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风更冷了。
院子里结了一层薄霜，马棚里偶尔传来一声低低的响鼻。
魏武推门进屋，炉子里的火还没完全熄，红光一闪一闪的，把墙上影子拉得很长。
古丽娜正坐在炕边缝衣服，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她没立刻说话，只是轻轻放下针线。
“你回来了。”
魏武嗯了一声，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
他动作比平时慢了些。
古丽娜一眼就看出来不对。
“怎么了？”
魏武没马上回答，走到炉子边添了块柴，火噼啪一下亮了点。屋里暖了，可他脸色还是沉。
“没事。”
古丽娜轻轻皱眉。
“你一说‘没事’，就肯定有事。”
魏武沉默了一会儿，坐到炕沿上，搓了搓手。
“雷小军要回城了。”
古丽娜动作顿了一下。
“回城？”
“嗯。”魏武低声说，“后天就走。”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古丽娜看着他。
她知道魏武不是因为“走人”这件事难受，而是因为“人散了”。
这些年，知青点那帮人，从什么都不懂的城里娃，一点点熬成现在这个样子。
有人留下，有人走，有人出事，有人被带走。
现在又走一个。
古丽娜轻声问：“他走，你舍不得？”
魏武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
他只是靠在炕边，声音有点低。
“那小子刚来那会儿，啥也不会，连马都不敢骑。”
“现在能骑马打枪，牧羊的技术也不错，有他在，这里也热闹。”
说到这，他停了一下。
“人一走，就又少一个。”
古丽娜把针线放好，走到他身边坐下。
她没有劝他想开点，也没有说这很正常。
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人走，是常事。”
魏武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
“可真到这一步，还是不太舒服。”
古丽娜伸手给他倒了碗热水，递过去。
“你不是舍不得人走。”
“你是觉得…这里越来越空了。”
魏武接过碗，没喝。
他看着水面热气慢慢往上升。
“也不算空。”
“只是换人太快了。”
古丽娜靠在他肩膀上。
“那说明日子还在往前走。”
“没停。”
魏武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喝了一口水。
热的。
但心里那股冷意没散。
他低声说：“小军走了，知青点就剩一半老面孔了。”
“再过几年，说不定全都走光。”
古丽娜轻轻笑了一下。
“那不是更好吗？”
魏武抬头看她。
古丽娜看着他，语气很平静：“说明大家都过上想过的日子了。”
“回城的回城，留下的留下。”
“总比一辈子困在这风雪里强。”
魏武愣了一下。
这句话很简单，但他没法反驳。
屋里又安静下来。
炉火烧得更旺了一点，映得两个人脸上都是暖光。
过了一会儿，古丽娜问：“那你呢？”
魏武皱眉。
“我？”
古丽娜点点头。
“他们都在走，你以后想去哪？”
魏武一时没答。
他看向窗外，黑夜压着白雪，远得没有尽头。
魏武笑着说，“我还是留在这里，这里才是我的家。”
古丽娜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就先别想那么远。”
“先把明天过好。”
魏武点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天我送他们去火车站。”
古丽娜说：“我跟你一起去。”
魏武看了她一眼。
“你不怕冷？”
古丽娜笑了一下：“你不冷就行？”
魏武也笑了，后天一早，天还没亮透。
院子里一片灰白，雪压在屋檐上，像一层厚厚的毯子。
魏武已经起来了，正在门口系围巾，手指被冷风吹得有点发红。
屋里炕上却已经有了动静。其其格端着一锅热粥从灶房出来，脸被热气熏得微红。
“醒啦，姐夫。”
她一边说，一边把碗筷摆好。
“早饭好了，快来吃。”
古丽娜也已经起来了，正在帮忙收拾桌子。
一家人围着小桌坐下。
热粥、咸菜、烤馍，简单却热腾腾。
蛋儿一边喝粥一边问：“阿爸，今天是不是去城里？”
魏武点头。
“嗯，送你雷叔。”
蛋儿眼睛一下亮了。
“我也要去！”
小知夏立刻跟着喊：“要去，要去！”
其其格笑着拍了拍他们脑袋。
“路那么远，冻坏了怎么办。”
蛋儿不服气：“我不怕冷！”
小知夏也跟着点头：
“我要看小车车！”
屋里一下热闹起来。魏武看着两个孩子吵得起劲，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放下碗。
“行了行了。”
屋里瞬间安静，两个孩子立刻盯着他。魏武故意板着脸想了一下。
“真想去？”
两人齐刷刷点头。
“想！”
魏武看了古丽娜一眼。
古丽娜也笑：“看我干嘛？你决定。”
魏武摇摇头，叹了口气。
“行，那都去。”
话音刚落，蛋儿直接跳起来。
“太好了！”
其其格笑着说：“姐夫，咱们家这车啊，一趟都快成搬家了。”
魏武把帽子往头上一扣，笑了笑：“热闹点好。”
吃完饭，外面天也亮了些。
魏武去马棚看了马，又把卡车发动预热。
古丽娜在屋里给孩子们裹围巾，一圈又一圈，包得像两个小粽子。
蛋儿还嫌不够：“阿妈，我能不能不戴这个？”
古丽娜瞪他一眼：“不戴冻耳朵。”
蛋儿立刻老实了。
小知夏却偷偷笑。
魏武把车门拉开，冷风一下灌进来。
他站在车边喊：“都上车，快点。”
一家人陆续爬上车斗。
其其格最后上来，手里还拿着一壶热水。
“路上喝。”
魏武点头：“坐稳了。”
他一踩油门，卡车慢慢从院子里驶出去。
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院子越来越远。
蛋儿趴在车斗边，大声喊：“阿爸，快点！”
小知夏也跟着喊：“进城喽！”
风从耳边呼呼吹过。
魏武握着方向盘，回头看了一眼车斗里。
古丽娜坐在孩子中间，正帮他们挡风。
其其格在旁边笑着说话。
这一刻，风雪很大，但车里很热闹。
魏武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走。”
卡车朝着远方的公路驶去，碾开一条长长的雪痕。
来到知青点这边，雷小军一家已经收拾好行李，白灵跟李立民还有孙志文以及小眼镜他们几个青年男女知青也站在门口。
给雷小军他们送行。
风不大，但冷得刺骨，白茫茫的雪地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发青。
雷小军的行李已经捆好了，两只大麻袋，一口旧木箱，旁边还放着他那顶旧军帽。
他跟妻子陈文玲抱着女儿站在门口，手有点僵，正和几个人说话。
王小慧红着眼眶，对陈文玲说：“文玲，你回去以后…别忘了写信。”
陈文玲笑着说，“放心吧，我回去不会忘了，没离开的时候，话很多，现在到了要离开的时候，话到嘴边反而说不出来。”
两人聊着聊着，就哭了。
雷小军笑了一下，想轻松一点，李立民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混，别丢咱知青的脸。”
孙志文也点头，声音有点哑：“走一个少一个，以后喝酒都少个人劝。”
小眼镜推了推眼镜，嘴硬了一句：“你走了，我数学题都没人问了。”
说完自己先笑了，但笑着笑着就不太自然。
雷小军看着他们，没说太多话，只是点头。
“都好好的。”
“以后…都会好的。”
王敏也想回城，她脸色有些不太自然，但还是强颜欢笑，毕竟雷小军能够回去是因为弄到工作。
而她回不去，主要还是家里没给安排工作，就算回去了，也是要被送回来。
想着想着，她眼眶就红了。
就在这时，卡车咯吱一声停在路边。
魏武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古丽娜带着孩子们也跟着下来。
蛋儿和小知夏一落地就往雪堆里踩，脚印一串串。
雷小军一看见魏武，愣了一下，立刻走过去：
“武哥。”
魏武点点头，拍了他一下胸口。
“东西都收拾好了没有？”
雷小军笑着点头，“都收拾好了，随时可以走。”
魏武点头，“既然收拾好了，就上车吧。”
陈文玲跟雷小军抱着孩子上了卡车。
“走了啊。”雷小军声音不高。
李立民抬手挥了一下：“走吧走吧，别磨磨唧唧的，像个娘们。”
话说得硬，可尾音却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了。
白灵终于没忍住，喊了一声：“小军！”
雷小军回头。白灵抿着嘴，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但她还是笑着说：“回去别忘了我们！”
雷小军点头：“不会。”
他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只能又补了一句：“你们…都好好的。”
陈文玲站在他身边，抱着孩子，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她没说话，但那一下，比什么都重。
王小慧走上前，把一个小布包塞到陈文玲手里：“路上吃的，别省。”
陈文玲一愣，刚想推辞，王小慧已经后退一步，转过脸去。
“拿着吧，不值钱的。”
风一吹，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雷小军看着这一幕，鼻子发酸，笑了一下：“你这人，还是这么倔。”
王小慧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快走。”
简单两个字，说得很干脆。
可声音却是哑的。刘志鸿站在一旁，一直没怎么说话。
直到这时，他才往前一步。
他看着雷小军，眼神沉了沉。
“到了城里，别丢人。”
雷小军一愣，随即笑了。
“放心，丢不了。”
刘志鸿点头，抬手拍了拍他肩膀，这一拍很实。
“以后要是混好了，记得回来看看。”
雷小军重重点头：“一定。”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三年，谢谢大家了。”
众人都是好笑，不过心里又莫名心酸，来的人走了，聚散不由。
陈文玲坐在车上，抱着小女儿，小声说：“跟叔叔说再见。”
小丫头哪里会说话呀，只能咿咿呀呀的。
众人又是一阵好笑。
陈文玲最后看了一眼众人，眼圈红得厉害，却还是努力笑着：“我们走了。”
车斗轻轻晃了一下。
雷小军抱紧孩子，陈文玲扶住行李。
魏武站在路边，抬手示意了一下。
“走。”
卡车发动，低沉的轰鸣声在雪地里扩散开来。
轮子缓缓转动，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
车开始动的时候，没人再说话。
只剩风声。
知青点的人一排站着，看着车慢慢往前走。
白灵突然往前追了两步，又停下。
她喊不出来，只是抬手拼命挥。
李立民也跟着挥手，嘴里还骂：“滚吧滚吧，别回头！”
可他自己却一直在回头。
孙志文站在原地，喃喃了一句：“又走一个…”
小眼镜推了推眼镜，轻声说：“下一个，不知道是谁。”
车越走越远，人影越来越小。
最后只剩下一条白色雪道，像是把人和这里彻底分开。
李立民没好气的说，“谁知道呢，我宁愿不要再来知青了，妈的，太催泪了，我一个大男人从来不哭的，愣是把我给整哭了，太遭罪了。”
白灵跟王小慧闻言顿时就笑了起来。
白灵对他说，“你们铁三角现在回去了一个，叶向阳，龚红梅还有雷小军都回去了，李立民，你就真打算一辈子在大草原？”
李立民笑着说，“不一定，后面可能会返城吧，不过目前是不打算回去，毕竟现在回去，我家老爷子估计会跟我吵架。”
白灵一听，立马就明白了。
李立民娶了寡妇阿木尔，他家老爷子名声不好听，这家伙肯定是躲在大草原悠哉悠哉。
“对了，你呢？还有插队一年，不准备回城？”李立民又看向白灵，这一问，可是把白灵给问住了。
她看着魏武离去的方向，笑着说，“我觉得这里现在就挺好，反正我不跟你们一样，虽然日子苦，可我乐在其中。”
李立民说，“有些人能这么想就好了。”
王敏听了，立马就不高兴了，“李立民，你要说我就明着说，这样旁敲侧击，很没意思吧。”
李立民说，“王敏同志，你非要这么想也没啥好说的，我也是在说一个事实，咱们知青响应上山下乡政策，那就是响应老人家的号召。
随便遇到困难，让人家找关系帮忙可不是什么好本事，平日里干活努力，咱们又不是没看在眼里，心里都门清。”
王敏牧羊打牧草平日里比较喜欢偷懒，所以李立民对她的印象不是很好。既然王敏都说了，他也就直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