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一路颠着雪路往公社方向去，笑声渐渐被风声吞没。
四九城东郊，劳改农场。
天是灰的，地是硬的，临近过年，最近天气也变冷了。
魏武在大草原那边小日子过得挺不错，可魏守德却不一样。
他被判刑后，现在在东郊农场劳改，日子苦不堪言，这会魏守德弯着腰，手里拎着铁锹，一下一下铲着冻土。
地面结了层硬壳，铁锹下去，震得手臂发麻。
他今年四十出头，原本是机械厂的老车工，手艺在厂里是数得上的。过去谁见了不得喊一声魏师傅，可现在没人这么叫了。
“哟，这不是咱们厂里那位‘能人’吗？”
旁边一个劳改犯咧着嘴，声音带着嘲讽。
“听说以前还带徒弟？现在咋带到这儿来了？”
几个人低低笑起来。
魏守德脸色一沉，没说话，继续铲地。
可那人不依不饶，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却偏偏让周围人都能听见。
“手艺再好有啥用？人品不行啊。”
“干那种事，被抓进来，也算是本事了。”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都哄笑起来。
有人甚至故意啧了一声：“恶心。”
魏守德手里的铁锹猛地一顿。
手背青筋一下子绷了起来。
他缓缓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你再说一遍。”
声音压得很低，但明显带着火。
那人反倒更来劲了，笑得更放肆。
“我说你为老不尊，典型的强奸犯，伪君子。咋了？”
话还没说完。
“砰！”
魏守德一把把铁锹丢在地上，直接冲过去，一拳砸在那人脸上。
对方被打得一个趔趄，鼻血当场就下来了。
“你他妈找死！”
那人也不是吃素的，抹了一把脸，反手就是一拳。
两个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雪地上滚成一团。
周围的人一开始还在看热闹，下一秒就有人起哄：“打！狠狠干他！”
“这种人就该打！”
几个人甚至趁乱上去踹了两脚。
魏守德本来就不是打架的料，又是一个人，被几个人围着，很快就吃了亏。
一拳一脚往他身上砸。
肚子，脸，很快就被打得蜷在地上，护着头。
“还敢动手？”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有人一脚踹在他肋骨上。
魏守德闷哼一声，气都差点喘不上来。
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眼睛通红，死死咬着牙，一句话不说。
直到远处传来一声厉喝。
“干什么呢！”
看守冲过来，几个人才散开。
魏守德被人拽起来，脸上已经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看守冷冷看了他一眼。
“刚进来没多久，就敢惹事？”
魏守德喘着气，喉咙发紧，却还是硬着脖子说了一句：“他们先骂人。”
看守冷笑一声。
“骂你怎么了？”
“你干的那点事，还怕人说？”
这话像一根针，直接扎进他心里。
魏守德整个人僵了一下。
脸色瞬间变得更难看。
周围有人低声笑。
那笑声不大，却比刚才的拳头还狠。
看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拖一边去，今天加工时长翻倍。”
“再闹，关禁闭。”
魏守德被人推了一把，踉跄着站到一边。
他低着头，手在发抖。
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闷得喘不过气。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倒霉。
可现在才发现在这里，没有人觉得他是倒霉。
只有一个标签，罪犯。
而且，是最让人看不起的那种。
东郊农场外简陋的探视屋，窗子结着霜，屋里有些昏暗。
魏守德被带进来的时候，走路还有点发虚，脸上的青紫还没消，嘴角的伤口结了血痂，一说话就牵着疼。
他刚坐下，就看见对面的人。
王淑芬，她裹着一件旧棉袄，肚子已经明显隆起了，整个人显得有些臃肿，脸色发黄，明显是一路赶来，风雪没少受。
她一看到魏守德，眼圈一下就红了。
“守德…”
她声音发颤，下意识往前挪了挪，手都抬起来了，又不敢真的去碰他。
“你这是谁打的？咋伤成这样？”
她声音里带着急，带着心疼。
可这话刚出口，魏守德脸色一下就变了。
那点刚刚还压着的火气，像被人猛地掀开。
他盯着王淑芬，眼神冷得厉害。
“你来干啥？”
声音又硬又冷，王淑芬一愣，手僵在半空。
“我来看看你。”
她声音低了下去，小心翼翼的。
“我还给你带了点干粮。”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动作很轻，像怕惊着他，可魏守德连看都没看，忽然冷笑了一声。
“装什么呢？”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王淑芬脸色一白。
“我没有…”
“没有？”
魏守德猛地往前一探，声音压低，却带着狠劲。
“你肚子里那玩意还留着？”
王斌已经死了，可是自己也进来了，有生之年不知道会不会死在农场里。
魏守德脸色难看？
王淑芬她下意识捂住肚子。
“守德…那不是我的错…”
“闭嘴！”
魏守德直接一声吼出来，门口的看守皱了皱眉，但没进来。
王淑芬被这一吼，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她嘴唇发抖。
“那天…我反抗了…我真的反抗了…”
“反抗？”
魏守德冷笑，眼神里全是嘲讽和怨毒。
“你反抗个屁！”
“那王八蛋年轻，比我有劲，当时你恨不得跟他倒腾三天三夜是吧，谁让你留下他的种的？”
王淑芬哭着说，“不是的…不是你说的那样…”
她哭着摇头。
“守德，我也是被害的。”
“被害？”
魏守德盯着她的肚子，眼神阴得可怕。
“那你现在打掉啊。”
一句话，冰冷到极点，王淑芬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我说，打掉。”
魏守德一字一顿。
“这个孽种，留着干啥？”
“恶心谁呢？”
王淑芬的手紧紧捂着肚子，整个人往后缩了一点。
“我不打。”
她声音不大，却很坚定，魏守德眼睛一眯。
“你再说一遍。”
王淑芬咬着牙，眼泪还在往下掉。
“我不打。”
“孩子是无辜的……”
“无辜？”
魏守德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都站了起来。
“你跟我说无辜？”
“他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没数？”
他声音越来越高，脸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
“你留着他，是想让我一辈子抬不起头？”
“我现在已经进来了，你还嫌不够丢人是吧？”
王淑芬被吓得一哆嗦，但还是死死护着肚子。
“守德……”
她声音哽咽。
“我一个人咋活？”
“这孩子，是条命，我不能再再害一条命了。”
魏守德盯着她。
那一瞬间，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命？”
他冷笑。
“你这种人，还知道命？”
“我告诉你。”
他指着她的肚子，声音低得吓人。
“要么你把他打掉。”
“要么，以后别来见我。”
王淑芬整个人僵住了。
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良久。
她慢慢低下头，手轻轻摸着肚子。
“那我就不来了。”
这句话一出。
魏守德愣了一下。
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王淑芬没再看他。
她把带来的布包放在桌子上，手指有些发抖。
“这是我给你带的。”
“你保重，另外我要跟你离婚。”
“离婚？我让你离了吧，我不答应。”
魏守德一听，立马就不乐意了，要是离婚了，以后谁给自己寄吃的呀，农场日子可不好过。
他语气缓和下来，“淑芬，我承认是我刚才态度恶劣了一些...”
王淑芬却说，“你好好在农场劳改吧。”
说完人离开了，回到四合院，郑红看到王淑芬回来了，问王淑芬，“回来了？”
她目光往王淑芬脸上一扫，心里就咯噔一下。
“情况咋样了？”
王淑芬没立刻说话，只是慢慢把围巾解下来，手指有点僵。
她走到炕边坐下，整个人像是一下子塌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
郑红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他说啥了？”
王淑芬这才抬起头，声音有点哑。
“他让我把孩子打掉。”
郑红一愣。
手里的搪瓷缸子都晃了一下。
“啥？”
王淑芬苦笑了一下，眼泪却没再掉，像是已经哭干了。
“他说，这是孽种。”
“让我打掉，不然以后别去看他。”
这话一出，屋里空气都像是冷了几分。
郑红的脸色瞬间沉下来。
她本来就不太好看的脸，这会更是绷得厉害。
“他还真有脸说。”
她声音低，但压着一股火。
“他干的那些事，他还嫌别人丢人？”
王淑芬没接话，只是低头摸着肚子。
动作很轻。
像是怕惊着里面那条命。
郑红看着她这个动作，眼神忽然复杂了一下。
她下意识也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上。
那里，同样有了动静。
屋里一下子更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郑红才低声说了一句：
“你打算咋办？”
王淑芬抬起头。
眼神不再是刚才那种慌乱。
反而有点定。
“我不打。”
她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很稳。
郑红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想好了？”
王淑芬点头。
“想好了。”
她声音轻了一点，却更坚定。
“这孩子跟我没仇。”
“我已经没本事护住自己了，不能连他都不要。”
这话说出来，郑红的眼神微微一颤。
她没说话。
只是呼吸重了一点。
过了半晌，她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有点冷，也有点苦。
“你说得对。”
她低声道。
“孩子没错。”
她抬起头，看着王淑芬。
“那我也不打。”
王淑芬一愣。
“你…”
郑红没躲，直接说了出来。
“我也怀了。”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王淑芬一下子怔住。
目光慢慢往她肚子上移。
“是他的？”
郑红没否认。
嘴角扯了一下。
“还能是谁的。”
屋里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郑红的眼神变得有点复杂。
恨，是有的。
她男人王斌已经被枪毙了。
那天之后，她的人生就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可偏偏肚子里这个孩子，是魏守德的。
她自己都说不清，是恨多一点，还是无奈多一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肚子，手指慢慢收紧。
“我以前想过打掉。”
她声音很低。
“可这几天越想越觉得，不甘心。”
“凭啥他们作孽，我们连孩子都留不住？”
王淑芬听着，眼圈又有点发红。
她点了点头。
“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那一刻，像是有种说不清的默契。
都是被拖进泥里的女人。
却偏偏还想抓住点什么。
王淑芬深吸了一口气。
语气慢慢稳下来。
“那就生。”
“无论咋样，都生下来。”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以后他们要是男娃，就做兄弟。”
郑红看着她。
“要是女娃呢？”
王淑芬轻声说：“那就做姐妹。”
两人正在屋里聊着天，门外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寒风夹着雪灌进来。
十几个戴着红袖箍的人一股脑冲了进来，脚步杂乱，声音嘈杂，瞬间把屋里的温度压了下去。
为首的是个瘦高男人，脸拉得很长，一进门就四下打量，目光像刀子一样扫在两人身上。
“就是这儿？”
旁边有人立刻点头：“对，就这两家，情况都反映上来了。”
那人冷笑一声，往前一步。
“王淑芬，郑红，是吧？”
王淑芬下意识站了起来，挡在炕边，手还护着肚子。
“你们干啥？”
她声音有点紧。
郑红也站了起来，脸色发冷，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群人。
那瘦高男人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了抖。
“有人举报你们乱搞男女关系，作风败坏，影响极其恶劣。”
他语气越说越重。
“这种行为，必须严肃处理！”
屋里空气一下子绷紧。
王淑芬脸色一白。
“你胡说啥？”
她声音有点发颤，但还是顶了一句。
“我们啥也没干！”
“没干？”
那人冷笑，目光直接落在她肚子上。
“那你这肚子是咋回事？”
话音一落，后面几个人已经开始起哄。
“就是，男人都进去了，肚子还能大，这叫啥？”
“还用问？不正经呗。”
“这种人就该处理，徒弟搞师娘，肚子搞大了，师傅又搞了徒弟的媳妇，肚子也搞大，这不是乱搞男女关系又是什么？”
郑红脸色猛地一沉。
“闭嘴！”
她声音不大，但很硬。
屋里一瞬间安静了一下。
那瘦高男人眯了眯眼。
“还敢顶嘴？”
他挥了挥手。
“带走。”
话音刚落，两个人就冲上来，一左一右去抓王淑芬的胳膊。
王淑芬猛地往后一缩。
“你们别碰我！”
她护着肚子，整个人往炕角退。
郑红也一下子挡在前面，直接把人推开。
“谁敢动她！”
她声音带着火。
可对面人多。
有人冷笑一声：“还挺横。”
下一秒，三四个人一起上来，直接把郑红往旁边拽。
郑红拼命挣扎，手指抓着门框，指节都发白了。
“放开我！”
“你们凭啥抓人！”
她一脚踹过去，却被人一把按住肩膀，狠狠往外拖。
王淑芬那边也乱了。
她被人抓住手腕，整个人往外拉。
“我不去！”
她声音都变了调。
“我不去医院！”
“这孩子我不打！”
她死死往后拽，脚在地上拖出两道痕。
可那几个人根本不理。
“由不得你！”
“这种情况必须处理！”
有人直接把她的手掰开。
王淑芬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她下意识护住肚子，整个人弓起来，像是护着最后一点东西。
“求你们了。”
她声音哑了。
“这是条命。”
没人听。
院子里已经围了些邻居。
有人站在门口看，有人低声议论，却没人上前。
雪还在下，场面乱成一团。
郑红被拖到门口，忽然猛地挣了一下。
“滚开！”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眼睛通红。
“你们算什么东西，管到我们头上！”
那瘦高男人脸色一沉。
“还敢闹？”
他抬手一挥。
“加快点！”
几个人直接把她抬了起来。
郑红还在挣，脚乱踢，嗓子都喊哑了。
“放开我！”
“我不去！”
另一边，王淑芬已经被拖出了院门。
她整个人几乎是被架着走。
围巾掉在地上，没人捡。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子。
眼神里全是慌乱和绝望。
“郑红！”
她喊了一声。
郑红也被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