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饭是在公社吃的。
院子当中支起了两口大铁锅，锅底被柴火燎得黑亮，锅沿上翻着白气，风一吹，肉香味儿就顺着院墙往外飘。
白灵还有王小慧还有其其格她们几个女知青围在锅边忙活。
切菜的切菜，添水的添水，锅铲敲在锅沿上，叮当作响。
雷小军跟李立民几人把长条木桌一张张抬出来，板凳往两边一放，院子里立刻热闹起来。
魏武端着搪瓷缸子站在一旁，看了一眼锅里翻滚的羊肉，笑着问了一句：“今天伙食不错啊。”
嘎达苏大叔正蹲在灶口添柴，头也不抬。
“你们回来，哪能让你们喝稀的。”
“羊是早上宰的，新鲜着呢。”
哈达指导员把烟头在鞋底磕灭，朝院子里扫了一眼。
“都别围着看了，洗手，准备开饭。”
话一落，院子里立刻乱中有序。
蛋儿被陈文玲牵着，洗完手，乖乖坐在魏武旁边，小腿够不着地，在板凳上晃来晃去。
他盯着锅里的肉，眼睛亮得不行，小声问：“阿爸，能吃大块的吗？”
魏武低头看他一眼。
“能，不过先吃菜。”
蛋儿点头点得特别认真。
雷小军端着一盆刚出锅的羊肉，热气腾腾地往桌上放，咧嘴笑。
“兄弟们，开席了！”
孙志文早就等不及了，抄起筷子就夹了一块。
“嘶，烫！”
嘴上喊着烫，手却没松。
李立民推了推眼镜，笑着摇头。
“瞧你那点出息。”
白灵把一盆炖土豆端上来，往魏武这桌一放。
“武哥，多吃点，你一回来，院子都踏实了。”
其其格跟着把一摞白面馒头放下，声音脆生生的。
“今天不够我再蒸。”
嘎达苏大叔端着碗坐下，先夹了一筷子菜，才慢悠悠开口。
“吃饭吃饭，天大的事，饭后再说。”
话音一落，筷子声立刻密了起来。
羊肉炖得烂，入口就化，土豆吸足了汤汁，一咬满嘴香。
雷小军边吃边摇头。
“还是这边好。”
“城里过年，吃是吃得上，可没这味儿。”
哈达指导员瞥了他一眼。
“那你干脆别回去了。”
雷小军哈哈一笑。
“我倒是想，家里不让。”
众人都乐了。
蛋儿被照顾得最周到。
这边夹一块肉，那边递半个馒头，小碗里一直没空过。
小家伙吃得脸蛋通红，嘴角油亮亮的。
魏武给他擦了擦嘴。
“慢点，没人跟你抢。”
蛋儿仰着头，一本正经。
“我在长个儿。”
这话一出，桌上又是一阵笑。
院子里正热闹着，院门外几道人影经过。
都是男知青，棉帽压得低低的，走在最前头的，是林建军。
锡林河公社那边的知青，个子不矮，人也算周正，就是眼神总带着点阴沉。
“白灵？”
林建军从锡林河公社过来图布新公社是来采购物资的，原本不想逗留的。
没想到却看到了白灵。
他脸上露出高兴之色，只不过当他看到白灵旁边坐着的魏武时。
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目光顺着院子一扫。
铁锅，长桌，白面馒头，热气腾腾的羊肉。
再往人群里一看。
白灵正端着碗给蛋儿盛汤，低着头，神情温和。
林建军的眼神更加难看了。
那股子压都压不住的嫉恨，从眼底一下子冒了出来。
上回就是魏武，当着嘎达苏大叔还有白灵她们的面，三言两语把他从公社撵了出去，说什么“思想不稳”“作风有问题”，害得他在锡林河那边也抬不起头。
这口气，他憋了快半年。
旁边一个男知青低声咂舌。
“嚯，这图布新公社的伙食真好啊。”
这话声音不算大，却刚好能让院子里的人听见。
哈达指导员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眉头皱了皱。
魏武却像是没听见一样，慢条斯理地给蛋儿夹了块土豆。
“吹一吹再吃。”
蛋儿乖乖点头。
林建军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院子边上，语气带刺。
“哟，这不是魏武吗？”
“怎么着，现在公社吃饭，都不避人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立刻安静了几分。
白灵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见是林建军，眉心微微蹙起。
魏武这才抬眼。
目光落在林建军身上，有些惊讶，这瘪犊子又过来公社这边干嘛。
“你有事？”
魏武淡淡道。
林建军心里更堵。
他冷笑一声，目光故意往桌上的肉盆一扫。
“没事，就是路过。”
“就是没想到，咱们知青吃的喝的，差距能这么大。”
“有的人，混得是真好。”
这话，已经不是阴阳怪气了，分明是在挑事。
雷小军啪地一声把筷子往碗上一放，眉毛一竖。
“你他妈说谁呢？”
李立民轻轻拉了他一下。
嘎达苏大叔放下碗，声音不高，却很沉。
“林建军，这是公社院子。”
“吃饭的地方，不是说闲话的地儿。”
林建军被噎了一下，却没退。
他目光一转，直接落到白灵身上，语气忽然软了几分。
“白灵，你也在这儿啊。”
白灵脸色冷了下来。
“林建军，貌似我做啥，跟你无关吧？”
林建军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跟白灵从小到大都是青梅。
没想到因为魏武，白灵已经对自己疏远到这种程度。
林建军身后那几个男知青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往前凑了半步，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讲道理”的架势。
“白灵同志，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吧？”
他一脸正气，声音却阴阳怪气。
“大家都是知青，都是响应号召下乡来的，讲究的就是个团结互助。”
“你们图布新公社这边中午大鱼大肉，我们那边连口油星子都难见着，这要是传出去，让人怎么想？”
“外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这儿搞特殊呢。”
这话一出口，分量就变了味。
院子里几个人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这年月，“搞特殊”三个字，可不是随便能扣的。
哈达指导员刚要开口，魏武却抬了抬手，示意他别急。
他依旧坐着，慢慢把筷子放下，语气平静得有点反常。
“说完了？”
那男知青一愣，下意识点头。