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这一声闷响,比刚才所有争吵都更让人心里发紧。
陈文魁整个人直挺挺倒下去,额头磕在炕沿边上,发出一声闷沉的响。
龚红梅先是愣了一瞬,下一秒尖叫出声。
“文魁!!”
她扑过去,手都在抖,想扶又不敢用力,眼泪一下子全涌出来。
屋里彻底乱了。
“让开!快让开!”
“人晕了!”
邻居七手八脚冲上来,有人掐人中,有人去端热水。
李主任脸色一变,立刻蹲下身,伸手探了一下呼吸。
“还有气,快!送卫生院!”
他声音很沉,但明显也急了。
“来几个人,抬人!快!”
龚红梅整个人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死死抓着陈文魁的手,像是怕一松就再也抓不住。
这一刻,后面站着的几个长辈也全都沉默了。
而另一边,龚建国站在门口。
脸上那一拳的血迹已经干了一点,他却像完全没感觉。
刚才还在扭打的劲儿,现在全没了。
他看着地上昏过去的陈文魁,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陈德顺也在不远处。
他原本还喘着粗气,满眼血红,可看到这一幕时,整个人突然像泄了气。
“这是怎么回事…”
他喃喃了一句。
刚才的怒、恨、委屈,全在这一瞬间被压下去一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空。
陈氏还坐在地上,头发散乱,脸肿着。
她看着陈文魁被抬起来,忽然整个人像被抽走骨头一样,往前爬了一步。
“文魁,我的孩子…”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李主任站起来,脸色铁青,压着声音说:“别愣着了,送卫生院!”
“快点!”
人群终于动起来。
有人抬车,有人开路。
龚红梅跟着跑出去,鞋都没穿稳,踩在雪地里摔了一下,又爬起来追。
“文魁!你醒醒!你看看我!”
……
后面屋里,只剩下几个人。
龚建国站在原地很久,终于慢慢转过头,看向陈德顺。
陈德顺也在看他。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刚才打得你死我活的两个人,现在反而一句狠话都说不出来了。
过了很久,陈德顺才低声笑了一下。
那笑很苦。
“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龚建国没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
手有点抖。
“我没想变成这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哑得厉害。
陈氏还在哭,李主任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乱局,最后叹了一口气。
“先别说这些了。”
“人要紧。”
他顿了一下,语气压得很重。
“这事以后再说。”
“现在谁都别再刺激了。”
说完,他转身跟着人往卫生院方向走。
屋里一下子空了。
炉火还在烧,但没人再觉得暖。
龚建国慢慢坐在炕边,双手撑着膝盖。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这是是我造的孽。”
陈德顺没接话,只是盯着地面,像是整个人都老了几岁。
几人这会也没心思想那么多了,收拾了一下,全部跟着去医院那边,陈德顺虽然生气被龚建国戴了绿帽,可是这心里说到底对陈文魁这个儿子还是无比溺爱。
这里发生了不少事,自然也传到了叶向阳那边,这家伙在红星机械厂做机修工,一开始厂里不少女职工明里暗里都会对他暗送秋波。
可是无奈叶向阳那方面被阉割了,他是实打实的太监。
自然拒绝了不少女孩子的好意。
这种拒绝多了,难免就会引起不少女孩子的猜忌,再加上厂里传言叶向阳那方面已经没了,闲言碎语自然就少不了。
所以私底下他这个太监的外号也就传开了。
平日里在厂里女孩子跟他搭讪的反而就少了。
厂房里机器还在轰鸣,铁屑味混着机油味在空气里散着。
叶向阳正蹲在机床旁边检修,一只手拿着扳手,动作不急不慢。
旁边几个学徒在对着零件比划,没人敢打扰他。
这时候,一个女同事急匆匆跑进车间门口。
“向阳!”
她声音有点急。
叶向阳抬头,皱了皱眉。
“咋了?”
女同事喘了两口气,压低声音:
“你那个朋友,龚红梅,她家出事了!”
叶向阳动作一顿。
扳手停在半空。
“出啥事?”
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女同事左右看了看,才小声说:“说是她对象,在前院陈家那边,晕倒了,现在送卫生院了!”
“这事还闹得特别大!”
叶向阳眉头一下皱紧。
“晕倒?”
“谁?”
女同事咽了口唾沫。
“好像叫陈文魁。”
这三个字一出来。
叶向阳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
他放下工具,站直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厂外那边都有人议论了,说陈家,龚家全闹翻了,还打起来了,街道办李主任都去了!”
叶向阳脸色变得很快。
他没再问细节,直接把手套一摘。
“我去一趟。”
说完,人已经往外走。
女同事愣了一下。
“哎,你请假没…”
叶向阳头也没回。
“回来再补。”
车间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小声嘀咕:“他不是平时挺冷的吗?这事反应还挺大。”
没人敢多说。
卫生院不远。
但这一路走过去,风刮得人脸生疼。
叶向阳走得很快。
他心里其实已经隐约感觉不对劲了。
龚红梅人很倔,也很直。
但能让她家闹到街道办,还进卫生院的事,绝对不是小事。
等他赶到卫生院门口的时候。
门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人在议论,有人在叹气。
“唉,这一家子,造孽啊…”
“说是当场晕的,差点没救过来。”
“红梅哭得都站不住了。”
叶向阳没听,直接挤了进去。
走廊里,李主任正站在门口,眉头紧锁。
里面隐约能听见医生在说话。
“先稳住了,但人还虚,不能再刺激。”
叶向阳脚步一顿。
他走过去,低声问:“李主任,人怎么样?”
李主任回头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
“你是厂里的?”
“嗯,机修车间的,龚红梅是我朋友,我过来看她。”
李主任点点头,语气压着:“你先别进去了,他对象人刚醒一点,还在观察。”
“里面情绪很乱。”
叶向阳往里看了一眼。
隔着玻璃窗,他看到病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男人,脸色苍白,额头还包着纱布。
旁边椅子上,一个女孩趴着,肩膀一抽一抽地在哭。
是龚红梅。
叶向阳心里一沉。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
过了一会儿,李主任叹了口气。
“这事复杂。”
他看了叶向阳一眼,低声道:“人没大事,但家里这事,才是麻烦。”
叶向阳没接话。
他只是盯着病房里那一幕。
龚红梅哭得肩膀发抖。
床上的人虚弱地睁着眼。
整个走廊都压着一种说不出的沉。
他忽然明白,这件事,不只是出事那么简单。
于是问李主任,“主任,这是咋回事呀?”
李主任说南锣鼓巷那边的街道办主任,叶向阳是正阳门的,所以他也是第一次认识叶向阳。
知道叶向阳是龚红梅朋友,李主任说明了情况。
“什么,红梅跟她对象是亲兄妹?”叶向阳目瞪口呆。
感觉自己的三观都要碎开了。
李主任也是无奈。
这种狗血的事,换做是他,也是无法接受,可就是这种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李主任听到叶向阳那一句“亲兄妹”,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揉了揉眉心,压着声音说:“这事已经不是简单的家庭矛盾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走廊尽头的病房门。
“刚刚查清楚了关系。”
“陈文魁,是龚建国的儿子。”
“龚红梅跟陈文魁实际上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
李主任没把后半句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叶向阳站在那里,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他不是没见过事,但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听。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所以他们是亲兄妹?”
李主任点头,语气发沉:“血缘上,是。”
“但之前谁都不知道。”
叶向阳沉默了好几秒。
走廊里有人来回走动,病房里隐约还有医生交代注意事项的声音。
他忽然问了一句:“那现在人知道了?”
李主任叹了口气。
“刚知道不久。”
“就在陈文魁晕倒之前,当场说开的。”
“人一口气没撑住,就成现在这样了。”
叶向阳手指慢慢收紧,又松开。
他不是当事人,可听完这几句话,心里也堵得慌。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那她现在人怎么样?”
李主任看了他一眼:“红梅在里面。”
“人还撑着,但状态很不好。”
“你要进去,就注意点,别再刺激她。”
叶向阳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整理了一下情绪,推门进了病房走廊内侧的小等候区。
龚红梅正坐在椅子上。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头发乱着,脸上还有泪痕,手一直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她没有抬头。
直到有人停在她面前。
她才慢慢抬起头。
看到叶向阳的一瞬间,她眼神有点空。
“向阳你怎么来了?”
声音很轻,像是已经没力气了。
叶向阳看着她,没有直接问那些最残忍的问题。
“我来看你,这事看开点吧。”
他也不知道咋安慰龚红梅了。
“向阳我是不是很可笑?”
叶向阳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这种问题,他没法替她下结论。
他只是说:“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人还在。”
“你也还在。”
龚红梅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可他们说…”
她声音哽了一下,没说完。
叶向阳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打断了她:“那些话,先别管。”
他看着她,“你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醒了之后,你还能不能稳住他。”
龚红梅愣了一下。
“我…”
叶向阳继续说:
“你要是崩了,他就真的没人了。”
这句话很直。
但龚红梅却一下安静了。
她低着头,手慢慢松开了一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着声音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现在一闭眼,就是他刚才倒下去的样子。”
叶向阳点点头,没有逼她。
他站起身,把语气放得更平一点:“那就先不想怎么办。”
“先把人看住。”
他停了一下,看着病房那扇门。
“我在这。”
“需要跑腿,叫人,还是办手续,你跟我说。”
龚红梅抬起头看他。
眼睛很红,但不像刚才那么崩了。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谢谢你。”
叶向阳摆了摆手。
“先别说谢。”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等人真醒过来,再说后面的事。”
说完,他站在走廊边,没有再往外走。
只是安静地陪着。
叶向阳三年前还没下乡那会,作为龚红梅的发小,他也是喜欢龚红梅的。
后来因为下乡到内蒙在兴旺大队那边山里被熊瞎子追,不小心扯到蛋。
被魏武帮忙做了手术。
这才导致成了太监,但说到底,他对于龚红梅还是有爱慕的,只是随着时间推移。
三年过去。
叶向阳也想开了,既然不能做夫妻,那做兄妹也可以,而得知陈文魁跟龚红梅是兄妹后。
叶向阳也是心里莫名的难过。
他希望龚红梅过得幸福,只是天不遂人愿。
龚红梅眼眶红了。
她脑海中又浮现出魏武的身影,越想越难过,终究还是绷不住,抱着头痛哭起来。
叶向阳叹了口气。
魏武这边,距离过年还有三天,这个冬天猫冬小日子过得很舒服。
北风一阵阵地刮,草原外面的雪还没完全消,屋檐下结着一层薄冰。
魏武这几天倒是难得清闲。
人一到冬天,草原上的活就少了,牛羊都圈起来了,放牧停了,牧道也被雪封了一半。他也就跟着“猫冬”。
早上醒得晚。
炉子一夜没灭,屋里暖烘烘的,他翻个身,听着外面风声,懒得起。
有时候乌兰会过来敲门,端着一碗热奶茶,顺手把炕头的火拨一拨。
“姐夫,你这人,越冬越懒了。”
魏武也不反驳,就笑一下:“冬天不就是用来歇的吗?”
中午他偶尔会去知青点那边转一圈。
修修门轴,看看锅炉,或者帮着劈点柴。其实都不是什么大事,但他手巧,干起来比别人快得多。
几个年轻知青看他,还是有点佩服。
“武哥,你这手真稳。”
魏武擦了擦手上的木屑:“这都算啥,你们几个都学着点,过完年,新知青也要过来了,到时候你们也可以教他们。”
刘志鸿跟孙志文还有李立民三个大老爷们目前在知青点这边,女知青有白灵,王敏还有王小慧三人。
至于李小燕跟赵雅静两女都嫁人了,李小燕嫁给指导员后一年了,平日里也没在知青点了,他们家里也要牧羊照顾牲畜。
赵雅静跟达楞生了个小儿子,偶尔会来魏武家串门。
也不知道他们最近啥情况了,魏武寻思着没事,过年了,正好大家可以聚一聚,来家里吃年夜饭。
下午魏武没啥事,基本就回屋。
有时候躺着看书,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听风声。
雪地里偶尔有狗叫声传过来,很远,很散。
日子慢得像停住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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