腾。
“还是城里好，这才叫过年味儿！”白灵一下车就兴奋了，眼睛四处乱看，“比咱们那边热闹多了！”
其其格笑着拉住她：“你别一会儿走丢了。”
蛋儿已经蹿到前面去了，一边跑一边喊：“小姨，我也要去买糖！”
李立民在后面喊：“你敢乱跑，今天一块糖都不给你买！”
蛋儿立刻刹住脚，回头一本正经地说：“那我跟你走。”
众人也是好笑。
魏武带着几个人先进了供销社。
“先买粮票能换的，再看别的。”他一句话定了调子。
王小慧和乌兰去看布，白灵拉着其其格去挑头巾，古丽娜站在柜台前，认真地选盐和茶砖。
刘志鸿和孙志文则在一边看烟酒。
“这瓶不错。”孙志文指着一瓶白酒。
刘志鸿买了两条中华。
旁边，白灵站在门口，等着他们。
她穿着一件深色棉袄，围巾裹得紧紧的，但人还是显得干净利落。
也正因为这样，很快就引来注意。
几个刚从外头进来的蒙古汉子，一眼就看见了她。
其中一个，二十来岁，个子高，脸被风吹得发红，笑起来带着点痞气。
他走过来，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开口：“姑娘，一个人？”
白灵皱了一下眉，没理他。
那人却不走，反而更近了一步。
“我请你喝酒，走不走？你放心，我的父亲是城里革委会的，如果你跟我喝点酒，我可以帮你回城。”
他说话间，手已经有点要往她胳膊上搭的意思。
这年头下乡的女知青有不少为了回城，跟当地牧民睡的不少，这蒙古汉子也是吃准了这一点，毕竟他已经睡了不少女知青了。
白灵脸色瞬间冷了。
“滚开。”
她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那汉子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脾气还挺大。”
他话音刚落。
“啪！”
一声脆响。
白灵抬手就是一巴掌，干净利落，直接抽在他脸上。
整个门口瞬间安静了一下。
那汉子被打得偏了一下头，整个人愣住了。
旁边几个同伴也愣了。
下一秒，那人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敢打我？！”
他猛地抬手，就要还手。
一道身影却是出现在他面前，直接就是一巴掌，打得蒙古汉子整个人原地转圈圈，一时间都懵逼了。
“小子，你他妈找死啊？”蒙古汉子脸都肿了，外面三个蒙古汉子看到同伴被欺负，立马就冲进来，还戴着红袖箍。
“图格，发生什么事了？”一个满脸横肉的蒙古汉子看着对蒙古汉子，心里也是吃惊，哪来的一头猪啊，个头这么大？
图格被魏武打了一巴掌，这家伙浑身都在发抖，指着魏武，骂了起来。
“他！他打我！无缘无故打人！”
那横肉汉子眼睛一眯，直接往前一步，指着魏武，声音拔高：“你这是殴打牧民！”
“破坏民族团结！”
旁边另一个人立刻接话，语气更狠：
“跟我们走一趟！去革委会说清楚！”
第三个更直接，伸手就要来抓人：“这种人必须抓！”
几句话下来，帽子扣得飞快。
周围不少人都愣了一下。
这年头，“破坏团结”这种罪名，可不是小事。
图格见状，更是气焰大涨，捂着脸，恶狠狠地盯着魏武：“你完了！”
“我叔是革委会干事！”
“今天不把你弄死，我跟你姓！”
他说话间，眼神都带着狠劲，明显是吃定了这一套。
白灵见过无耻的，可是像这种明目张胆，明明耍流氓，还以权压人的，这是第一次见到，更可恨的。
“明明是你骚扰我，还威胁我，什么时候变成是我们无理了？这件事我们要上报县里，报警让公安局处理。”
“公安局？哈哈，还上报县里，我舅舅是公安局的，你有种上报啊。”蒙古汉子得意的笑了起来。
魏武看着对方，忽然笑了一下。
下一秒，一脚！
干净利落！
图格整个人直接被踹飞出去，撞在门口的木框上，咣当一声，滑倒在地。
现场瞬间炸了。
“卧槽！”
有人忍不住低呼出声。
那三个蒙古汉子也懵了。
他们显然没想到，魏武敢在这种情况下继续动手。
而且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魏武收回脚，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才慢慢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刚才谁先动手的？”
没人接话。
魏武继续说：“谁在这儿耍流氓，拉扯女同志？”
他目光一转，落在那几个人身上。
语气忽然冷了下来。
“你们进来，不问青红皂白，就扣帽子。”
“张口就是破坏团结，闭口就是抓人。”
“怎么？”
“你们这是代表谁？”
这话一出。
那横肉汉子脸色变了一下。
魏武却没停。
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我倒想问问。”
“当众骚扰女知青，是不是在给牧民丢脸？”
“你们护着这种人，是不是在破坏团结？”
这一句，直接反打。
周围围观的人瞬间有反应了。
供销社里本来就有不少知青。
刚才那一幕，大家都看在眼里。
有人忍不住开口了：“对啊！是他先动手动脚的！”
“我们都看见了！”
“拉人家姑娘，还说那些话，恶心不恶心！”
另一个女知青直接站出来，声音带着火气：
“还好意思说别人破坏团结？”
“你们这是耍流氓！”
一句接一句，气氛一下子变了。
刚才还被压着的声音，全都冒了出来。
“就是！仗着有人就乱来！”
“还想抓人？你们先解释清楚！”
“这要是传出去，看谁丢人！”
那三个蒙古汉子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们本来是想用身份压人。
结果没想到，反被顶了回来。
图格还躺在地上，捂着肚子，脸色发青，嘴里却还在骂：“你们胡说。”
可这时候，已经没人理他了。
魏武站在那儿，没再动手。
只是看着他们。
眼神平静，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横肉汉子咬了咬牙，明显有点骑虎难下。
再闹下去，事情只会越大。
他最终冷哼了一声：“走！”
另外两人立刻扶起图格。
图格还想挣扎着放狠话，可被人一把拽住。
几人都想走。
魏武却直接拦住他们，“我让你们走了吗？”
图格被人扶着，脸色发青，眼神却还是狠的。
他咬着牙，盯着魏武，声音压低却透着阴毒：“你敢拦我？”
“你知不知道我叔是谁？”
“你今天要是再不让开，这事就不是你挨打这么简单了。”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沫，冷笑了一声：“你们这群知青，还真以为自己有多大能耐？”
“等进了革委会，我让你们一个个跪着说话！”
这话一出，气氛又紧了一瞬。
可就在这时。
“谁跪着说话？”
一道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
李立民，孙志文，刘志鸿几个人已经挤了进来，古丽娜也过来了。
古丽娜一眼看到白灵，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谁动的手？”
白灵指了指图格，语气冷得很：“他。”
古丽娜二话没说，直接往前一步，挡在白灵前面，眼神像刀一样盯着图格。
“你动她？”
图格被她这一眼盯得心里一跳，但面子上却不肯退，反而更嚣张：“动了又怎么样？”
“你们这些外地人，还敢在这儿横？”
“我一句话，就能让你们全滚回去！”
李立民在旁边冷笑了一声：“一句话？”
“你这话说得，比县长还大。”
李立民更是直接开口，“你叔不是革委会的吗？”
“行。”
“那咱们就去革委会说清楚。”
他说完，转头看向魏武。
魏武点了点头，语气干脆：“立民，去报警。”
“顺便找县委大院，把陈县长也请过来。”
这话一落，周围瞬间一静。
图格几个人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报警？”
那横肉汉子下意识重复了一句。
李立民已经迈步往外走，边走边淡淡说了一句：
“我父亲在四九城部队。”
“这点事，还用不着你们操心。”
“今天这事，谁对谁错，咱们按规矩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
可就是这种不张扬的底气，反而更让人心里发虚。
供销社里的人一听“部队”“四九城”，顿时议论声更大了。
“这是有背景的啊，怪不得这么硬气，那几个人这回怕是踢铁板了。”
图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可他还不死心，反而咬牙冷笑：“装什么？”
“部队？你说是就是？”
“别在这儿吓唬人！”
“等会儿人来了，看你们还怎么嘴硬！”
旁边那个横肉汉子也跟着冷哼：“就是，城里谁不认识我们？”
“你们几个外来的，还想翻天？”
魏武听完，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却没到眼底。
“好。”
“那就等人来。”
他说完，往旁边一站。
整个人不再动。
但那股气势，却像一堵墙一样，把门口堵得死死的，谁也别想走。
周围的人也不散了，反而越围越多。
知青、工人、路人，全都盯着这一幕。
气氛一点点发酵，图格几个人这才真正感觉到不对。
他们原本以为，靠着“革委会”的名头，随便一压就能把人带走。
可现在人没带走。
反而被堵在这儿，进退不得。
而且，越拖事情只会越大。
可偏偏，他们刚才话放得太狠。
现在想退，也已经晚了。
李立民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步子很快。
他脸上的笑已经收了，整个人显得格外冷静。
出了供销社，他也没回头，直接朝县委大院的方向走去。
街上人来人往，可他步子不停。
十来分钟后，县委大院到了。
大门口站着两个警卫员，穿着棉军大衣，手里端着枪，神色严肃。
李立民刚要往里走，其中一个警卫员立刻抬手拦住。
“同志，干什么的？”
李立民停下脚步，也不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证件。
“找陈县长，有急事。”
警卫员接过证件。
低头一看。
下一秒，他整个人神色一变。
那证件上的信息不多，可分量却重得吓人。
四九城，军区系统。
再加上名字。
警卫员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眼前这年轻人，绝对不是普通人。
他立刻把证件双手递回去，语气都变了。
“同志，请稍等。”
另一名警卫员已经快步跑进院子。
不到半分钟，人就回来了。
“请进！陈县长在办公室！”
语气带着明显的恭敬。
李立民点了点头，也没多说，直接迈步进了大院。
院子里很安静。
几间平房，窗子里透着暖光。
他径直走到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屋里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李立民推门进去。
屋里暖气很足。
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后，戴着眼镜，手里还拿着文件。
正是陈县长。
他抬头一看，先是一愣。
随即脸上露出笑。
“立民？”
他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熟络。
“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跟魏武他们在图布新公社兴旺大队那边吗？”
他说着，还顺口问了一句：“对了，魏武最近怎么样？”
“那小子，我还真得好好谢谢他。”
陈县长笑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要不是他之前帮我那一把，在四九城那阵子，我恐怕还回不来内蒙。”
“这次的调查，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李立民听得出来。
那段经历，绝不轻松，李立民没寒暄。
他站直了，语气直接：“陈县长，出事了。”
这四个字一落，屋里的气氛瞬间变了，陈县长脸上的笑收了。
“什么事？”
李立民把供销社的情况，从头到尾，快速说了一遍。
从图格骚扰白灵，到动手，再到扣帽子要抓人。
再到魏武反打，现场围观，事情闹大。
他说得很清楚，没有添油加醋，但越是这样，越让人听得心里发冷。
“现在人被我们堵在供销社门口。”
“魏武没让他们走。”
陈县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脸色直接沉了下来。
“胡闹！”
他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脸色越来越难看。
“当街骚扰女同志？”
“还敢扣帽子，说什么破坏团结？”
“谁给他们的胆子！”
他说到这儿，眼神已经彻底冷下来。
“还敢打着革委会的旗号抓人？”
“这是在给谁抹黑？！”
陈县长的声音压着怒气，一句比一句重。
李立民站在那儿，没有插话。
陈县长停下脚步，看向他。
“人还在？”
李立民点头：“在。”
陈县长直接拿起帽子，往头上一扣。
“走！”
他语气干脆，没有半点犹豫。
“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本事！”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对门口喊了一声：“叫上公安的人！”
“再通知革委会那边，让他们也过来！”
“今天这事，必须当场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